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王僧辩:畏威屈节
公元555年,二月,建康。
二月初二,王僧辩派侯瑱把晋安王萧方智从寻阳护送到建康,正式拥立为新的南梁皇帝。
萧方智今年十三岁,在萧绎的儿子中排行第九。萧绎本来有十个儿子,可惜其中五个早亡,剩下五个之中,长子萧方等战死湘州,次子萧方诸死于侯景之手,当朝太子萧方矩(四子)和老十萧方略在江陵陷落之后被杀,只有萧方智因为在江州当刺史,侥幸逃过一劫。
去年年底西魏入寇的时候,萧绎曾经派使者通知王僧辩赶紧领兵回荆州御敌,可惜王僧辩当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他对使者道:“西魏兵士骁勇,难与正面争锋,但他们最大的软肋就是孤军深入两千多里,后勤补给线太长。所以咱们也不用太着急,等他们全部集结到江陵城外的时候,我再领兵横出汉江截断其后路,敌人必然不战自乱。”于是他派侯瑱作为前军先行出发,自己打算准备充分一点儿再走。倒是陈霸先警惕性比较高,专门把杜僧明调拨出来,跟侯瑱一起回援。
王僧辩的计策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惜他低估了于谨的战斗力,也高估了江陵的守城能力。于谨前后只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就攻破江陵,活捉萧绎,此时侯瑱和杜僧明的部队刚走到江州,而王僧辩本人甚至还没出发。
皇帝在敌人手里,后面的仗已经没法打了。偏巧这时候杜僧明又突发疾病,病死在军中。侯瑱不敢继续往前走,停在江州等着王僧辩的进一步指令。
王僧辩没搞清楚西魏这次出兵的目的是灭国还是打劫,会不会用萧绎作筹码来换什么好处,所以也没敢轻举妄动,等着西魏来谈条件。
结果等到的不是西魏的要价,而是萧绎被杀的消息。
从宇文泰的角度来看,占领江陵就已经达成了既定的战略目标,萧绎对西魏而言基本没有任何价值。宇文泰也没想着继续扩大地盘,毕竟江汉平原跟封闭的巴蜀地区不一样,属于四战之地,如果动作太大很容易把北齐给招惹过来,而他现在还不想跟那个锐气方刚的高洋发生正面冲突。
西魏现在最大的短板是地广人稀,所以宇文泰对江陵采用了一种极其冷酷的战略性人口抽吸政策,将数万文人、工匠、壮丁全部强迁到关中,变成了西魏的生产力和行政资源。城内多年积蓄的财宝金帛也被洗劫一空,充实了西魏的国库。
浩劫过后,繁华鼎盛的江陵只剩下三百多户,几乎变成一座空城。
此外,撺掇西魏出兵江陵的岳阳王萧詧也很悲催。宇文泰名义上让他留在江陵当新的南梁皇帝,实际上相当于把他原来的根据地雍州给没收了。整个江陵被分成东西两部分,东城作为萧詧的办公场所,西城则是西魏的驻军,名为协助防守,实际上是在监视萧詧老不老实。
萧詧本来还以为宇文泰对自己不薄,此时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对方进取天下的一块垫脚石,无奈大错已成,覆水难收,他又不敢跟宇文泰反目,只好忍痛让出雍州,在余烬未灭的江陵废墟上仓促称帝,改元大定。
不得不说,“大定”这个年号起得实在有些讽刺。萧詧因为一己之私愤悍然引狼入室,不仅害死了自己的亲叔父,也让刚从侯景之乱中艰难走出来的南梁再一次陷入国土沦丧、社稷丘墟的深渊,于国于家,这种行为都不可能得到认同。萧詧的政权历史上被称为西梁,只算个割据势力,并非南朝正朔。
在刚得到萧绎的死讯的时候,由于消息还不是十分确切,王僧辩跟陈霸先商量了一下,决定先让萧方智担任太宰,代行皇帝职责,避免皇权出现空缺。等消息得到最终确认之后,王僧辩才让侯瑱把萧方智护送到建康,正式扶上皇位。
南梁这几年可谓国运多舛,萧衍、萧纲、萧栋、萧绎,连着四个皇帝都未得善终,国土也被北齐西魏蚕食鲸吞,面积几近腰斩。王僧辩现在只希望能守着十三岁的小皇帝在建康站稳脚跟,至于收复失地重振国威这些事,根本想都不敢想。
可惜即使这个小小的愿望也很难实现。西魏那边刚收兵,北齐又开始上场了。
高洋之所以现在才插手南梁的事务,是因为他前期的注意力主要在北方。
简单地说,这些年他多次领兵出塞,把北边几个异族揍了个遍。
当时北方的总体形势是突厥崛起,柔然内乱,库莫奚、山胡、契丹等势力被突厥所逼,屡次侵犯北齐边境。这些异族又比较狡猾,采用的都是游击战术,等北齐大部队过来的时候,对方早就跑没影了。
高洋才不想跟这帮人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要的是彻底解决问题。于是从552年到554年之间,高洋接连组织了多次大规模歼灭战。
第一次是552年北讨库莫奚,也就是前面提到过的代郡(今山西省大同市阳高县)之战。
第二次是553年出兵东北讨伐契丹。北齐于十月初八从平州(今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出兵,采用的是东西合围、后路包抄的战术,高洋亲自带队从西道进军,潘乐领兵从东道进军,韩轨带着四千精锐骑兵负责切断契丹后路。高洋一路上身先士卒,昼夜不息,连续行军一千多里,于十月十五日与契丹主力相遇。北齐军势不可挡,大败契丹,俘虏十万多人,缴获牲畜无数。这一战契丹元气大伤,数年之内再也没有能力搞事情了。
第三次是554年出兵西北讨伐山胡。高洋带领主力从西汾州(今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出兵,斛律金出显州道,常山王高演出晋州道,三路夹击石楼(今陕西省吕梁市石楼县),一举端掉了盘踞在当地多年的山胡势力。高洋下令把十三岁以上的俘虏统统斩首,不留后患。其它地方的山胡部落没见过这么狠的角色,被吓得肝胆俱裂,纷纷主动纳降。
剩下的就是突厥和柔然。得益于高欢的政治外交能力,柔然跟东魏北齐的关系一直不错,所以高洋起初的策略是扶植柔然对抗突厥。可惜柔然自从头兵可汗阿那瑰被突厥击杀之后,后续几个继承人都不成器。阿那瑰的侄子铁伐首先继任可汗,但很快就被突厥的小弟契丹所杀;接着是铁伐的父亲登注(阿那瑰的弟弟)被立为可汗,没多久又死于内斗;之后接班的是铁伐的儿子库提,结果又被突厥打得无处容身,只好举国往北齐这边跑。
当时突厥企图彻底消灭柔然,在后面紧追不舍,大部队已经侵入了北齐的疆界。眼看着柔然烂泥扶不上墙,高洋决定亲自出马解决问题,他率军北出晋阳,纵兵横击,把突厥主力杀得溃不成军,剩下的人见情况不对,扭头就往回跑。高洋领兵乘胜追击,一路杀到朔州(今山西省朔州市)。
当时突厥的可汗名叫阿史那俟(sì)斤,号称木杆可汗,史载他“勇而多智,务于征伐”,打仗很厉害,也很识时务,他一看实在不是高洋的对手,索性主动认输,承诺以后按时向北齐进贡,不再犯边。高洋也知道彻底消灭突厥不太现实,于是双方谈好条件,各自罢兵。木杆可汗也算是个知进退的人物,终高洋一世,突厥一直在向其它方向发展,没有再来找北齐的麻烦。
跟突厥达成协议之后,高洋把已经无家可归的柔然安置在朔州的马邑川(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区西北部),他觉得现任可汗库提的能力不够,于是改立阿那瑰的儿子庵罗辰为新的柔然可汗。
没想到这个庵罗辰是个白眼狼,他妄想恢复柔然昔日的荣光,但又不敢去招惹突厥,于是把高洋对他的救命之恩抛到脑后,在北齐边境一带大肆抢掠。
当时柔然虽然已经式微,但依然有数万之众,造起反来也很麻烦。高洋大怒,亲自领兵平叛,庵罗辰抵抗不住,只好向北逃窜。高洋稍事休整之后,再次发兵恒州(今陕西省大同市),把柔然打得落花流水,伏尸二十多里,俘虏三万多人,庵罗辰本人跳崖逃命,从此再无消息。
可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高洋虽然在北境杀得威风八面,却也因此错失了经略南朝的黄金窗口。等他回首南顾的时候,惊觉宇文泰已经全取巴蜀,席卷江汉,占尽地缘先机。相比之下,自己在淮河流域拿到的那点儿好处显得异常寒酸。
国力变化此消彼长,没占到便宜就是吃亏。高洋觉得不行,需要多关注一下南边,起码不能再让宇文泰舒舒服服地打秋风了。现在宇文泰扶植了一个傀儡皇帝萧詧,那不如我也扶植一个皇帝出来,先把政治主导权拿下来再说。
高洋选的人就是在寒山之战中被慕容绍宗俘虏的贞阳侯萧渊明。
萧渊明是萧衍大哥萧懿的儿子,虽然不是萧衍的直系血脉,也算很近的关系了。况且现在南梁经历宗室仇杀之后,活下来的都是类似萧方智这种不懂事的小朋友,此时把萧渊明推上台也说得过去。
为了帮萧渊明尽快搭建新的领导班子,高洋还把身在北齐的南梁大臣,包括因为侯景之乱滞留北方的散骑常侍徐陵、投降过来的东徐州刺史湛海珍,以及其他降将战俘,统统打包让萧渊明一起带回去,还附送了不少车马仪仗。由于辎重太多,走陆路不太方便,选择的路线是从寿阳出发,经淝水入巢湖,再走裕溪进入长江。
问题是现在南梁跟北齐之间还是亦和亦战的关系,南梁虽然失去了淮河流域的控制权,但在长江北岸还留有一些军事据点,尤其是巢湖到长江这一段更是南梁的防御重点,如果守军不配合的还不真太好过去。而且听说建康那边刚立了一个小皇帝,也有必要提前处理掉。
高洋知道现在掌控南梁残局的是王僧辩,于是专门写了一封信送到建康。信的内容颇有一丝威胁的意味:“贵国这段时间灾祸频仍,士民被虏,我作为邻居很是看不下去。西魏那帮乌合之众之所以能轻松打下江陵,都是因为萧绎过于怯弱,保不住江山社稷。听说你现在又要立他的儿子萧方智,这个小破孩乃旁支末裔,乳臭未干,如何担得起大任?立他为王难免有权臣干政的嫌疑。贞阳侯萧渊明乃武帝之侄,齿德俱尊,是继承你们国祚的最佳人选。我已经立萧渊明为梁王,派上党王高涣领兵护送他回国,你最好赶紧准备舟船过来迎接,并心一力,善建良图。”
萧渊明前后在北齐滞留了七年多,虽然待遇还不错,但毕竟是战俘身份,很不自在,心里巴不得早点儿回去,因此他也提前给王僧辩写了信,期望王僧辩主动来接自己。
王僧辩已经拥立萧方智,自然不会再承认这个空降过来的新皇帝。他回信道:“嗣主乃先皇血脉,正统性不容置疑。如果贞阳侯愿意回来跟我共同辅佐王室,天下人自然仰慕;如果只想回来争夺皇位,恕我不敢从命。”
此时萧渊明的车马仪仗都已经准备就绪,只等着王僧辩那边表个态就可以正式启程。无奈不管如何交涉,王僧辩就是不松口。
高洋有点儿不耐烦,心说王僧辩太不识抬举,你们国家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没个数么?也罢,既然好说好商量你不听,那就别怪我来硬的了。
于是高洋命令高涣立刻启程护送萧渊明回建康,谁敢拦着就灭了谁。
高涣是高欢的第七个儿子,今年23岁,史称其力能扛鼎,材武绝伦,在高氏兄弟之中算是武力值最高。他得到命令之后,当即带领部队离开寿阳,直指江北。
二月二十三,北齐大军轻松攻克谯郡。
再往前走,就是巢湖流域进入长江的重要关隘濡须口。
濡须口是裕溪河在濡须山(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含山县林头镇)和七宝山(今安徽省无为市石涧镇)之间的水口,这里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历来是南朝的必守之地。三国时期魏国和吴国曾经在这里爆发过三次濡须口之战,最后都以魏国失败而告终。直到东吴灭亡,濡须口都没有被攻破过。
而南朝守卫濡须口的要塞,就是位于濡须口东侧濡须山上的东关。
王僧辩拒绝北齐的要求之后,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他派镇北将军裴之横领兵镇守东关,严令他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北齐大军南下。
结果高涣很不讲道理,到达东关之后立刻发起进攻,没费多大力气就把东关打了下来,俘虏数千人,裴之横也被斩杀在乱军之中。
这下王僧辩坐不住了。裴之横是南梁宿将,曾经跟着王僧辩据守巴陵,东征侯景,西讨陆纳,屡立战功,没想到在北齐的兵锋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更多的坏消息接连传来。首先是北齐清河王高岳兵发汉口,郢州刺史陆法和举州投降了北齐;接着是北齐将领尉瑾和萧轨南侵晋熙,晋州刺史萧惠抵挡不住,也缴械投降了。
巴蜀和荆州远在长江上游,就算失守了也不会直接影响到建康,但郢州和晋州都在长江中游,这些地方出了问题对建康的安全威胁极大。
现在江北防线被攻破,沿江重镇也陆续失守,北齐大军对建康已经形成了泰山压顶的趋势。王僧辩掂量了一下自己这边的兵力,发现根本没有胜算。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王僧辩的思想终于动摇了。为了掩人耳目,他离开建康入驻姑孰,开始跟北齐这边秘密谈判。
北齐这边的主要目的还是想让萧渊明当上梁王,既然王僧辩同意谈,高涣也就不再继续进攻。
王僧辩还想尽力保留对萧绎一脉的忠诚,他的核心诉求是:可以承认萧渊明回来当皇帝,但必须让萧方智当皇太子。
萧渊明没有子嗣,所以这个要求也不算太过分。
双方谈到五月下旬,基本达成共识。五月二十一日,王僧辩安排了龙船法驾去迎接萧渊明,高涣也跟着一起来到长江边上。第二天,萧渊明跟高涣在江北盟誓之后,南梁船队从采石南渡,北齐大军返回北方。
王僧辩则一直保持着较高的警惕性,他的船队停留在江心等着萧渊明,没敢靠岸。
五月二十四日,萧渊明进入建康,三天之后正式即皇帝位,改元天成。他也信守承诺立萧方智为皇太子。王僧辩被任命为大司马,陈霸先被任命为侍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