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自强不息
走投无路的侯景,遇到了一个贵人,他叫刘神茂。
1.抢占寿阳
刘神茂是南豫州马头这个地方的军事长官。
南豫州刺史本来是萧渊明,他北伐失败后,萧衍任命萧范为新任刺史,可这会儿萧范还在路上,南豫州的事务暂且由监州韦黯管理,而刘神茂和韦黯的关系很糟糕。韦黯是韦睿的儿子,超级贵族,向来看不起刘神茂。
既然你不让老子好过,老子也要让你吃苍蝇。听说侯景带着八百残兵南下淮河,刘神茂觉得,这是个机会。
刘神茂笑道:“王爷,现在寿阳无主,这是上天送给你的礼物,何不取之?”
南豫州的州城就是寿阳(淮南市寿县),因为侯景被萧衍封河南王,刘神茂这种称呼也不奇怪。
“寿阳不远,但城高池深,韦黯会接纳我么?”
“放心,韦黯不过是一个监州。王爷你前往投奔,他一定会在郊外迎接,到时候咱把他抓了,占据寿阳成为既成事实。然后禀告圣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圣上听说王爷活着南归了,一定很高兴,也不会责怪你的。”
侯景听得两眼放光,拉着刘神茂的手说:“你真是上天派来帮助我的。”随后,让刘神茂率领一百人为开路先锋,朝寿阳城奔赴而去。
548年正月二十日夜,侯景一行来到城下。刘神茂高呼:“河南王战败来这里,请速速开门。”
“没有圣旨,谁来了也不开门。”一听是刘神茂的声音,韦黯想都没想就顶了回去。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说什么也不开。韦黯一开始的表现还算是个听话的孩子,乖兔子。
侯景叹气道:“哎,这可咋办呀?”
刘神茂并不慌张,他劝慰道:“韦黯性格懦弱没主见,不过是纸老虎,王爷你派个伶牙俐齿的人去劝说下,就行了。”侯景手下倒是各种人才都有,把这活交给了徐思玉。
徐思玉本来就是寿阳人,因为战乱才逃到北方,侯景战败南逃,徐思玉就跟着他一起南下。既然是老乡要求说几句话,韦黯就让徐思玉进城了。
“河南王受朝廷重用,你也是知道的;如今战事失利投靠你,你怎么不开门呢?”
“我接受的命令就是守城,至于他战败来投,这在我预料之外。”韦黯倒是有几分认死理。
认死理分为两种,一种是怕担责任、盲目服从上级命令;另一种是从大局出发,坚持原则。徐思玉听出来了,韦黯是前者。
“是这个道理,但河南王毕竟是朝廷命官,如果被魏兵杀了,皇帝追责起来,你怎么交待呢?人死在你的城下,恐怕你也脱不了干系吧。”徐思玉一副担忧的样子。
就这样,韦黯点头答应了。最后,兔宝宝被大灰狼洗脑了,还是开门了。他爹韦睿要是知道了,估计得从棺材里爬起来骂他。
徐思玉笑嘻嘻地出了城,侯景得知后,如获至宝:“哎呀,是你让我活命呀。”
二十一日,侯景带着部队进驻寿阳,并且分兵把守城门。
侯景在城下吹了好久的冷风,想想觉得不痛快,痛骂韦黯:“为啥不痛快地欢迎我?来呀,给我拉下去砍了。”韦黯吓得直哆嗦,哪儿见过这种架势,我把你放进来,你却要杀我。
当然,侯景也不是不讲道理,只不过想出出气而已,看到韦黯那怂样,就下令赦免了他,并设宴款待他。
寿阳重镇,就这么进入了侯景的腰包,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不得不说,侯景真的是运气超好,他正好赶上了南梁国内的危机才钻了空子。南梁的刘神茂不止一个,刘神茂的行为,反映了平民和贵族间的矛盾,淮南一带到处都是刘神茂这样的人,后文再说。
2.顺水人情
二十二日,侯景惨败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建康城。大家都议论纷纷,说侯景死在乱军之中了。萧衍在干嘛呢?
萧衍正和太子萧纲在研究老庄呢。
听到大家的议论后,萧纲发言道:“我得到小道消息,说侯景并没有死,正在南归的路上。”
何敬容答道:“侯景死了,才是朝廷的福气呀。”
萧纲不以为然:“为啥呢?”
“侯景反复无常,是一个祸国殃民的家伙。死了对国家好。”何敬容的话,得到了周弘正、谢举、徐摛、庾肩吾等人的赞同。
萧衍、萧纲觉得大家言过其实,一个小小的侯景能掀起什么大浪?也就没放在心上,继续研究学术问题。
何敬容对谢举叹气道:“西晋崇尚玄学清谈,最终亡于胡人;现在大梁也搞这一套,恐怕我们也要沦为胡人的奴仆了。”
侯景是羯族,也是胡人。何敬容话音刚落,侯景的使者于子悦就来了。于子悦向萧衍报告了侯景战败并且占据寿阳的事实,还请求皇帝削去侯景的爵位,以表示惩罚。
听说侯景还活着,萧衍很是开心。自己的十万大军都败了,萧渊明也被抓了去,侯景却能安然无恙,也算是一件很欣慰的事情,至少证明自己没有看错人。是呀,萧衍太需要一个好消息,来证明自己的英明神武了,不然,这脸上无光呀。
朱异是最懂领导心思的,还向萧衍磕头作揖表示祝贺。
二十三日,萧衍一开心,就免去了侯景的罪责,给他补充财物和给养,还顺手封侯景为南豫州牧,承认了他对寿阳的军事占领。至于路上的萧范,萧衍下令让他去合肥当合州刺史。萧范对侯景不放心,就派裴之悌去协助他防守寿阳,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算是监视。裴之悌,裴邃的侄子。
光禄大夫萧介对此有不同看法,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我听说侯景涡阳惨败后,单枪匹马南归,陛下不引以为戒,反而重蹈覆辙。秉性凶残的人是改不了的,吕布杀丁原投靠董卓,最终诛杀董卓;刘牢之反王恭归降东晋,最终又反叛。
“为啥呢?狼子野心改不了的。侯景在高欢尸骨未寒的时候就造反,先投降宇文泰,又投降我大梁。陛下之前收留他,是想趁机北伐中原,可以理解;现在他已经战败了,不过一介匹夫,却还收留他,不值得呀。
“侯景抛弃故土像扔掉破鞋,背弃乡里像丢下草芥,他怎么会感恩戴德,做我大梁的忠臣?事情显而易见了,没什么好疑惑的。臣虽然老了,不该干预国事,但我是赤心报国呀。”
萧介也是萧衍同宗,比萧衍小一点,但也有七十二岁了,在南梁也算德高望重。萧衍觉得他是一片忠心,听是听了,只不过不采纳他的意见。不久后,萧介就老死了,他是幸运的,没有看到亡国。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萧衍一定要接纳侯景?如萧介、何敬容、周弘正、杜弼等所言,这侯景摆明了就是乱臣贼子呀,就是反复无常呀!那是因为侯景后面迫于形势,造反给南梁带来了灾难,所以,史官要不遗余力地证明大家的聪明、萧衍的糊涂。
假如萧衍成功平定了侯景的叛乱,史官又是另一副嘴脸,说萧衍如何英明伟大,根本不会记录萧介等人的谈话。正如萧介所说,侯景就是一介匹夫,能掀起什么风浪?作为当事人,萧衍为何不能容纳一个落魄的可怜虫?一个胸怀天下的皇帝,自己的侄子、儿子们作妖都可以宽容,为何不能宽容侯景?
而且,寿阳这种地方就是四战之地,南北争夺的关键,历史上在这里发生的大战不知道有多少,侯景有本事拿去,能否守住又是另一回事。萧衍为何要担心?
在萧衍眼里,侯景就是个屁,难道皇帝连屁大点事都不能容忍?萧衍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去担心、防备侯景。就比如说,你家里来了一个流浪汉,要一碗水喝,你也知道他去别人家要过水喝,你就说他反复无常、贼眉鼠眼?这说的是人话么?你给他一碗水喝就完事了呀。你还有透视眼,知道他会去你家中偷东西,并且把你的家给砸烂?
事后诸葛亮没有任何意义,萧衍的选择是正确的。不过,萧衍的后续操作就开始昏聩了。
3.出卖侯景
正月二十七,高澄再次来到邺城,拜见皇帝元善见,重要的是处理侯景南逃后的事情。
二月初,高澄诛杀了石长宣等侯景的同党,也赦免了一批被迫同侯景造反的人,如此一来,河南大地都平定了,除了颍川的王思政、乐口权景宣。王思政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高澄要想全力对付他,只有和南梁先讲和。高澄想到了萧渊明,总觉得可以利用下这个南梁宗室;又觉得就这么让侯景活着跑了,不甘心,得想个办法收拾下他才行。
陈元康领会到了高澄的意思,想了个办法:“丞相,咱们利用萧渊明和南梁讲和吧。您觉得谁最不愿意魏梁两国讲和?”
“侯景!”高澄几乎是跳了起来,立刻就明白了陈元康的用意。只要双方讲和,侯景就是最尴尬的那个人,以侯景的个性,他必定要怀疑萧衍的动机和目的,高澄都不需要提什么条件,侯景就能和萧衍产生隔阂,而这正是高澄乐意看到的。
高澄对萧渊明推心置腹:“先王与梁主和好,十有馀年。侯景造反,导致两国关系破裂,我知道这不是梁主的本意。如果梁主不忘情谊,咱们和好如初,你也可以早点回家。我会立即遣返留在北方的人,侯景的家属也会同时得到遣返。你看如何?”
“嘿嘿,谢丞相,正合我意。”萧渊明笑着说。他早就想回家了,特地派遣夏侯僧辩去建康传话。
“报陛下,夏侯僧辩回来了。”张僧胤乐呵呵地进殿报告。
萧衍很开心:“夏侯僧辩是渊明的属官,他这次来建康一定有好消息,快,让他进来。”
夏侯僧辩转达了萧渊明的原话:“渤海王宅心仁厚,对我不错,如果两国通好,渊明就可以回来了。”
听了夏侯僧辩的话后,萧衍又哭了,立刻让群臣商议。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他能有什么恶意呢?只不过希望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罢了。
右卫将军朱异、御史中丞张绾纷纷表示:“停止战争,万民之福。”王克、谢举等也跟着附和,现在国家实在折腾不起,讲和是最佳选择。王克出身琅琊王氏,官居尚书仆射,是尚书令谢举的副手。
人群中却传来了冷笑声:“谢大人,当初你是极力反对接纳侯景的,现在怎么出尔反尔又要把他抛弃?如此反复,微臣请求陛下诛杀此等小人。”说话的是司农卿傅岐,傅岐出身官宦世家,在南梁为官多年,做事正直,深受皇帝喜欢。
傅岐对朱异弄权很不满,但人家是皇帝大红人,只有把枪口对准谢举了。傅岐走上前来说道:“高澄为啥要讲和?他打赢了我们,没有讲和的动机呀?一定是离间之计。侯景一旦疑惑,必定举兵自保,为祸一方。如果讲和,正好中了高澄的计谋。”
“傅爱卿言之有理······”
萧衍话没说完,朱异就打断了:“陛下,如今国库空虚,魏国求和,正是放马南山的好机会,何必为了一个侯景伤了和气?”
“是啊,是呀。朱大人说的对。”谢举、王克根本不理会傅岐的话,反复劝萧衍。
萧衍也不想打仗了,国家的实际情况他知道,再打下去,皇帝的权威都要受到影响。他给萧渊明写亲笔信,让夏侯僧辩带回去:“得知高大将军待你很好,朕很是宽慰。你放心吧,朕会特地派遣使者北上,重新修复两国关系。”
萧衍对侯景的态度,可以说是反复无常,根本不把侯景当回事,觉得我接纳你也可以,出卖你也可以,因为你是个小瘪三。可惜,萧衍错了,错的很彻底,侯景可不是任人摆布的小人物。
寿阳的侯景没有闲着。绝处逢生的他,侥幸占据了寿阳,很是珍惜这次翻身的机会,一刻没停地注视着建康和晋阳的最新动态。乱世之中,谁也靠不住,侯景要不是精明万分,早就死在冷箭之下了。
4.最后的挽留
夏侯僧辩带着萧衍的书信路过寿阳,刚好被侯景的眼线逮住。在侯景的威逼利诱下,夏侯僧辩拿出了书信,并把南北讲和的事情和盘托出。侯景大怒:“这个萧老头,坏得很,气煞我也。”
“大王别着急,我们不妨写封信去探探萧衍的真实意图。”索超世说。
侯景也没有立刻要搞事的意思,他也是遇事冷静的人,于是亲自写奏书给萧衍:
“高氏用心险恶,在北方不得人心。高欢因此丧命,高澄变本加厉,民怨沸腾,高家政权覆灭指日可待。他在寒山获胜,不过是侥幸罢了。如果高澄顺天应人,内心坦荡,何必急于求和?一定是国内有危机,所以才卑辞厚礼来取悦大梁。
“臣听说‘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何必因高澄一竖子,而抛弃亿万百姓?北魏强盛不过是天监年间,那时候,陛下都派军讨伐;现在他们虚弱了,反倒要讲和了?舍掉已成之功,放跑锤死挣扎的俘虏,一定是后世的祸患,不仅让我这愚笨之人扼腕,更让天下志士痛心。
“从前,伍子胥投奔吴国,楚国被灭;陈平离开项羽,刘邦兴盛。微臣虽不如古人,但心向往之。微臣太了解高澄了,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想讲和来除掉我。如果臣死了对大梁有益,我万死不辞。恐怕千载之后,在史书上留下陛下的污点呀!”
这信写得,那叫一个真诚感人。侯景把自己塑造成了伍子胥、陈平那样的人才,希望萧衍不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是呀,老子穷途末路来投靠你,你不珍惜我,却要把我卖给敌人?你还是个男人么?说好的爱我呢?
侯景很懂事,派丁和去送信的同时,还让他给朱异送去了三百两黄金。朱异笑着收下了黄金,并拍着胸脯对丁和说,这事儿包在自己身上。
然后呢?然后朱异就把这事按下去了,根本没有给萧衍看侯景的奏折,这仇侯景就记下了。
二月十七,萧衍派人去晋阳吊唁高欢,表达了和东魏和好的意图。
侯景真着急了,眼看自己就要被卖了,再次写信,派丁和送给萧衍:“我与高氏父子之间的嫌隙和仇恨已经很深,我仰仗您的威灵,期待着报仇雪耻。现在陛下又与高氏修好讲和,让我何处安身呢?请求您让我再次与高澄交战,来显示梁朝的皇威!”
是的,对侯景来说,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给萧衍充当炮灰,去打高澄,能抢点地盘和人口,那就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萧衍认为侯景已失去了利用价值,回信道:“朕与你之间君臣大义已定,怎会有你打了胜仗就接纳你,打了败仗就抛弃你的道理呢?现在,高澄派遣使者来求和,朕也想停止干戈。该进还是该退,国家有正常的制度,你只管清静自居就行了,无需费心去考虑这些!”
侯景就像被抛弃的怨妇那样,一边哭一边给负心汉萧衍回信:“我现在已贮备了粮草,聚集了士兵,喂了战马,藏好了武器,不日便可收复北方。我不能出师无名,所以希望陛下您能为我做主。现在陛下把我弃置在外,南北双方又开始互相沟通,只怕微臣的性命,将难免死在高澄之手。”
爱情之中,一方决定抛弃对方另寻新欢的时候,无论对方说什么都没用的,只能徒增自己的烦恼和厌恶。萧衍已经厌恶侯景了,很不耐烦地回信道:“朕是大国国君,怎么可以失信于人呢!朕已经不爱你了,你不必再启奏了,再回信就拉黑!”
侯景哭了,嚎啕大哭,说好的幸福呢?说好的爱情呢!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我侯景绝不能坐以待毙!侯景模仿高澄的笔迹,给萧衍写了一封试探信,表示要用萧渊明来换侯景。萧衍很高兴,相比之下,侯景不过一个流浪汉,肯定是侄儿更重要呀。
傅岐极力劝阻:“侯景穷途末路来归降,放弃他不是什么好事;况且他百战百胜,哪儿能束手就擒?”
“傅大人此言差矣,侯景一介匹夫,败军之将,能掀起什么大浪?”朱异、张绾反驳道。
萧衍点点头,提笔写道:“萧渊明早上到,侯景晚上就给你送过去。”
萧衍的这些行为,确实是有点渣了,说明他太不了解侯景了。萧衍以为侯景是个弱女子,可以随便欺负,但侯景那可是有仇必报的真小人。
萧衍的一举一动都在侯景的监控之中,侯景得知后,因爱生恨,对手下弟兄说:“我就知道萧老头心肠坏。”
侯子鉴、郭元建等人都在唉声叹气,不知道前途怎么办。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现在要么坐以待毙,要么一起干大事,全听大王一句话!”说话的人是王伟。
“不过就是大王一句话!”索超世也表示赞同。
王伟这句话点燃了侯景内心的火焰。对呀,男子汉大丈夫,为何要听别人摆布自己的命运?你萧衍生下来就是皇帝么?还不是抢南齐的皇位!你要诚心弄死我,我为何不反抗?我侯景的选择有错么?
“好,那就干!老夫驰骋疆场二十余年,从无敌手。梁国像样的对手陈庆之也已经不在了,现在的江南谁能挡我?拿下江南之地易如反掌!”侯景信心十足。
口头上这样说,但侯景暗自想着,要是陈庆之还在的话,他怕是寿阳城都进不了,更何况产生和南梁开战的想法?
萧衍的选择也没错,如果对一个只有八百残兵的侯景都要如临大敌,那南梁中有一千以上人马的豪强、贵族、亲王又何止成千上万?萧衍是不是要彻夜难眠了?萧衍的自信和不屑是理所应当的。
萧衍觉得,你走投无路来投奔我,那你就当个小三儿就可以了,要什么名分?侯景却不这么想。我是爱你的,你也必须爱我,而且只能有我一个女人,否则鱼死网破!可以说,侯景的“反叛”是萧衍逼的,是萧衍亲手把侯景推向了自己的对立面。
三月初,南方边境一个好消息传来,这更加让萧衍意得志满起来。
“报!”张僧胤高声叫着,急冲冲地滚进大殿。
“何事这么慌张?”萧衍惊愕。
“报告陛下,大喜事呀,陈霸先收复交州、德州等地,李贲被斩首!”
“好!”萧衍高兴得跳了起来。原来,李贲在典澈湖大败后,再次逃进屈獠洞中,他端着皇帝的架子在蛮族中吆五喝六,结果蛮族人把他宰了送给了陈霸先。哥哥李天宝带着余部两万人,继续在德州、爱州搞事情,都被陈霸先击败,万春政权暂时衰落。
“陛下,我说什么来着,我大梁注定要一统天下呀。”朱异又是狂拍马屁。陈霸先立下这么大功劳,会受到什么封赏呢?萧衍只是在他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的职务上,加了一个“督七郡诸军事”,是的,连一个州的刺史也没给。还好,陈霸先的哥哥陈道谭、弟弟陈休先因此沾光,被封为东宫直阁将军,保护太子萧纲的人身安全。
萧衍也管不了陈霸先了,他现在下定了决心要抛弃侯景。
高澄的选择也是基于现实利益的考量。因为,他的全部的注意力正放在颍川王思政身上。
三月二十,高澄南巡至黎阳,从虎牢渡过黄河到达了洛阳。安稳了河南一带的人心后,他启程回晋阳,准备开始谋划进攻王思政,收复国土。
四月十三日,高岳、慕容绍宗、刘丰等将领,带着十万胜利之师包围了颍川郡城长社(河南长葛市);斛律金带着彭乐、可朱浑元前往河阳,堵住王思政的归路。城内的王思政根本不慌张,他期待这一刻很久了。
5.孤勇王思政
本来河南道大行台的办公地点是在襄城(许昌市襄城县),等王思政入主颍川后,他觉得这里位置更好,想把办公地点设置到更东边的长社,他要朝着敌人最密集的炮火走去!
想要变更西魏驻河南办事处的位置,这事还是得请示宇文泰,不管你王思政再猛,再怎么军阀化,名义上你还是宇文泰的马仔。王思政派魏仲去请示宇文泰,宇文泰面露难色,意思就是不同意。
面对尾大不掉的王思政,宇文泰自然不好说什么。领导有需要,下属就得站出来及时排忧解难,而淅州刺史崔猷就是这样的好下属。
崔猷反对道:“长社孤悬敌后,无险可守;襄城(许昌市襄城县)连接长安洛阳,是战略要地,有异常情况,大军也好接应,不如将治所设置在襄城。可在长社置州,另派人镇守,这样可以遥相呼应,安定人心;淅州(河南淅川县)在长安和襄城之间,也可以保证物资供应。”
应该说,崔猷的建议是一针见血的。你王思政把办公室直接干到最前线,这不是找死么?粮食补给怎么办?长社一旦有危险,东魏军直接把你司令部一锅端了,那其他地方还不得望风归降?
宇文泰很满意,让魏仲转达了崔猷的反对意见。不过,王思政似乎有点忘乎所以了,他坚持要求把办公地点设在长社,而且还立下军令状:“敌人如果水攻的话一年内不用救我;陆战的话三年内不用救我;如果超过了这个期限,我甘愿受死。”
好嘛,这就是下属对领导赤裸裸的威胁。宇文泰也没办法呀,人家现在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只能答应。那王思政面对东魏的进攻,表现如何呢?
王思政仿佛嗜血的鲨鱼,看到敌人就很兴奋,守城他太擅长了,不论是之前守过的弘农陕城、河东玉璧城,还是后来的西魏荆州城,王思政从来没有让东魏军占过便宜。
十万大军又如何,你不至于全部都聚集在城外,吃喝拉撒怎么办?总是要延绵几十里地的,也就是说,长社城外最多不过一两万人罢了。王思政下令,全军偃旗息鼓,不发出半点声响,似乎这里是一座空城。
高岳向大家征求意见,刘丰率先发言:“太尉莫急,王思政在玩空城计。五年前的邙山之战,我率五千骑兵追击敌军到陕城,当时守城的就是他,因为连续作战,我军疲倦,也就没有趁机攻城,才让他逃过一劫。这一次咱们人多势众,绝不能放过王思政。”
“丰生说的对,王思政这个老狐狸,局势已经不同了,他还给我们耍花招,真是可笑。”高岳认为,以多欺少,这仗没有悬念,下令全军从四个方向上同时进攻。
不过,刘丰只猜对了空城计的上半段,却没猜到下半段。王思政也知道,自己孤军深入跑不了,更无法通过计谋吓退东魏军,所以,他得主动出击,才能掌握战争主动权。
是的,东魏军根本不会想到,王思政居然敢出城进攻。战场上,出奇制胜永远是颠簸不破的真理,面对王思政的突袭,东魏军丝毫没有准备,人越多溃败起来越不可收拾。
知道王思政的厉害后,高岳叫停了原始的云梯攻城法,派薛孤延带领士兵在城外修建土山,在土山上搭建器械,俯攻颍川城。东魏军居高临下,一会儿是万箭齐发,一会儿是飞梯火车,西魏军死伤了很多人。
王思政经观察发现,东魏士兵土山上的攻城器械大部分是木制的,那用火烧不就得了?说干就干,王思政让士兵们在短矛上绑上火把,大家举起燃烧着的短矛往城外的土山上投掷,一个个都变成了标枪运动员。霎时间,土山变成火海,士兵和器械都被烧个精光。
不仅如此,趁着东魏军四散逃命的时候,王思政还叫勇士们缒城而下,一鼓作气抢占了两座土山。东魏士兵眼瞎么,这么多人不知道阻挡?因为守将薛孤延喝酒喝多了,还在睡梦中。没有领导的命令,谁敢擅自行动?几千守军成了摆设,成了活靶子。
就这还不够,王思政还让士兵在土山上修建木楼以及矮墙,以此来加固颍川城城防。薛孤延的这次失误,给东魏军带来了极大的损失,高岳痛骂道:“薛将军,你可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怎么能这么不靠谱?”
高岳叹了叹气,把薛孤延绑了送到晋阳去治罪了。
“王思政善于守城,太尉,我们没必要去和他玩命,还是深沟高垒拼消耗吧。”慕容绍宗建议道。既然正面进攻没用,那就只能打消耗战了,高岳下令停止进攻,打算和王思政长期对峙,饿死他。
这可就击中王思政的命门了,后文再说。
再说权景宣。权景宣在乐口上任后,东魏也派遣张伯德作为刺史上任。张伯德令其部将刘贵平率军及山蛮,多次来攻逼权景宣。权景宣兵不满千人,依照情势奋击,前后擒斩敌军三千余级,刘贵平兵败退走。
就在王思政被围困期间,裴宽主动出击帮忙,被彭乐一战擒获,送到了晋阳高澄处。高澄想拉拢这位河东裴氏,对他说:“你是河东的英杰,我一定好好待你,你何必跟着宇文泰,屈居在那破旧狭小的关中?”
高澄也是爱才之人,给裴宽赏赐了大量礼物,希望他为自己效力。裴宽感动了么?他不敢动!他们河东裴氏有很多人质都在宇文泰手中。转头,裴宽就夜缒而出,跑长安去了。
宇文泰高兴得很,拉着他的手说:“高澄如此挽留你,你还是来投奔我了。疾风知劲草,你真是千古忠臣呀,一定名留青史。”裴宽估计心里想骂娘,我不回来,你还不得把我全家都宰了?老子又不是不知道韦子粲族人的下场。
宇文泰对忠心的马仔还是要重用的,封裴宽为河南郡守,镇守孔城(河南伊川县)。
宇文泰在忙什么呢?在忙着集权呢。几乎是同一时间,独孤信又上表请求回长安了,这次的由头是老妈死了要回去服丧。可惜,宇文泰依旧是无情地拒绝了。你还想回来跟我叫板?门都没有,老实待着吧。
为了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权威,五月开始,宇文泰和太子元钦一起,对边境地区展开了长达一年多的新一轮巡视。他们巡查第一站就是独孤信所在的秦州(甘肃天水市),然后到达了原州(宁夏固原市)、灵州(宁夏吴忠市)、五原(内蒙古包头)、蒲州(山西永济市)以及华州(山西大荔县)等地。
巡查路线把西魏境内的各个军事要塞、政治中心都走了一个遍,不仅是对地方军政大佬的震慑,也是对当地百姓的拉拢,这次边疆行对加强个人权威是十分必要的。
宇文泰对时局的把握还是精准的,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现在侯景在东魏和南梁边境搞事情,而他则悄悄在国内猥琐发育,把自身做大做强,不得不说他是真的有战略眼光,是一个干大事的领袖型人物。
6.我命由我
侯景的革命工作准备得咋样了?相当顺利。他下令,凡是寿阳一带的老百姓免去地租、徭役及商业税,提升士兵的福利待遇,欢迎广大市民、农民、商人参军。索超世具体负责寿阳城中的征兵和经济建设工作。这可不得了,侯景直接打破了阶层壁垒,下层民众还能不乐翻天?
出身六镇士兵的侯景,太知道士兵需要什么了;出身寒微的侯景,太清楚老百姓需要什么了。大家革命热情高涨,民众们还把女儿嫁给侯景的将士,双方的关系更加紧密,形成了利益共同体。
“大王,咱都有妹子了,您自己也赶紧找几个妹子呗!”任约笑道。
“对对对,大王的女人一定要出身名门,这样才和您匹配,不如找萧衍要女人。”宋子仙也乐了。看着弟兄们起哄,侯景也心动起来。
自己的家眷不是被高澄宰了么?这么久了,身边没有妹子,确实难受。于是,侯景给萧衍写信,希望能娶到王家或谢家的女儿。
“呵呵,这跛子,还想高攀王谢的门第!”萧衍拿着侯景的信给群臣看。王克、谢举两人哈哈大笑,表示这根本不可能。琅琊王氏,如东晋的王敦、王导、王羲之;陈郡谢氏,如谢安、谢灵运,这些都是可以和当时皇权一争高下的世家大族。
富豪的吃穿住行,是你穷苦人见都没见过的,你们谈恋爱,请问聊什么?有共同话题?二者在生活习惯、价值取向、言行举止方面有千差万别。爱情真的可以打破阶层么?现代中国人都不敢这样说,更何况等级森严的古中国?
“王谢两家是顶级豪门,你和他们不匹配,倒是可以从朱、张以下的家族中找对象。”萧衍直言不讳地回复。朱、张是江南当地的豪门望族,比如朱异等。朱异他也瞧不起侯景哇,所以萧衍说的是“朱、张以下”。
侯景那个气哇!老子怎么不配了?我辛辛苦苦从底层打拼,全靠自己努力成为了一方诸侯,称王称霸,这不就是你们富人灌输的成功学典型人物么?不就是你们心灵鸡汤里颂扬的对象么?现在居然跟我说我不配,说什么我是土包子,说我出身不好,你们这些寄生虫、啃老族还要脸不?
侯景这才明白,跨越阶层不是那么容易的,必须要几代人的持续努力才行。他愤怒地呐喊道:“老子得势后,一定要把这些所谓的千金小姐、富二代们发配为奴隶!”
一个出身底层的男人,自尊心崩溃后,他眼里只有仇恨,只剩下破坏。侯景发誓,一定要把大梁那些牛鬼蛇神打得稀耙烂,
侯景很清楚,这个世界还是那帮贵族的,在刘神茂的建议下,侯景争取到了淮南一带夏侯氏的支持,他们纷纷表示加入侯景的革命队伍。
其中,就有夏侯譒。萧渊明兵败被俘后,夏侯譒又回到了寿阳,跟谁混不是混呢?等侯景在寿阳站稳了脚跟,夏侯譒就来投靠了。夏侯譒觉得侯景不错,干脆改名了,把“夏”字去掉,成为“侯譒”,对外说自己是侯景的侄子。好嘛,好歹夏侯亶、夏侯夔算是南梁的人杰了,要是知道自己的后代居然认贼作父,那还不得气活过来!
侯景任命夏侯譒做自己的长史,徐思玉做司马。
夏侯譒投靠侯景后,本来想去拉拢裴之悌的,不过裴之悌胆小怕事,又怕侯景的管束,一边给萧范打报告,一边跑到建康去告状。萧衍正在和东魏和谈,当然是不信裴之悌的。于是,裴之悌只好回合肥去投靠萧范。
同样是贵族,凭什么王谢可以窃据高位?有了中下层贵族的捧场,侯景的名望更高了,很快就在寿阳聚集了八千子弟兵。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挣脱身上的锁链,破坏一切旧秩序,重建美好生活。
夏侯氏的投靠,并不是个人行为,他们在淮南一带有广泛的群众基础、地主基础。这些地头蛇能和侯景合作,只能说明他们对萧衍极度不满。
大梁帝国的刘神茂、夏侯譒岂止一个?有这么多人支持,侯景的八千子弟兵取得成功,难道不应该么?
索超世建议道:“大王,萧老头瞧不起咱,上次拒绝了娶亲的事,这一次我们要点物资,他一定会同意的。”
侯景便继续上书要好处。侯景表示,自己召集士兵只是为了防备北齐以及周边的盗贼,希望皇帝赐万匹锦缎,给士兵们做战袍。
这个时候,萧衍还不知道侯景在干嘛,即便他知道了,他也不慌张。是呀,你有了八千小弟又能如何?朕的大梁再穷再落魄,八万马仔还是随随便便能凑出来的。
萧衍笑了笑表示要答应,不过朱异有不同的意见:“锦缎这种高级材料是用来赏赐王公大臣的,侯跛子又脏又臭,陛下何必给他锦缎,给他点青布就不错了。”萧衍一听,有道理,是呀,为啥他说要啥就给啥?朕也是一个有架子的皇帝好么?
看到皇帝送来的青布,侯景正要发作,却被王伟打断了。王伟笑着说:“大王,你没听过建康的童谣么?”
“什么童谣?”侯景一脸懵逼。
“青丝白马寿阳来。萧衍赐给我们青布,我们又正好在寿阳举兵,这正应了那句童谣,大王,这是大好事,您反而应该高兴,怎么还生气呢?”
侯景听后大喜,他下令把这些青布全部分配给士兵,告诉大伙,我们是天选之民,我们重任在肩,跟着自己干,前途非凡。这个童谣,其实也是王伟出使建康的时候散播的,他早就为进军建康做好了理论宣传工作。
有了战袍还不够,这武器也得升级。侯景再次上书,说是寿阳武器库里的兵器都生锈了,希望皇帝派一些工匠来寿阳打造兵器。萧衍又答应了。
7.华林对诗
萧衍咋回事,这不是为虎作伥么?他根本没把侯景放在眼里,这么做不过是为了稳住侯景罢了,因为他的使者徐陵正在邺城和高澄和谈呢。
徐陵是东魏的熟客了,魏梁停火的十余年里,徐摛、徐陵父子,以及庾肩吾、庾信父子经常代表建康出使晋阳、邺城,而每次接待的都是魏收。大家都是才子嘛,这样聊天才投机。
五月二十八,元善见在华林园设宴款待南梁的使者徐陵一行,丞相高澄专程从晋阳来邺城出席本次活动,并代表东魏和南梁商谈和平发展大计。列席大会的还有萧渊明、赵伯超、高洋、陈元康、杜弼、杨愔、崔暹、崔季舒、韩轨等人。
高澄出手不凡,一开口就是把薛孤延带上来,他对元善见说:“陛下,这老东西在颍川之战中醉酒误事,还请陛下定罪。”
元善见哪儿敢定罪呀,这刚结束囚禁生涯,变得更加老实了:“还请丞相定夺。”
薛孤延当年在沙苑之战的时候,负责殿后,一个人抵挡追兵,砍坏了十几把钢刀,才保住了高欢一条命。一朝天子一朝臣,高澄可不管这些,把薛孤延叫过来趴在台阶上,自己一屁股坐在他身上,一边和萧渊明、徐陵等人有说有笑的,以此彰显自己在东魏的绝对权威。
随后高澄一声令下,斛律光带着元景安、皮景和二人进入靶场,开始表演骑射,以此来炫耀东魏的赫赫武功、济济人才。
元景安是北魏皇室,先后跟尔朱荣、高欢,多次参与东西魏之间的战争,擅长射箭,之前没什么戏份。皮景和,官二代,早在高欢讨伐山胡人的时候,他就表现优越,骑射一流,一直在边境和游牧民族作战,也没怎么露脸。因为二人善于骑射,所以经常被安排在外交场合和斛律光一起表演射术,给南梁或者西魏的使者看。
徐陵也不由得暗自佩服,这北方野蛮人怪不得如此彪悍,个个都身手了得。
随后,宴会进入饮酒赋诗环节。魏收率先吟诵,其中一句是“尺书征建业,折简召长安”,意思是单靠书信、竹简就把长安和建康都给征服了。就是要给徐陵等人一个下马威,秀肌肉。
“好,好诗!”高澄特别兴奋。
他转头对群臣夸耀道:“魏伯起是我们大魏的国宝,他的诗歌气势纵横,文辞典雅。我也经常读温子昇、邢子才的诗文,不过二人的才情词气都赶不上他。我有时心有所思却说不出来,说出来了情感也不能完全表达。魏收呈上他起草的文章,都把我的想法说得淋漓尽致,这种人才真难得。“
崔暹等人狂拍马屁,连声附和,魏收也是洋洋得意,鼻孔朝天。
萧渊明看了看徐陵,那意思就是:才子,咱们大梁的脸面就靠你了。
开玩笑,作为《玉台新咏》的编纂者,作为宫体诗的鼻祖之一,徐陵那是一般人么?片刻之间,一首反对战争的诗歌就浮现在脑海,徐陵吟诵道:关山三五月,客子忆秦川。思妇高楼上,当窗应未眠。星旗映疏勒,云阵上祁连。战气今如此,从军复几年。
这首《关山月》,大意如下:十五的月亮映照在关山,征人思乡怀念秦川;想必妻子正在高楼上,对着窗户眺望我,故而辗转失眠。战场上的旗帜飘荡在疏勒城头,祁连山上乌云密布;局势如此紧张,从军好几年了,何时能回家?
要跟魏收比气魄,徐陵是比不了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另辟蹊径,这次宴会的目的不是和谈么?你叫嚣着要征服长安和建康,这不是在挑起战争么?咱就来一首反对战争、渴望和平的诗歌,不仅接地气,还符合大会的主题,更能表达大梁走和平发展道路的信心、决心。
就问你服不服?魏收听后汗颜不已,才知道自己诗歌虽好,但离题万里。文人相轻,自古皆然。魏收并不服气,正值炎炎夏日,他调侃道:“天气这么热,恐怕是徐孝穆带来的吧。”徐陵,字孝穆。
徐陵不慌不忙,反唇相讥:“从前王肃到北方来,为贵国制定礼仪;现在,我徐陵前来让你们知道寒热。”王肃,琅琊王氏,在北魏孝文帝当政期间,到洛阳帮助改革,制定礼仪。
这里,徐陵把自己和王肃比肩,不仅提高自己身价,而且还拐弯抹角羞辱了魏收在内的东魏臣民。天气热是吧?我徐大才子来了,你们这群鲜卑狗才知道寒热,不然都不知道呢!
徐陵不仅有文采,而且还会随机应变,这种能力,让魏收大为叹服。魏收连忙端起酒杯,赔笑道:“几年不见,想不到孝穆兄学问大长,伯起心服口服,来,我敬你一杯。”两人哈哈大笑,整个酒宴的气氛进入高潮。
萧渊明趁机对高澄说了回国的事情,高澄并没有立刻答应,他一定要看到侯景才能称心如意,于是就安慰他,这事儿要慢慢来,急不得。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高澄同意赵伯超等降将和徐陵一同回国。
为何是赵伯超?宴席间,韩轨早就把赵伯超的表现告诉了高澄:“如果他们非要人不可,那就放赵伯超吧,这家伙是个投机者,出了名的逃跑将军,放他回去祸害他们自己,一举两得。”高澄笑纳了。
8.明目张胆
虽然萧渊明没能如愿回国,但两国的和谈工作,还是取得了实质性进展,徐陵带着赵伯超等人回到了建康,并且向萧衍表示,只要把侯景送过去,萧渊明就能回家了。
可惜,侯景并不给这个机会。徐陵一行往返于东魏和南梁之间,这一情况早就被敏感的侯景知道了,他日夜不停地训练士兵,只等时机成熟就行动。侯景身边也有不愿意搞事的人,他就是元贞。
元贞本来是萧衍拥立的傀儡,是想北伐打回老家去的,因为涡阳大败,只能跟随侯景一行南下寿阳。侯景革命,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元贞多次请求回到建康,以逃离是非。
侯景直接明了对他说:“北伐虽然失败,但咱们还可以南下建康,你再等待下,到时候拥立你做皇帝。”
元贞一听,这侯景是真要搞事,那还得了,他连夜逃跑回了建康,并把这事告诉了萧衍。萧衍哪信你这个破落贵族的话,觉得这是挑拨离间,并没放在心上。实在是奇葩,侯景都已经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了,萧衍居然无所谓。
元贞一跑,侯景的招牌就没有了,革命必须要有旗帜才行,怎么办?
徐思玉进言道:“大王,我有一个人选推荐。”
“先生请讲。”
“临贺王萧正德。当初萧衍没有儿子,以侄子萧正德为儿子,萧统出生后,萧正德就失去了太子的资格。北逃避难时,我和他有过密切来往,我深知这个人不愿寄人篱下,一定有野心。故而,萧正德是最佳人选。”
“他人在哪儿呢?”侯景问道。
“萧正德后来回到了建康,为了发泄对萧衍和众位兄弟的不满,他悄悄蓄养死士,为政暴虐,一心期待天下大乱,他就好浑水摸鱼。我只要给他转达大王的意思,他一定会答应的。”
于是,侯景派徐思玉去找萧正德。徐思玉转述道:“现在天子老了,奸臣祸国。依我侯景之见,大梁就快亡了。王爷你本来是储君,中途被废黜,老百姓都想念大王的恩德。侯景虽不才,但愿效力,待我挥师南下,拥立王爷。希望王爷不要辜负天下苍生的心意。”
萧正德本来就是一个普信男,看到侯景这么吹捧自己,那还了得?拉着徐思玉的手说道:“侯公的意思,跟我想的一样,真是天助我也。”他这口气憋了二十年了,他认为自己的不幸都是萧衍父子造成的,必须要报复他们!可惜,萧衍的菩萨心肠还是没有感化萧正德。
徐思玉回来,转达了萧正德的原话:“朝廷里的情况,如侯公所言。我有这种想法很久了,我做内应,侯公你在外起兵,一定大功告成。机不可失,赶紧行动吧。”
心想事成,侯景乐坏了,他没想过这么顺利就能找到内应。
有裴之悌的实名举报,合肥的鄱阳王萧范对侯景的异常举动也有所察觉,他多次写信给朱异,告发侯景谋反。朱异把信给萧衍看,坚持认为侯景不会造反。萧衍也这么认为,便给萧范回信道:“侯景走投无路来投奔,就像婴儿需要母亲哺乳那样,这么点本钱,他怎么造反?”
萧范回复:“不如趁早把他扼杀在摇篮里,免得祸害百姓。”
萧衍不耐烦,回了一句:“这事儿自有朝廷做主,不需要你瞎操心。”萧范不依不饶,表示要用自己在合肥的部队去平叛,不需要萧衍派兵。
朱异本来就和萧范合不来,他对萧衍叹气道:“鄱阳王就容不下我大梁有一位客人么?”
是呀,就一个瘸子,他能做啥呢?不就是一普普通通来投靠我大魏的客人么?萧衍不相信侯景要造反,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人,觉得朱异太懂自己了,直接把萧范删除了。
等萧范再发信息的时候,收到的只是“对方已经开启好友验证”。
部下侯瑱建议道:“王爷,侯景造反是必然的了,既然陛下不听,咱们就做好防备工作吧,以后朝廷自然有用得着咱们的地方。”侯瑱是蜀地的世袭贵族,之前跟着萧范在益州平定过张文萼作乱,后来又跟着萧范去雍州任职,算是老熟人了。听老部下都这么说,萧范只好听从。
告发侯景的不止元贞、萧范,还有司州(河南信阳市)刺史柳仲礼。他向皇帝上书,希望萧衍给自己三万人马,就可以荡平寿阳的侯景。柳仲礼可是天下为数不多打败过贺拔胜的男人,他都开口了,不过萧衍还是拒绝了他。
侯景在寿阳的一举一动,韦黯是最清楚的,既然侯景没有杀韦黯,自然也不会监视他。于是,韦黯就找机会逃跑回了建康,也算没有和侯景同流合污,保住了最后的气节。他把侯景的种种表现都告诉了萧衍,萧衍很不耐烦:“你说的这些,朕知道了,他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听皇帝居然为反贼说话,韦黯也只能呵呵了。
侯景现在要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他想起了羊鸦仁,派于子悦去联络他。羊鸦仁不是丢了悬瓠害怕被皇帝骂,不敢回建康么?不过,怕担责任是一回事,直接造反还差点意思。羊鸦仁把于子悦给抓了,并送去建康。
人赃并获,可朱异不以为意,他笑着对萧衍说:“侯景不过八百个人,他能做什么?”随后就把于子悦给放了回去。听说于子悦居然生还,侯景难以置信,王伟、索超世也是莫名其妙,一脸的问号。
哇,这都行?有没有搞错?萧老头,我现在要造反,你居然这么看不起我?好嘛,老子不搞出个名堂来,你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太清之难”!
有的人和对象分手后,一走了之,不想再见到对方,害怕伤心,因为还深爱。而侯景,早就对萧衍死心了,既然萧衍主动提分手,那要一些分手费什么的,不算过分。
侯景启奏萧衍:“如果羊鸦仁所言是真的,我请求接受法律的制裁;既然陛下已经明察秋毫,那微臣请求诛杀羊鸦仁,还我名誉。”
萧衍看着侯景的信,笑着对朱异说:“哟,悄悄,这瘸子还急眼了,开始撒娇了。”萧衍并不搭理他,把信扔一边了事。
丁和代表侯景前往建康,继续提要求:“高澄奸诈,陛下却相信他,和他通好,置我于尴尬之境。我怎敢冒粉身碎骨的危险,投身仇人高澄呢?请求您将江西之地,划归我控制。如果您不答应,我就饮马长江,杀向闽越。这样,不仅朝廷蒙受耻辱,也会使三公大臣们顾不上吃饭。”
这哪里是撒娇,明明就是要造反,人家都明说了。萧衍未必不知道侯景真的要造反。侯景是他一手招来的,为了不让天下人说他不能容人,他必须要把面子做足,把人情做到位,让天下人知道:不是朕对他不好哦,是他一心要跟朕闹分手哦。
于是,萧衍让朱异给丁和带话:“贫穷之家,招待十个、五个客人都没问题;朕只有你这一个客人,却不能让你满意,这是朕的过失呀。”还送给侯景许多钱财布帛,以宽慰侯景。
行嘛,既然你这么蠢,我还客气什么?
八月十日,侯景传檄淮南,公开扯旗起义,他要拿着手中的金箍棒,打上那高高在上的凌霄宝殿······
首发于2022.10.23,修改于2026.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