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百官之首的丞相秘密的倒向了准备政变的一方,使得整个朝局在不知不觉间迅速的朝着胡亥的方向倾斜,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开始有条不紊的展开。他们密不发丧,严密封锁消息。把嬴政的棺木放置在辒辌车中,让皇帝生前宠幸的宦官驾车、陪乘,一切饮食及百官奏事如故。陪乘的宦官在辒辌车中模拟皇帝的笔迹降诏签批。皇帝的车驾一路缓慢的向着井陉方向的驶去。这期间赵高和李斯毁掉了嬴政留给扶苏的那份遗诏,然后伪造了两份诏书,一份立胡亥为太子,诈称丞相李斯在沙丘受皇帝遗诏。一份赐死公子扶苏和将军蒙恬的诏书,交给一个心腹使臣带着随从骑快马沿着帝国的驰道向九原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得灰尘在半空飘浮了许久才重又落回到地上。
秦始皇三十五年,经过御史审查,一共有四百六十多人参与了诽谤皇帝。嬴政下令全部活埋。扶苏听到了皇帝的诏令后匆匆赶到嬴政的寝宫,恳切的对自己的父亲说:“天下刚刚平定,百姓还没有归附。儒生们不过是读的孔子的书而已,现在对他们施以重刑,我担心天下不安,希望陛下明察。”嬴政听了怒不可遏,他无法理解自己的亲生骨肉竟然如此的不了解父亲用意。做为长子和未来帝国的继承人这个孩子太仁柔了。冷静下来的嬴政开始思考,他将无法承担起帝国的重任。他认为做为皇帝应该有冷酷的性格,才能杀伐决断;有钢铁的意志,才能推动国家按照自己的思想运转,而只有这样社稷才能稳固永世长存。扶苏太缺乏锻炼了,他应该到血与火的地方接受考验,去磨砺出冷酷的性格和钢铁的意志,这才是他作为一个未来的君主所该有的品质。扶苏被派到北方对抗匈奴的前线,给大将蒙恬做了监军。或许这位皇帝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扶苏需要有战功,需要军队的支持,而蒙恬手里恰恰掌握了帝国在北方最为重要也是唯一的一支处在战火中的秦军主力,或许是他的这个不可告人的隐忧才有了这样一个看似两全的决定。蒙恬将会成为他即位后重要的支柱和股肱之臣。但无论基于何种考虑,这或许是嬴政一生犯下的最为重要的错误,他直接导致了自己的帝国在自己身后产生了后患无穷的祸患,最终这座千疮百孔的大厦再也抵不过风雨的侵袭而轰然倒塌。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
胡亥的使臣终于将擎在手中的诏书宣读完毕,顺手递给扶苏。扶苏慢慢的从传诏的使臣手中接过诏书。晴天中的一道霹雳,让本就仁孝的他内心一片茫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却显得异常镇定,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脸上表情里依然掩饰不住那从未有过的迷茫。就在扶苏接到诏书的那一刻,他身边仗剑侍立的大将蒙恬似乎看出了其中的玄机。扶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欲进入内室自裁,蒙恬拉住了他的衣袖。扶苏转过身,蒙恬悄悄的对扶苏说:“皇帝出巡在外,未立太子。公子镇守边疆,这是天下的重任。如今仅凭一个使者,公子就要自决于天下,怎么知道其中没有虚假?”
扶苏犹豫了一下,但使臣的催促,让他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准确的判断。君臣父子的关系已然深深的刻在了他仁爱的性格里,让他无法再纠结事情的真伪。诏书上的玺印确定了此刻他要履行的责任。他对蒙恬说:“父亲让儿子去死,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在生死的瞬间,蒙恬走到扶苏的身边提醒道:“现在我们手里还有三十万大军,这可是朝廷在北方唯一的一支秦军主力。”
就在这决定帝国和自己命运的一瞬间,扶苏怔了一下,但仅仅只是一怔。他回头看了一眼蒙恬,那双悲凉的眼神里饱含着失落和无奈。他拿起使者捧在手中的宝剑,转身进入内室。剑锋横在颈前的刹那,已然切断了自己的喉咙。当发出那封赐死自己兄长的诏书后,胡亥整日惴惴不安,生怕扶苏在临死的当口,会联合蒙恬举兵铤而走险。但显然在扶苏仁孝的性格前,他所担心的这一切都是多余的。当扶苏的身体倒下的瞬间,蒙恬如同看到了大秦帝国倒下了一样。他明白,一切都完了。就这样唯一一个能改变帝国命运的人,由于自己在政治上的天真走上了不归路,也让这个帝国随之走上了不归路。失去依托的蒙恬将兵权移交给副将王离,被关使者带走关进了阳周的监狱。
赵高等人守护着载着秦始皇遗体的辒辌车,随着在禁军仪仗护卫下的车驾缓慢的穿过井陉口向着雁门、云中、九原方向行进。赵高故意让队伍在驰道上拖延行程,是在等待九原的消息。他怕扶苏扣留使臣,待队伍走到九原时出兵截住车架,那么一切将万劫不复。他本可以南下走河内过黄河经洛阳函谷关沿驰道回咸阳,但他又不能贸然改变行程以免引起扶苏和朝臣们的怀疑。
使者终于带回了扶苏自杀的消息,胡亥紧张心情一下子平复了。兴奋之余的赵高和李斯认为大局已定,应当尽快赶回咸阳让胡亥登基。车驾到了九原,正值暑气弥漫的夏季,装着嬴政遗体的辒辌车上散发出难闻气味。赵高命人将腌鱼装在车上以掩盖尸臭。队伍沿着直道一路疾驰回到了嬴政梦中繁华似锦的咸阳城。右丞相冯去疾带领在朝的百官最后一次迎接了已经龙驭归天的始皇帝的车驾。回到咸阳的胡亥立刻下令封锁了京城。冯去疾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除了内心产生了巨大疑虑外,他已经明白此刻除了沉默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李斯宣布始皇帝驾崩的消息,同时颁布了那份伪造的立胡亥为太子的诏书,做为他继承法统的有力依据。
胡亥终于如愿以偿的坐在了他梦寐以求的帝位上。成了大秦帝国的二世皇帝。刚刚身为皇帝的他想展示一下自己胸襟和宽容,于是他准备释放蒙氏兄弟。刚刚当上郎中令的赵高及时的得到了这个令他感到震惊的消息。蒙氏兄弟的地位和实力着实让赵高忌惮,而之前的仇怨让他久久不能平复。这促得赵高要借胡亥的这柄快刀除去自己多年的仇怨和政敌。于是他匆匆上殿开始了自己做为朝廷重臣的第一次劝谏。
“臣听说,当初先帝要立陛下为太子,却被蒙毅的劝阻。”赵高对胡亥说,“蒙毅蛊惑先帝,依律当斩。”赵高短短的一句话刺痛了胡亥那根最敏感的神经。赵高的精明在于每次进谗言的时候总能找到对手的要害,令人不自觉的想要按着他的意愿走。
“当年赵王迁杀掉李牧而任用颜聚,齐王建杀死前代的忠臣而改用后胜,最终落得国灭家亡祸及自身的命运。如今蒙氏兄弟是帝国最重要的大将和谋臣,陛下不能轻易的抛弃他们。”站在一旁的扶苏之子子婴听到赵高的谗言,心中燃起无端的怒火,他深知如果让赵高得逞杀掉蒙氏兄弟,则无异于自毁长城。他耐着性子对胡亥劝谏说,“诛杀忠良而立无节之人,必然会给国家带来灾难。”
“蒙氏兄弟毕竟有功于朝廷,就赐予自尽吧!”胡亥对于赵高的信任和感激,使得他对于这位内臣言听计从。
“陛下自毁长城,将来国家有难,谁来守护社稷?”子婴听了颇为悲愤对胡亥说。
“军国大事岂是一个孩子所能明了的?”胡亥听了不以为然的向自己的这位侄子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子婴无奈的退出了大殿。看着子婴离去的背影,赵高的心底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意。
赵高之所要不遗余力的置蒙氏兄弟于死地,缘于赵高当年犯下重罪被嬴政交给了蒙毅审判,蒙毅依法判处赵高死刑。就在蒙毅将判决的奏疏呈给嬴政裁决的时候,历史决定留下这个大秦帝国的掘墓人,于是嬴政便鬼使神差般的把他放了。赵高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任凭岁月的水流怎样的冲刷这股怨恨之情始终无法从他的心底消除。现在他终于得到了机会,又怎能让他轻易的溜走。
阳周监狱。当胡亥登基的消息传到这里,蒙恬终于解开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疑惑,始皇三十二年卢生对秦始皇说“亡秦者胡也。”秦始皇遂派自己领兵北上反击匈奴收复河套之地。但他一直不相信以匈奴的实力能够灭亡大秦,现在他明白了。囚室的牢门打开了。一位端着毒酒的使者走到蒙恬的面前冷冷的说:“你犯的罪太多了,皇帝赐你自尽。”
“我到底犯了什么罪,要被赐死?”蒙恬无奈的叹息道。
“我只是奉命行事,请将军成全。”使者回答。蒙恬伸手从使者的手中接过毒酒,然后似有所悟的说,“我自临洮到辽东修了一万多里长城,截断了地脉,这是我的罪过啊!”说着他举起端在手中毒酒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