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前文。
刘邦这次是下了死命令,要陈平一定把樊哙的人头带回来,否则刘邦不放心。陈平和周勃两个人领命而去了。
一路上,周勃没有多想什么,他是个武将,只管杀人。但是陈平是个谋士,是个阴谋家,他想的问题就比周勃多得多。陈平反复在脑子里推演此次行动,不推不要紧,一推演,陈平马上意识到了这次的任务具有非常高的危险性,而且存在很严重的问题,如果继续遵旨执行,那么最终陈平和周勃两个人谁也逃不了,都得掉脑袋。
于是陈平就给周勃上了一课,阐述他发现的问题和为什么不能按照原计划执行任务的原因。
陈平首先问周勃:“你知道樊哙是什么人吗?”
周勃回答:“当然知道,他是陛下的连襟,和陛下关系近。”
陈平说道:“没错。眼看着陛下就快要不行了,假如陛下驾崩后,谁会马上成为朝堂的实际掌控者?”
周勃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是吕后!”
陈平说道:“没错,吕后会马上掌握朝政。樊哙的妻子是吕后的妹妹,吕后若是掌控了朝政,她妹妹吕嬃的身价也会跟着水涨船高,让她得知我们是来杀她丈夫的,那我们的脑袋还能保得住吗?肯定要被杀,搞不好还要牵连族人。”
周勃一听有道理:“但是任务已经下达了,总不能抗旨不尊吧?”陈平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就是活捉樊哙,至于杀不杀,带回京城交给皇帝处理。
这两个人就去了,到了地方,樊哙没有任何准备,马上就被关进了囚车,跟着陈平往长安方向走,周勃留下来接管了樊哙的军队,继续平定卢绾的叛乱。
这个卢绾按理说是刘邦最信任的好兄弟,他之所以会叛乱,那是有原因的。首先,卢绾的私欲膨胀了。他想要当长久的燕王,他一听说陈豨如果灭了他这个燕王就失去了价值,马上就会被削掉后,他立刻就干了两件错事,通匈奴,通陈豨,宣布自己也造反了。其实想要当长久的燕王,只有顺从中央的命令,让刘邦觉得这个诸侯王还算听话,而且燕国不像齐国、楚国那样特别富庶强大,只要听中央的话,对中央构不成威胁,那基本上就可以风平浪静,福延后代。
其次,卢绾之所以会造反也反映了异姓诸侯王的通病——他们害怕刘邦,对刘邦充满了疑惧。这也是刘邦对异姓诸侯王的态度,谁也不放心谁,谁也怕谁,最后导致了不能相容,刘邦为了政权的统一和稳固,必须除掉他们。
其实卢绾想好好地和刘邦解释解释这件事的,毕竟两个人有很深的交情,卢绾带着军队并没有去投靠匈奴,而是驻扎在了汉匈边境线上,想等着刘邦病好了再去解释。结果没想到刘邦的病没好,刘邦驾崩了,卢绾没办法,带着自己的军队跑到了匈奴那里。卢绾在匈奴那里当了一年的东胡卢王,一年后卢绾就病故了。
到这里,所有的异姓王都铲除完了,但是还有一位异姓王,他一直都安安稳稳地坐在王位上,未曾动摇。他就是吴芮。
吴芮这个长沙王行了很长时间的国运,一直传到第五代才因为无嗣而终止,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吴芮的背后有一个高人指点他,这个高人就是张良。
张良离开了刘邦这潭浑水后,他就当起了神仙,云游四方,这就来到了吴芮这里。两个人在一起聊天聊得很投机,张良也看到了其他异姓王的灭亡,刘邦下手非常狠,而且不讲任何私情,想来吴芮这个长沙王也可能会成为刘邦政敌名单里的一员,于是张良给吴芮出了个保身的主意,那就是舍,自己的财产和军队都分给刘邦的孩子,我们知道刘邦的孩子最后都被封为了同姓王。吴芮通过舍的方式告诉刘邦:我实力最弱,什么都没有,还常常让南越欺负,你说我造反什么呢?刘邦很放心,没有对吴芮用什么手段,吴芮和他的子孙才得以世袭长沙王。舍得舍得,自古以来的道理。
吴芮的妻子我们单独拿出来说一说,她就是当时有名的才女毛苹。吴芮和毛苹之间有一段浪漫的爱情故事。
据说在吴芮四十岁生日那天,两个人泛舟江上,毛苹吟诗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诗的大体意思为:上天啊!我渴望与你相知相识,我们的爱情永不衰退。除非巍峨的山磨平棱角,除非滔滔江水干涸枯竭,除非寒冬里雷声滚滚,除非炎热的夏天里飘满飞雪,除非天地相聚粘合在一起,当这些事情发生时,我才敢抛弃对你的感情。这是一首乱世中很难寻觅到的诗,透出的是满满的深情,也是一块难得的净土。
到这里,所有西汉初年的异姓王的结局我们就交代完了,这些异姓王当中,最引人注目、影响力最大、也最让刘邦头疼的就是“灭楚三杰”,而“灭楚三杰”的消灭过程,吕后基本上都参加了。我们说过,吕后是一个权力欲望非常重的人,她也是个很优秀的女政客,她的势力已经伸展到了前朝,这也难免会引起刘邦的注意。我们看,吕后先斩后奏,在未央宫杀了韩信;彭越在发配蜀地的路上碰到了吕后,被吕后带回长安,最后被灭门;英布造反时,吕后哭着闹着让刘邦去平叛,最终英布失败了。吕后和“灭楚三杰”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呢?要吕后如此不择手段地除掉?
其实,吕后和“灭楚三杰”没有什么仇恨,他们只是政敌,而在政治斗争中,互为政敌的双方只有你死我活,吕后不会放过这三个大将的。试想一下,他们一个个都是战功卓著的王,连刘邦命令他们有的时候都敢抗旨不尊,和皇帝分庭抗礼,如果将来自己的儿子刘盈当了皇帝,那就更驾驭不了他们三个了。吕后这也是在为刘氏江山铲除不可控因素,也希望自己的儿子将来能够坐一个安稳的天下。
刘邦的晚年遭受了两大刺激,他最信任的两个人:萧何、卢绾,一个被下狱,一个投降匈奴,彻底压断了刘邦精神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此时的刘邦已经奄奄一息,就剩一口气了。
刘邦在生命垂危之时,吕后也露出了她温柔体贴的一面,除了把刘邦照顾得面面俱到,还为刘邦请来了医生。
刘邦问这个医生:“朕的病能治好吗?”
医生当然是捡着好听的话说:“当然能。”
刘邦听后破口大骂,说道:“朕布衣出身,提三尺长剑夺取天下,此为天命。命由天定,就算是神医扁鹊再世,又能怎样呢?”说完就把医生打发走了,但毕竟是给皇帝看病,诊金自然不会少,整整五十金。
吕后见刘邦不肯治疗,于是问:“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也年事已高,那萧相国之后谁可继任?”
刘邦回答:“曹参。”
吕后又问:“那曹相国之后呢?”
刘邦回答:“王陵。不过王陵太过刚直,需要陈平辅佐。陈平虽然有智谋,但是不能独任。周勃虽然厚重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任太尉。”
吕后又问:“再之后呢?”
刘邦说:“再之后的事,你也管不了了。”
此后,一片沉寂。
直到高帝十二年四月二十五日的清晨,刘邦驾崩于长乐宫,终年六十二岁。
吕后连忙跑来,只见昏黄的灯火下,刘邦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手里还捏着一份战报,随着窗外一阵冷风吹来,战报吹落在地,刘邦的手无力地垂在了床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