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永垂不朽
1.悲壮诀别
在台城下,侯景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宫阙。
“陛下,台城近在咫尺,为何停下?”田迁问道。
“我军溃败,进入台城无异于画地为牢,必死无疑,不如来个战略转移。”侯景冷静地说。
走之前,侯景想到了智囊王伟,是时候道别了。侯景让田迁把王伟叫出来,劈头盖脸第一句话就是:“你让我称帝,今天却落到这个下场,你可把我害惨了!我后悔没有听从郭元建的意见。”
当初郭元建阻止侯景称帝,而是建议他挟天子令诸侯。
王伟满脸通红,不敢直视侯景,躲在了宫门后边。侯景转身就要拍马远去,王伟急忙跳出来勒住缰绳:“自古以来哪儿有逃跑的天子?台城里还有很多将士,足以一战,陛下你扔下这里,到哪儿去安身?”
侯景长叹一声,慢慢说:“我曾攻破贺拔胜,击败葛荣,扬名于黄河、朔方一带,是和高欢一样的人物。南下江南,夺城易如反掌,在北山攻打萧纶,在秦淮河南岸大败柳仲礼,这都是你亲眼看到的。今天的惨败,恐怕是天要亡我。你好生守城,我绝不坐以待毙,我打算去吴郡投靠谢答仁,从头再来!”
侯景抬头看了看楼台和宫殿,又叹了叹气,自言自语道:“大好河山,大好河山呀!”
随后便是沉默,侯景虽然想东山再起,在下属面前冷静沉着,但深知现在是大厦将倾,前途凶险异常,他内心是很惶恐的。
“先生珍重!”侯景向王伟拱了拱手,转身那一刻,他流泪了。毕竟是一起创业的战友,没有王伟,哪儿有他侯景这几年的风光无限?哪儿有他这轰轰烈烈的事业?
侯景很快恢复了镇定:“你们赶紧去准备必要的物资,半个时辰后,我们在此集合。”
“是!”侯景放眼望去,身边只有包括田迁、于庆、彭隽、房世贵、羊鹍、范希荣在内的百余骑兵跟随。
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侯景想到了儿子!之前在北方起兵的时候,就是忘记了带老婆孩子,以至于被高澄绝后。如今要战略转移了,他第一时间想到了儿子。老子英雄儿好汉,是呀,要是有几个成年儿子的帮忙,我侯景也不至于狼狈如此。
侯景径直来到住处,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找东西。
“陛下,你找什么呢?”溧阳公主萧妙淽娇滴滴地问。
“儿子呢!我俩儿子呢!”侯景发疯一样大叫。
“在这里呢!”小妾羊小妹(羊鹍的妹妹)左右手各抱一个走到侯景面前。这俩儿子就是侯景和萧妹妹、羊妹妹各自的孩子。
侯景将两个儿子一把夺过来,扭头就要走。侯景只要儿子不要她俩,二人抱作一团泣不成声。
“哭什么哭,别哭,不许哭!”侯景抽出了佩刀,眼泪一颗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一边退一边说,“对不起,我只能这么做,对不起,你们各自寻找出路吧,我此去凶多吉少。”
“夫君!”二人看着侯景决绝的背影,嚎啕大哭。
虽然是政治联姻,毕竟也有过情意绵绵,有过肌肤之亲,石头也是有感情的,更何况热血沸腾的侯景?
侯景将俩个一岁多的儿子装在皮袋子里,分别系在马头上。此时,田迁、彭隽等将士也都在此处聚集。侯景叫来侍中赵思贤,把玉玺塞到他手里,抓住他衣领说:“听着,如果我死了,就把它扔水里,千万别让南方小儿再得到它。”赵思贤点头称是,大家急冲冲地朝着吴郡驰去。
侯景跑了,王伟失去了号召力,自然是守不住台城的,他也打算跑。一出台城,王伟便遇到了侯子鉴,二人一拍即合,要去广陵投奔郭元建。
赵思贤并不看好侯景,一出门他就掉头跑了,加入王伟的北上路线。周石珍、吕季略、严亶等人来不及跑就被王琳俘虏了。
奇怪,这半个时辰陈霸先去哪儿了?怎么没有乘胜追击侯景?这可是大功一件呀。
是的,正因为这是大功一件,王僧辩听从了杜龛、王琳的建议,叫停了陈霸先的追击,下令让他去进攻广陵:“侯景穷途末路,应该会去投靠郭元建,兴国呀,你赶紧去广陵吧。”
“大都督……”萧摩诃要说什么,嘴却被陈霸先拦住。
“遵命。”陈霸先表示顺从。
在前往广陵的路上,陈霸先悄悄对萧摩诃等人说:“王僧辩怕我抢了头功,随他去吧。侯景不是最重要的,不过是亡命之徒罢了。”
“那什么才重要,忙活了半天不就是为了侯景么?”周文育问。
“最重要的是兵马、粮草和地盘。自古以来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侯景一死,长江下游出现权力真空,我们应该趁机壮大实力,伺机而动。”陈霸先一番话,大家如梦初醒。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哈哈,走吧各位。”徐度笑了笑,跟着陈霸先去了。
至于追击侯景,王僧辩想到了侯瑱。侯瑱嘛,侯景杀了他全家,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三月二十日,侯瑱、周铁虎等带着五千精锐铁甲兵就上路了。
2.台城沦陷
陈霸先被排挤走后,面对建康这块最大的蛋糕,王僧辩则派出杜龛、王琳、裴之横等前去接管。说是接管,实际上是去洗劫。
王僧辩对士兵不加约束,放任他们抢劫掠夺建康居民。全城男女,衣服被剥光,裸露着被赶出家门,从石头城一直到东城,哭爹喊娘,一路上全是难民。当天晚上,士兵失火,烧毁了太极殿和东西堂,宫殿中的珍宝神器、仪仗羽饰、车辆等,全被烧得干干净净。
一个精明强干的政府军统帅,怎么能干出这种自绝于人民的事情?这不只是王僧辩的想法,而是全体官兵的想法。他们极度仇视侯景的部队,认为只有铁和血才能再造乾坤。
“这些暴民也是乱贼的同党!”王琳亲自指挥士兵烧杀抢掠。
王琳、杜龛等许多高级将领都是这样想的,只有以暴制暴才能彻底平定叛乱,毕竟他们都是地主出身,家里世代都是官老爷,不给这些底层乱兵一点教训,那还了得?
建康乱作一团,看守萧栋的人的跑了,萧栋也来不及多想,带着手链上锁链,就和两个弟弟萧相、萧桥一起从监狱跑了出来,刚好遇见杜龛。
“啪”的一声,杜龛拔剑砍断萧栋身上的锁链,下跪说,“王爷您受苦了!”
“将军快快请起。”萧栋把杜龛扶起来。
两个弟弟兴奋地说:“太好了,今天总算是免去了横死的灾祸!”
萧栋不以为然,他两眼无光地说:“祸福相依变化难测,我心中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在群众的哭喊声中,王僧辩看到了在路旁恭敬等候的王克、元罗等南梁旧臣。
“呵呵,您侍奉夷狄君主可是辛苦了呀!”王僧辩讽刺道。
王克一脸尴尬,不知说啥好,王僧辩轻蔑一笑:“王大人,玉玺印绶在什么地方?”
“乱贼侯景败走时,他把玉玺交给赵思贤了。”
王克在说“乱贼侯景”时,故意加重了语气,表明自己和侯景划清界限的决心。
王僧辩可不买账,他凑过来大声说:“琅琊王氏百世公卿,一朝而坠!”
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王克听后大惊失色,瘫倒在地。王僧辩说的话像刀一样,扎在了王克内心深处。对呀,显赫一时的琅琊王氏,想当年是可以左右东晋皇位的,如今却被侯景冲击得七零八落,丝毫没有反抗力。
作为太原王氏的代表,王僧辩并没有兔死狐悲,反而是对王克冷嘲热讽,这或许就是贵族之间的鄙视链吧。
至于周弘正、徐陵、殷不害、颜之推等大才子大名士,王僧辩知道萧绎喜欢,就护送他们去江陵了。
接见完旧臣后,王僧辩又接见了张彪、程灵洗、留异等人,这些人也在光复建康战斗中,发挥了积极作用,必须大力拉拢。
“大都督,这位是晋安郡太守陈羽的儿子,听说天兵光复首都,陈太守也积极向中央靠拢,表示归附。”留异指着陈宝应,给王僧辩介绍。
陈宝应笑着给王僧辩行礼:“拜见大都督。”
陈宝应出身晋安(福州鼓楼区)陈氏,家族势力遍及闽中(福建)一带。侯景之乱以来,陈羽、陈宝应父子利用家族势力,在晋安郡一带巧取豪夺、纵横捭阖,以抵御乱贼为名,赶走了朝廷委派的太守,自封太守割据了闽中。此后几年,侯景的军队也没有实力南下,陈氏父子也没有北上,大家相安无事。
陈羽看政府军又杀回来,他派儿子陈宝应来建康拜见王僧辩,以探虚实。留异是东阳郡的土皇帝,他和陈宝应关系好,大家多年都有来往,彼此照应,自然替陈宝应说话。
“太守?”王僧辩一脸疑惑,他知道陈羽的太守根本没有萧绎的任命,这是赤裸裸的和中央对着干。
“咳咳。”一旁的王琳戳了他的肩膀。
王僧辩立刻会意,笑道:“只要是和乱贼侯景划清界限的,都是我们大梁的好臣民,湘东王一定会重用的。”
王僧辩顺水推舟,以萧绎的名义,任命陈羽为晋安郡太守,正式承认了陈氏父子的割据行为。
因为鲁广达的优秀表现,哥哥鲁悉达被封为北江州刺史。像鲁悉达、陈宝应、留异、张彪、程灵洗之流,算上江西地界的熊昙朗、余孝顷、周氏兄弟、黄法氍等等,他们本质上都是趁乱崛起的军阀,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最后是否站位正确,站队对了,就开国将领,错了,就是乱臣贼子。
王僧辩还任用了一个人才:顾野王。顾野王就是那个带领几百乡兵主动救援台城的学者,王僧辩任用他为海盐县监。顾野王这种读书人,读书做学问、报国救主两不误,可以说是真的人才了。他的结局也很好,长寿且自然死亡。
至于还来不及出逃的郭凤、宋嶷、王僧贵、刘邈等人都被王僧辩下令杀掉。
安顿好各方势力后,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大事”了。王僧辩下令把萧衍、萧纲的棺材抬出来,带头脱下铠甲披麻戴孝,重新给二人举办下葬仪式,代表萧绎对父兄的尊敬,表明萧绎继承大统的合法性。至于萧栋嘛,王僧辩也好好相待,毕竟这是之前的皇帝。
面对王僧辩的热情,萧栋感觉头皮发麻,他知道,面前这一堆如狼似虎的将士都是萧绎的人,萧绎会把辛苦打下来的江山送给萧栋?想都别想!
二十一日,王僧辩联合群臣上表劝进,让萧绎继承皇位,并且到建康建都。在信的最后,王僧辩问道该怎么处理前任皇帝萧栋。
萧绎正在和王褒、庾信等才子饮酒赋诗庆祝胜利。看王僧辩这么懂事,萧绎自然高兴了,忙活了几年,不就是想当皇帝么?不过已经掌握全局的萧绎却不着急了。
萧绎回信道:“淮南的长鲸鱼侯景虽然败了,但盘踞襄阳的短尾狐萧詧还没降伏,益州的毒蜘蛛萧纪也虎视眈眈。称帝的事情,等天下太平再说吧。”
侯景败亡,萧詧、萧纪就是最大的对手。
至于萧栋,萧绎回复了八个字:“六门之内,自极兵威!”也就是说,台城六道城门之内,尽管发挥你的兵威,千万别手软。
看了萧绎的命令,王僧辩并不惊讶,不这么做就不是他萧绎。
但王僧辩可不想去干这种弑君的事情,回信道:“讨伐乱贼侯景,我义不容辞;至于向成济弑杀曹髦这种事情,王爷您还是找别人来做吧。”
“呵呵,这个王僧辩!”萧绎自言自语道。
最后,萧绎把这个绝密任务交给了宦官朱买臣,让他亲自去建康解决掉萧栋三兄弟。
朱买臣来到建康,笑嘻嘻地请萧栋兄弟上船喝酒。一听说是喝酒,萧栋就懂了,萧纲就是喝酒时候被弄死的。“呵呵,这样看来还不如死在侯景手里呢!到头来居然死在自家人手里。”萧栋笑着转向两位弟弟,可他们已哭成了泪人。
随后,结局和萧纲一样,萧栋三人喝着喝着就醉了,醉了就被朱买臣叫人推到水中淹死了。
王伟、侯子鉴、赵思贤三人在逃亡路上遭遇追兵,王伟走丢了,被曾经的侯景部将黄公喜抓住押送建康。
3.慌不择路
听说王伟被抓,王僧辩很高兴,他决定亲自会一会这个侯景的谋主。
“你身为侯景的心腹,不为他尽节,还想苟活于世么?”王僧辩居高临下质问。
王伟并不慌张,掸了掸灰尘,平静地答道:“朝代兴替这是天命。如果侯景听了我的话,明公你会有今天?”王僧辩一时哑口无言。
当初王僧辩的勤王军队来到台城下时,侯景已经攻破台城。王伟曾建议侯景除掉王僧辩,侯景却让萧纲下令,把这些将领都全部遣返了。
副将虞骘之前被王伟羞辱过,如今王伟成了阶下囚,还敢顶撞主帅王僧辩。虞骘怒火中烧,朝王伟脸上吐了口水:“你个阶下囚,拽什么拽。”
王伟并没有反抗,很冷静地擦干了口水,一边擦拭一边说:“呵呵,你没有读过书,没资格和我说话,我呢也不怪你。”
虞骘瞬间就像泄气的皮球,赶紧退了下去。
“拉下去关起来,择日送往江陵。”王僧辩把王伟下狱,和周石珍等人一起关押。
二十二日,等侯子鉴、赵思贤二人来到广陵,郭元建这才知道建康陷落的事情,侯景生死未卜,感叹道:“哎,侯王当初不听我的劝谏,非要称帝,落得如此下场,罢了罢了。”郭元建没有更好的选择,当即决定投降陈霸先。
陈霸先请示了王僧辩,王僧辩表示同意,并且派出使者去慰问郭元建。可是,事情并不顺利。包括王琳在内的许多将领,他们在建康杀红了眼,就想要更多的好处,使者出发前,这些将领就去贿赂使者,让他去郭元建那里勒索一些战马和武器。
使者收了好处,那就明目张胆地提出了这种要求。郭元建都震惊了,他遣使质问陈霸先:“我们是来投降的,这算什么意思?”
陈霸先回复,表示自己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呵呵,这就是个骗局!”侯子鉴冷笑。
“怎么说?”郭元建问。
“你想哇,咱们这些都是罪逆深重的人,还有什么面目去面对梁国的主子?他们接受我们投降后,肯定会找机会把我们全杀了。还不如投靠齐国,说不定还能回到家乡呢!”侯景部将多数是北方人,所以侯子鉴才这样说。
“对对对,萧绎不会善罢甘休的。”赵思贤也表示赞同。
“可是,我们拿什么去投靠高洋呢,他会接受么?”郭元建问。
“将军放心”,赵思贤一边笑,一边从怀里拿出玉玺,“将来请看!”看到玉玺,郭元建像是吃了定心丸,这份大礼高洋一定会收下的。郭元建即刻决定投降北齐,拿着玉玺去找辛术,辛术一边派兵南下广陵,一边把玉玺和好消息给高洋送去。
陈霸先还在来的路上,就得知广陵已进入北齐之手,私下对徐度等人说:“王僧辩恐怕难成大事呀。”
“我们恐怕要早作准备了。”杜僧明劝道。
这时,王僧辩的命令下来了,检讨了自己的过失,并让陈霸先镇守京口以应付北齐的威胁。
“京口?京口!”陈霸先喜上眉梢。
“大哥,这么兴奋么?”周文育问。
徐度笑道:“京口是建康北大门,战略位置重要,这正是我们大展拳脚的好地方呀!”
“噢,懂了。”周文育也开始笑了,众位兄弟都哈哈大笑。
陈霸先蛟龙入海,侯景却是鱼游浅滩。
三月二十四日,侯景率领残兵来到晋陵县(江苏常州市),收集了田迁剩下的士兵,他遇到了带领一万士兵在路边恭候的谢答仁。
“陛下,末将救驾来迟,还请降罪!”谢答仁跪拜道。
“谢将军,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何罪之有!”侯景连忙把谢答仁扶起来,也不好意思自称为“朕”。
侯景上下打量了谢答仁一番,叹道:“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你这种忠义无双的人,天下英雄没有不想得到的。有你真是我的福分!”
二人寒暄后,迅速到吴郡(苏州市)落脚。
侯景现在像是惊弓之鸟,仅仅靠吴郡之地是抵抗不住王僧辩的追军的。听说赵伯超在钱塘经营,侯景表示要扩大根据地,将吴郡交给谢答仁后,他亲自带兵前往钱塘。
领导落难,下属有三种选择:一,积极营救,表示忠心;二,保持中立,什么也看不见听不清;三,积极和领导划清界限,投靠新主子。抛开道德观念,只站在利益权衡的角度上来说,三种策略无所谓好坏,因为事前根本不知道结果。
谢答仁、赵伯超也是一时人杰,不然也不可能走上将帅的岗位,二人对时局的判断应该是大同小异的,都知道现在的侯景基本上是没戏了。那么具体的选择就在于个人的思维模式和行为习惯了。
谢答仁是老部下了,为人忠厚持重,奉命看守萧纲的时候也是恭敬有礼,他只求无愧于心,一心一意做好分内工作。此次侯景落难,谢答仁义不容辞选择了救援。
赵伯超嘛,咱们之前谈过,是一个出了名的投机主义者,跟萧渊明北伐时率先逃跑,跟萧纶勤王时又是带头逃跑,后来又威逼主战的萧确进入台城,最后投靠了侯景。可以说,赵伯超的选择,每一步都是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无可厚非。
侯景大势已去,对赵伯超来说,最合适的选择就是“弃暗投明”,跟着萧绎。西洲之战时候,赵伯超就率兵占据了钱塘,并暗中和王僧辩、侯瑱保持联系,表示投降。
“陛下,赵伯超三心二意,我不太相信他,您一定要小心。”谢答仁提醒。
侯景答道:“噢,这个你放心,我对他的为人也有所了解。”
侯景一边前进,一边派田迁去暗中侦察赵伯超的实际情况。
侯景一行来到嘉兴时,得到了一个坏消息。
“不好了陛下,赵伯超反了!您可千万不要去钱塘,否则有去无回。”田迁前来报告。
赵伯超和侯瑱的通讯,最终还是走漏了消息。
4.松江之败
这也算是预料之中,既然钱塘不能去,那只能回吴郡了。可惜,侯瑱已经不给侯景机会了。
四月十二日,就在折返吴郡的途中,侯瑱在松江追上了侯景。怎么办?只能硬碰硬。
侯瑱拥有五千精锐胜利之师,侯景也不差,从谢答仁处得到补给后,他有两百艘战船,士兵三千人。
侯景拔出佩刀指向天空,高喊:“弟兄们,当初,我带着八百残兵就席卷江南,现在,咱们有三千人,对面这个侯瑱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今天就清理门户!”
“誓死追随陛下!誓死奋战!”田迁举着长矛,带头高呼。
另一边,侯瑱也在动员,他对大家说:“对面这个人就是江南大乱的祸首,侯景杀害了你们多少家人,现在就是报仇雪恨的时候,跟我冲!”
周铁虎大喊:“冲呀!”双方开始了血拼。
刚开始,侯景的部队攻势凶猛,不过人数毕竟不占优势,时间一长,体力不支,开始出现溃散。突然,战场上又杀出一路人马,为首的正是赵伯超。
“赵伯超,你这个小人!”侯景大骂。
有了赵伯超的支持,政府军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
彭隽大呼:“陛下快走,我们来拖住侯瑱!”
侯景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带着羊鹍等亲信几十人,把那些大型战船都烧毁,只剩下两条小船,逃离战场。
一战下来,侯景的部队毫无招架之力,田迁、彭隽、房世贵等骨干将领全部被俘;当然,侯瑱的军队也损失惨重。
侯瑱很生气:“来呀,把彭隽给我带上来!”
当初,侯瑱在巴陵大战后转投萧绎,就是彭隽奉命去斩杀侯瑱全家的。
赵伯超亲自去押解彭隽,却被彭隽吐了一口唾沫:“呸,你个叛徒,有什么资格碰我?我自己会走。”
彭隽主动走向侯瑱。
“你为何要杀我全家?”侯瑱用刀背去砸彭隽。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彭隽喝道。
侯瑱也不多废话了,挥刀将彭隽斩杀。一旁的田迁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只是用眼泪对他表示同情。
“哭什么哭,咱们好汉流血不流泪!”彭隽对田迁大叫。
侯瑱同时派出副将焦度僧、徐嗣徽去追击侯景。
侯景和侯瑱在松江大战的时候,吴郡的谢答仁干嘛去了?谢答仁第一时间带兵出城要去救援,可是却中了周铁虎的埋伏,死伤惨重。谢答仁在绝境下顽强抵抗,周铁虎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当初,周铁虎给萧誉卖命,击败了萧绎的儿子萧方等,后来兵败被王僧辩俘虏并赦免,才有了他今天的成就。
“或许,谢答仁只是差一个机会。”周铁虎自言自语道。于是,周铁虎决定劝降谢答仁。
“谢将军,您的大名在我们心中也是如雷贯耳;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侯景穷途末路,您何不投靠大梁继续建功立业?”周铁虎喊道。
“侯王待我恩重如山,他陷入危难,我必须杀出血路去救他。”谢答仁坚持不降。
“报告,侯景在松江大败,不知所踪。”小兵秘密向周铁虎汇报。
周铁虎大喜,突然计上心头,对谢答仁喊话:“侯瑱将军已在松江击败侯景,侯景被乱刃分尸,谢将军为何还不投降?”
“啊?侯王!”谢答仁大叫一声,从马上摔下来。谢答仁被带到了周铁虎跟前,最终答应了投降。
5.侯景之死
侯景一行顺着松江朝着大海驶去,快来到海上时,徐嗣徽、焦度僧的追兵也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大家都挤在一条船上,羊鹍等人看了看追兵,又看了看侯景,问道:“陛下,现在怎么办?”
侯景也没说话,他自顾自地拎起来两个儿子,走到船边,哭着说:“父亲对不起你们,为了兄弟们快速撤离,只能如此。”
只听得“噗通”一声,两个孩子的哭喊声就消失在了水中,这一操作,看得大家是目瞪口呆。
船上的人开始议论起来,有的说侯景这是为了减轻船的重量,让大家好逃命;有的说侯景是六亲不认,自己孩子都能杀,谁还不能杀?一种诡异的气氛弥漫开来。羊鹍很不爽,两个被淹死的孩子,其中一个就是自己外甥呀。
羊鹍敏锐地捕捉到了船上的不满情绪,他暗下决心,准备联络大家搞事情。
“弟兄们,我们加速前进,听说郭元建还在广陵坚守,我们去广陵吧。”侯景让向导向北驶去,他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其实,侯景并不知道郭元建已投靠了北齐,他现在需要给大家传递希望。
为了鼓舞士气、稳定军心,侯景开始躺下来呼呼大睡。侯景确实也累了,这段时间一直处在逃命的路上,他是身心疲倦的,尽管极力给属下呈现出积极向上、精力充沛的样子。大家都知道,这些都是侯景装出来的。
不久,侯景开始打呼噜。
羊鹍给身边的谢葳蕤低声说道:“你堂哥已投降了,如今侯景走入绝境,咱们还有必要跟着他送死么?”谢葳蕤的堂哥是谢答仁。
“当然不能。”谢葳蕤很快做出了判断。
随后,二人又联络了王元礼等其他将领,一致表示要和侯景断绝关系,投靠政府军。
既然意见都统一了,那就干吧。
四月十八日,羊鹍拔刀威胁向导,让他改变航道,朝着京口开。
随后,羊鹍来到熟睡的侯景面前,把他佩刀取下来,侯景马上就醒了:“你干什么?”
羊鹍提着刀,一脸凶神恶煞:“我们为大王出过不少力,现在到了这个地步,终于一事无成,想借借你的头来换点富贵享用。”
侯景没有时间来答复和争辩了,他看到谢葳蕤、王元礼等人都在拔刀,他知道自己末日到了。羊鹍等人乱刀齐下,侯景眼睛一闭,准备等死。
“啊”的一声,侯景睁开了眼睛,一个人扑倒在他身上。
侯景定睛一看,大叫道:“张三?怎么是你!”
张三,之前是朱异的奴仆,他是侯景在台城下开展废奴运动的时候,被恢复自由身的。
“没有您,哪儿来我的自由身?此生能为陛下而死,我死而无憾。”说罢,张三就断气了。
因为张三的挡刀,侯景得以挣脱,他大跨步跑向船边,想跳海。
“别让侯景跑了!”羊鹍大喊,并追上去用刀砍侯景。
侯景来自北方草原,根本也不会水,于是他用拳头猛砸船底,试图把船砸沉,大家一起死。羊鹍见状,操起一根长矛向侯景投掷过去,一声惨叫传来,侯景被扎了个透心凉。
“可惜,没有杀光这些吴儿贵族。”这是侯景死前最后的话。
如此,高欢“怀朔八友”又少了一个,除了被高欢处决的贾显智,侯景是“怀朔八友”中另一个非自然死亡的。八友里只剩司马子如了。
确认侯景已经咽气后,谢葳蕤把另一条船上的索超世叫来,说是侯景找他有事商量,索超世一上船就被捆绑了,这样,侯景的残余势力全被羊鹍控制住。两条小船一靠岸,就被徐嗣徽给控制住了。
徐嗣徽下令斩杀索超世,并用盐填满侯景的肚子,第一时间把侯景的尸体送往建康。
6.侯景其人
侯景死了,却又没死。侯景的一生是波澜壮阔的。
一,侯景引发了一场针对南梁旧贵族的冲击,在打破社会阶层固化上起着重要作用。太清之难中,王谢为首的旧族遭到沉重打击,“王与马,共天下”成为历史。
当然,贵族政治彻底被官僚政治取代,要到安史之乱以至于北宋以后。眼下,历史的主角们,如高洋、宇文泰、陈霸先、萧绎等等,哪一个不是出身贵族?穷苦如陈霸先也自称出身颍川陈氏。
可见,整个两晋南北朝时期,都是贵族的天下。侯景的振臂一呼不过是在汪洋大海之中,掀起了一点微弱的波澜而已。螳臂当车难道不需要勇气么?蚍蜉撼树难道不可贵么?
有人说,侯景给江南人民带来了灾难,只有破坏性,毫无建设性。战争不是请客吃饭,必定要流血牺牲。请问,战乱年代,谁能幸免?像南梁这种病入膏肓的政权,索性打个地覆天翻又如何?穷人本来就一无所有,在这场变乱中失去的不过是锁链而已,而那些坐拥金山银山的贵族们,他们才是损失最大的。
受于时代的局限性,谁又能真正带来建设性?侯景也不能超越自己的时代。李世民、赵匡胤、忽必烈、朱元璋、朱棣等等,都是吧?哪一个不是集权帝制的拥护者和执行者?哪一个做出的改革不是小修小补?哪一个不是破坏性极强,建设性不足?都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人,没有一个双手不沾血的。
二,侯景是推动历史进程、促成后三国统一的关键性人物。侯景之乱就像丢入湖面的石子,一石激起千层浪,加速了南梁的灭亡,改变了西魏和北齐的实力对比。
侯景之乱,从实际上终结了南梁的统治,萧绎、萧纪二人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北齐的建立直接来自于对侯景等功臣的排挤和打压,侯景一走,高澄、高洋立刻大展拳脚,废旧立新;西魏浑水摸鱼捞到了最大的好处,得到了最多的土地和人口,一举成为了后三国中最强的国家,为日后北周、隋一统天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有人说,侯景反复无常,道德有问题。此言差矣。帝王将相的历史,从来都是成王败寇,假如侯景成功了,他在史书上就是“汉高祖”,而萧衍、萧绎等人就是桀纣一样的人物;失败了嘛,自然就被后人描绘得猪狗不如了。
其次,历史人物的权力争夺战,并不是评选道德模范,背后只有刀光剑影、尔虞我诈、阴谋诡计,和道德善恶没有直接关系。得天下就可以得民心,就可以把自己说成是救世主,谁敢说个不字?
刘备是标准的五姓家奴,投靠过曹操、袁绍、陶谦、刘表、刘璋等人,然后呢?然后就是反咬一口。一边自我标榜仁义,一边却觊觎别人的地盘。没办法,人家最后成功了,掌控了话语权,自然成为了“仁义”的代名词。
三,侯景是一个多次创业者,一个积极向上永不认输的人,一个敢于对命运说“不”的男人。尔朱荣、高欢、萧衍,这三人都曾是侯景的领导,侯景在走入绝境的时候,都选择了跳槽单干。不要用简单的“造反”来定义侯景,因为“造反”不是一般人能做的,需要极大的风险。
有的人在职场上不如意,天天骂领导没心没肺,可就是打死也不辞职跳槽,明明就是自己怂,不敢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却要推脱在房贷、车贷上,拿老婆孩子当盾牌。这种下作的行为,侯景是很鄙夷的。对呀,不爽你就干呀,大不了从头再来!
正如侯景所言“我是和高欢一样的人物”,对历史进程而言,侯景的影响力实际上要超越高欢。但凡侯景束手就擒,被高澄赐死,默默忍受职场霸凌,他就像高欢另外几个怀朔朋友一样默默无闻,不知到了地下,高欢和侯景是否能一笑泯恩仇呢?
侯景是一位存在主义哲学家,他从不轻易定义自己,也不给自己贴标签。存在先于本质,人是在一次次的选择中成就自己的,人是一个运动着的个体,一切皆有可能,人可以自由的选择,但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侯景是敢于对自己行为负责的男人。面对高澄的逼迫,侯景果断选择自卫,哪怕全家被杀也在所不惜;面对萧衍的猜忌,侯景带着八百个人就敢振臂高呼。我命由我不由天,这是何等气魄?
司马懿若不发动政变,他死后一定是忠臣,不过死得太窝囊了,装病几年、十几年最后还是免不了被杀。但司马懿采取了自保行为,敢叫日月换新天,推翻了曹魏政权,他得到了什么?他给世人留下的印象却是奸诈的、残忍的。
要是侯景任由高澄、萧衍的宰割,他死了当然会被追认为忠义无双的英雄,就像岳飞、袁崇焕、林则徐那样。可面对这些英雄的悲惨结局,恐怕大家都骂他们愚忠吧?对呀,你们傻么,干嘛不振臂一呼?像南宋、晚明、晚清那种腐朽政权,你保他们干嘛?
是呀,我侯景为何要为腐朽的东魏、南梁卖命呢?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是选择窝囊地坐以待毙被追封为“忠臣”,还是放手一搏积极作为哪怕被指责为“反贼”?侯景选择了后者,选择了凶险的前途,选择了和命运对着干。侯景活出了人样。
这就是为何大家把侯景定义为乱贼的原因:侯景勇敢地走出去了,为自己的命运而奋斗,这种不服输的态度刺痛了他们的内心,那颗只知道忍辱负重、苟延残喘、低眉顺眼、委曲求全、寄人篱下的心。
成功了就叫革命,失败了就叫造反。成功太难了,是一种幸存者偏差,经验无法复制,就像那些成功学和心灵鸡汤一样,都把自己吹嘘得多么英明神武,却没有屁用;但失败的教训和经验确实可以总结。
侯景在军事上就像项羽、陈庆之一样,基本是无敌的。正如吴起所言:“战胜易守胜难。”军事上的无数次胜利,也无法挽救政治上的一次失败,军事是政治的最高体现,但你不可能保证你能永远取得军事胜利。卡尔·施密特在《政治的概念》中指出,政治的本质就是区分敌我,也就是拉一派打一派。
侯景站在了大地主大贵族的对立面,对旧族们斩尽杀绝,这是其行事彻底的体现,同时也是他失败的原因。因为,这天下就是贵族的天下,你和贵族作对,无疑就是和天下人作对,要知道,世家大族们可以聚集的人力物力财力,那是数不胜数的。
知其不可而为之,侯景的一生令人唏嘘。侯景死了,江南并不会太平,逐鹿天下的主角变成了高洋、宇文泰、萧绎、萧纪、王僧辩、陈霸先······
首发于2023.4.12,修改于2026.3.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