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敕勒歌:从烽火六镇到盛世长安

第142章 宇文泰:全取巴蜀

  公元553年,三月,关中。

  宇文泰看着台案上的一封信,眉头紧锁。

  这封信是南梁皇帝萧绎派人送过来的,关键内容只有八个字:

  “子纠,亲也,请君讨之。”

  萧绎是个文化人,他没有明说自己的请求,而是借用了春秋时期的一个典故。当时齐国内乱无主,齐桓公(公子小白)抢先一步回到国都临淄即位,而他的哥哥公子纠还在鲁国,对他的君位有很大的威胁,于是齐桓公给鲁庄公写了一封信,里面就有这句话。鲁庄公也很识相,见信之后立刻杀掉公子纠,帮齐桓公除掉了一个麻烦。

  此时萧绎引用这句话的意思也很明显,就是希望宇文泰效法鲁庄公,出手帮他解决掉一个至亲兄弟。

  这个兄弟就是曾经的武陵王,此时南梁的另外一个皇帝萧纪。

  此时萧纪正统领着巴蜀大军沿江东下,目标就是萧绎所在的江陵城。

  这里需要简单介绍一下南梁那边的局势发展,以及为什么会同时出现两个皇帝。

  侯景在松江败亡之后,他的部将彭隽、田迁等人都被侯瑱活捉,被挡在钱塘的谢答仁也没了斗志,跟赵伯超一起投降了侯瑱。侯瑱下令把彭隽单独拎出来剖腹抽肠之后斩首示众,其余人等都押回江陵交给王僧辩。

  彭隽就是杀害前皇帝萧纲的刽子手,但侯瑱对他这么痛恨应该还有别的原因。侯瑱背叛侯景之后,他留在建康作为人质的妻子兄弟被侯景砍了个干净,彭隽当时负责建康的安保工作,很可能亲手经办了这件事。

  此时王伟也被抓回了建康,他本来想跟侯子鉴一起逃亡,可惜跑得太慢,在盱眙郡(今江苏省淮安市盱眙县)被按了头。王僧辩把王伟和侯瑱送过来的俘虏,连同朝中曾经投靠侯景的大小官员一起打包送到江陵,交由萧绎发落。

  王伟知道萧绎爱才,在路上搜肠刮肚写了一首五百字的长诗,到江陵之后请人转交给萧绎,期望能够免死。

  他差一点点就成功了。萧绎见诗之后大为惊叹,跟左右商量说这么有才华的人砍了好可惜,要不留着让他将功补过吧。

  王伟有才倒是不假,但他是南梁这次浩劫的绝对主犯,萧衍、萧纲、众多南梁宗室,以及无数黎民百姓的惨死都跟他有直接关系,如果这么大的罪行都能免死,世上就没有天理可言了。众人心里不赞成,但又不太好直接否定萧绎的看法,有人灵机一动,对萧绎道:“王伟作诗的确不错,但他前段时间写的檄文更好,要不您欣赏一下?”

  萧绎不知是计,赶紧让人把檄文拿过来,结果刚读到一半就炸了。檄文里有这么一句:“项羽重瞳,尚有乌江之败;湘东一目,宁为赤县所归!”萧绎平生最恨别人拿他的独眼说事,暴怒之下也不管什么才华不才华了,下令把王伟的舌头揪出来钉到柱子上,凌迟处死。

  其余侯景党羽,包括一些投靠侯景的朝廷官员同期被斩首示众,那个屡次逃跑叛变的赵伯超也被饿死在狱中,只有谢答仁因为罪行较小暂时保住了命。

  侯景既平,谁当皇帝这件事就提上了日程。王僧辩等人屡次上表劝进,让萧绎赶紧即位,萧绎始终没同意。

  萧绎并非不想当皇帝,他只是故作姿态想摆个三辞三让的样子而已。早在去年出兵的时候,他就密令王僧辩找机会除掉萧栋,因为萧栋是前太子萧统的嫡长孙,继承权要更靠前。王僧辩不想趟政治浑水,这个任务最后被交给宣猛将军朱买臣。朱买臣对领导的意图心领神会,他把萧栋兄弟三人灌醉之后扔到秦淮河里,伪造成失足落水的假象。

  按说萧栋已死,排在萧绎前面的几个哥哥也已经不在,萧绎自然是当仁不让的皇位人选,没想到他这边儿还没启动,坐镇益州的武陵王萧纪抢先一步登基了。

  萧纪跟萧绎同岁,因为生日晚了几天,只能甘居老八。萧纪的私心也很重,在台城被围的时候,他始终隔岸观火不肯发兵救援,等到台城失守、萧衍惨死的消息传来,他这边立刻着手准备各种车马仪仗,摆明了是想等大家跟侯景拼得两败俱伤之后,自己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去摘桃子。他在这时候登基,只是因为宫中一根柏树柱子上开了朵花,他觉得这是天降祥瑞,并非是有意要抢在萧绎前面。

  实际上,萧纪根本就不清楚东边的局势进展,这是因为他的世子萧圆照驻守巴东,故意截留使者,遮蔽萧纪的耳目。侯景兵败之后,萧圆照担心萧绎做大,想趁着荆州大军都在外面的时候唆使萧纪出兵灭了萧绎,他担心萧纪会顾及兄弟情面,便谎称荆州已经被侯景攻破,益州大军救场的时候到了。萧纪信以为真,于是留永丰侯萧㧑(wéi)镇守成都,自己带着大部队倾巢而出,经岷江进入长江,浩浩荡荡直奔江陵。

  这下把萧绎给吓得够呛,他不再故作矜持,也赶紧即位登基,确保名分上不落下风,同时命令王僧辩尽快回军。好在去年陆法和已经预料到蜀兵必会东下,提前领兵守住了峡口,可以争取一点儿时间,但萧绎依然心里没底,这才派使者去西魏请宇文泰出兵。

  目前为止,西魏从南梁这次内乱中捞到的好处只有江汉平原一小块(约3万平方公里),北齐那边却几乎把整个淮河流域都纳入囊中(约11万平方公里),不仅面积大了好几倍,富庶程度也要高得多。西魏的国力本来就不如北齐,这下差距拉得更大了。宇文泰郁闷得不得了,天天琢磨如何把这个缺口补回来。而萧绎这封信相当于主动送过来一份大礼,他的隐含意思是西魏尽可以出兵占领巴蜀,自己不仅不会干涉,反倒会感恩戴德。

  巴蜀虽然偏远,但如果跟关中联合起来,就会变成王炸组合,秦、汉、晋无一不是占有关中和巴蜀之后,才有了统一天下的资本。正因为如此,看到萧绎来信的时候,宇文泰几乎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赶紧把众将都叫过来商讨具体方略。

  可惜西魏将领们都顾虑重重,大家觉得入川作战难度太大,所谓蜀道难绝非说着玩的,中间还横亘着号称天下第一险关的剑门关,那地方只要有人防守,就不可能正面打下来。

  只有宇文泰的外甥尉迟迥坚决赞同出兵,他认为萧纪现在倾巢而出,蜀中必定空虚,对西魏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战略机遇,天与不取,必受其咎。

  看到后辈如此支持自己,宇文泰很高兴,他接着问尉迟迥:“那如果让你领兵,你有什么具体战术?”

  尉迟迥道:“巴蜀地区已有多年未经战火,守军自恃地形险要,必有松懈之心,咱们可以采用快速突袭的战术,出其不意直捣其腹心,对方猝然临敌肯定惊慌失措,没准不用打就投降了。”

  宇文泰大喜,他不再理会其他反对意见,当场任命尉迟迥为主帅,即刻出兵伐蜀。

  坦率地说,尉迟迥的所谓战术有些过于乐观和理想化,而宇文泰敢于决定出兵,也绝不是被外甥这几句热血口号冲昏了头,他其实已经有了相当的把握,只缺一个敢于执行的人。

  从地理上看,关中跟蜀地之间横亘着两条主要山脉,北边是秦岭,南边是大巴山,中间是汉中盆地,在当时属于梁州。正常来说,西魏大军翻越秦岭之后,必须先打下梁州才能继续前进。

  然而现在梁州已经处于西魏的掌控之下,不用打了。

  这其实也是拜萧绎所赐。

  去年侯景进逼江陵的时候,萧绎慌乱之下曾经向西魏请求援军,许诺以梁州的治所南郑(今天的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作为酬劳,而梁州刺史萧循觉得无故割地太没道理,拒绝放西魏的部队进城。宇文泰以此为借口,派达奚武领兵进入关中。萧循知道萧绎肯定不会管自己,只好去找萧纪帮忙。由于关中对巴蜀很重要,萧纪派潼州(南梁新设的州,原来淮河流域那个潼州已经没入北齐)刺史杨乾运支援萧循,可惜杨乾运刚出剑阁就遭到达奚武的伏击,差点儿全军覆没。萧循勉强支撑了六七个月,最终为了保全城内百姓还是投降了。

  因此尉迟迥的前半程非常顺利,他带领部队从散关出秦岭,经固道(陈仓道上的重要关隘,位于今陕西省宝鸡市凤县)直出白马城(即阳平关,位于今陕西省汉中市勉县),之后贴着汉中盆地的西南侧,沿平林栈道快速抵达晋寿(今四川省广元市昭化区)。

  晋寿再向前六十里左右就是剑阁,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剑门关,这里从诸葛亮立关开始算,整个冷兵器时期从来没有被正面攻破过,当年钟会的十余万大军就是被挡在这座关下无计可施,如果不是邓艾偷袭得手,那次伐蜀铁定失败。

  而且剑阁后面还有安州的州城南安(今四川省广元市剑阁县普安镇),防御体系相当完整,尉迟迥这次只带了一万多人,再怎么出其不意也白扯。

  这时宇文泰的另一张牌开始发挥作用。

  南梁负责剑阁方向防御的主帅,就是之前救援南郑被达奚武击败的杨乾运,剑阁守将是他的侄子杨略,南安守将是他的女婿乐广。杨乾运领教过西魏的兵威,又眼见萧绎萧纪兄弟相残,觉得留在南梁肯定没前途,早前已经秘密跟关中联络,表达了投诚的想法。宇文泰也很大方,不仅给他发了免死铁券,还承诺授予他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梁州刺史、安康郡公等等一堆官职。双方基本上啥都谈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也就是现在。

  尉迟迥的先头部队到达剑阁的时候,发现里面根本就没有守军,直接就是一座空关。原来杨略得知魏军过来,连夜带着部下弃关退到后面安南城。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投降,是担心安南城中兵将太多,怕妹夫乐广搞不定。杨略和乐广先找机会把有可能反对投诚几个将领控制起来,之后大开城门放西魏部队进城。

  西魏部队就这样兵不血刃通过了剑阁。

  过了剑阁之后,前面就是杨乾运本人所在的潼州治所涪城(今四川省绵阳市涪城区),他得知侄子女婿已经按计划行事,颇感欣慰,也开门投降。

  涪城后面绵竹、广汉等关口的守军也已经杨乾运提前抽调一空,根本没有防御能力,尉迟迥指挥部队长驱直入,一路杀到成都城下。

  面对突然出现的西魏大军,留守成都的永丰侯萧㧑慌了手脚,赶紧下令紧闭城门,同时派人向萧纪求救。

  这时萧纪已经到达巴东,这才得知萧绎不仅守住了江陵,还反手灭了侯景。他意识到自己被儿子给耍了,于是把萧圆照叫过来痛骂一顿,说都是你小子糊弄我,侯景都没了咱们还出来干啥,搞得家都让人给偷了。

  萧圆照道:“侯景虽然被干掉了,但萧绎还在啊,他能同意您当皇帝么?如果不同意,咱们还是得打不是?”

  萧纪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儿,一山不容二虎,自己既然已经称帝,总不能再退位吧。只要灭了萧绎,整个国家就都是我的,岂能为了一个小小的成都耽误大事?

  他心一横决定不管后方了,带领大军继续向东进发。

  过了巴东再往前就是西陵峡,此时陆法和已经带领手下弟子在峡口两侧造了两座城堡,用铁锁横亘江面,又运了很多大石头扔到江里,挡住了萧纪水军的前进路线。

  陆法和虽然预判得很准,也抢占了有利的地势,但他手下的人数实在太少,而且大都是他的弟子信徒,没什么能打的将领,想靠这道封锁线挡住声势浩大的蜀军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

  萧纪在益州前后经营了十七年,积蓄了大量的财富。他为了激励部下给自己卖命,专门准备了一百筐金饼和五百筐银饼,每筐一百块饼,每饼一斤重。每次出战之前,萧纪就会把这些金饼银饼悬挂在台上给大家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蜀军将士们见皇上如此豪横,一个个也开始热血沸腾。战斗一开始,蜀军就对峡口防线发动了猛烈的攻势,由于水路被铁锁阻断,蜀军就从岸上筑造连城,步步为营往前逼近,最后终于成功拆掉了拦江的铁锁,只剩下两座临江城堡还卡在长江两岸。

  陆法和屡次向萧绎告急,让他赶紧派部队增援,晚了就来不及了。

  问题是荆州的兵马现在都在外面打仗,萧绎几乎没人可用了,他情急之下把任约从监狱里拎了出来,不仅免去死罪,还破格提拔为晋安王司马,让任约带着禁军去支援峡口,接着又把谢答仁放出来,任命为步兵校尉,也给踢到了前线。

  这俩哥们没想到自己还能免罪,对萧绎感恩戴德,上场之后都非常卖命。

  萧绎同时给萧纪写了封求和信,许诺只要萧纪肯退兵,他就不再追究这件事,允许其回到益州专治一方。

  萧纪现在处于优势地位,当然不肯半路放弃,他断然拒绝了萧绎的求和,命令大军继续对峡口发动进攻。

  任约和谢答仁还算给力,他俩拼死抵抗,勉强守住了阵地,但局面对荆州这边相当不利。

  正常来说,蜀军养精蓄锐多年,兵力上又占据绝对优势,只要再加一把劲,峡口这道封锁线根本撑不了多久。突破峡口之后,后面就几乎没有什么阻碍了,所谓“朝发白帝,暮到江陵”,顺利的话一两天就能杀到江陵城下。

  可惜就在形势一片大好之际,萧纪自己把事情给搞砸了。

  蜀军将士冒死进攻,很大的动力就是那些金饼银饼,结果到了该兑现的时候,萧纪又开始肉疼,他不忍心把这些宝贝分给别人,于是在论功会上装傻充愣,嘴上把众人夸上了天,实际的赏赐一点儿都没有,到后来索性装病不露面,连论功这个环节都取消了。

  时间一长,头脑再实诚的人也反应过来了,原来萧纪一直在画饼糊弄人,根本没打算用真金白银赏赐给大家。将士们感觉受到了欺骗,斗志锐减,开始出工不出力。

  磨蹭到六月下旬,湘州刺史王琳带领各路大军赶到前线(王琳的故事比较复杂,后面会详细介绍),战场局势开始逆转,蜀军多次出击都大败而归。

  由于成都被西魏围攻,蜀军的后勤补给也出了问题,将士们吃不饱饭,加上屡战屡败,士气几乎处于崩溃的边缘。眼看着荆州那边援军还在不断增加,萧纪终于开始绝望了,他派度支尚书乐奉业去找萧绎,说自己考虑好了,同意之前的和平协议。

  结果这个乐奉业也看不惯萧纪的所作所为,他把蜀军这边的实际情况如实汇报给萧绎,建议萧绎别犹豫,继续打。

  萧绎心里有了底,当即下令发起全面反击。

  七月十一日,任约和谢答仁率军突袭蜀军岸上营寨,连破数垒,剩下十几个联营望风而降。萧纪后路被断,只能顺长江向东漂流。

  游击将军樊猛乘胜追击,最后成功截获了萧纪所在的大船。

  樊猛带着三十多个甲士强行登船,把萧纪堵在了船仓里。萧纪见无处可躲,只好拿出一口袋金饼对樊猛道:“兄弟你先冷静一下,只要让我跟七哥说句话,这些金子就是你的。”樊猛此时已经得到了萧绎的授意,他冷笑道:“皇上是你想见就见的?杀了你,难道这些金子还能飞走不成?”萧纪的儿子萧圆满见情况不对,企图冲过来保护老爸,樊猛一挥手,两边甲士抽刀上前一顿乱砍,萧纪和萧圆满当场毙命。那个挑事儿的萧圆照被押送到江陵,饿死于狱中。

  萧纪跟萧绎掐架的这段时间,成都那边一直被尉迟迥围攻。萧㧑还算给力,在缺人缺粮的情况下整整坚持了五十多天,最后得知萧纪已死,救援无望,窘迫之下只好请降。

  八月初八,尉迟迥指挥西魏大军正式入驻成都,圆满完成了伐蜀的任务,他也因功被封为益州刺史,都督益、潼等十二诸州军事,全权掌控巴蜀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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