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也就是赵政出生这年的冬天,即秦昭王四十八年十一月(即公元前259年11月)秦王派王陵攻打邯郸。秦、赵之间再次爆发大规模战争——邯郸之战。邯郸军民誓死保家卫国。
王陵久攻不下。秦王命白起接替王陵攻打邯郸。白起称病不征。秦王只得派王齕取代王陵,并增兵十万,继续攻打邯郸。
王齕苦战一年,秦军死伤过半,仍攻不下邯郸。秦王再一次令白起出征邯郸,白起仍称病不出。范雎便举荐郑安平为将,率五万援军和大量粮草支援王齕。
郑安平是范雎的恩人。范雎本是魏国中大夫须贾的门客,因遭忌被诬陷通齐卖魏,差点被魏国相国魏齐鞭笞致死。幸得郑安平相助,他才死里逃生。后又在郑国平的帮助下,范雎偷偷随出使魏国的秦使臣王稽逃去秦国。逃到秦国的范雎后来得到秦王重用,当上了秦国丞相。到秦国投靠范雎的郑安平被范雎保举为将军。
眼见秦兵越来越多,久被秦军围困的邯郸危在旦夕,赵王派人分别向楚、魏两国求救。
平原君带着毛遂等门客,奉赵王之命出使楚国求援。楚王怕得罪秦王,任平原君说了半天合纵抗秦的厉害关系,也不肯表态发兵援救赵国。
毛遂见此,拔剑而前,走近楚王道:
“今楚地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再战而烧夷陵,三战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合纵者为楚,非为赵也”。
毛遂一席话,说得楚王面红耳赤。他立即鼓起抗秦勇气,与赵国缔结合纵条约,派春申君带兵十万奔向邯郸,救援赵国。
魏王接到赵国求救信,派大将晋鄙率军十万救赵。秦王派人威胁魏王道:“诸侯中有敢于救赵者,败赵后首先攻先救赵者”。
魏王恐惧,命晋鄙大军暂停军邺地观望。信陵君魏无忌依靠魏王宠妃如姬盗得虎符,带勇士朱亥杀死晋鄙,夺其兵权,并挑选八万精兵开向邯郸。
魏、楚联军同时杀到邯郸。赵国军民见联军到来,奋勇冲出邯郸城。内外夹击之下,秦军支持不住,纷纷败退。为保住性命,郑安平率所部两万多秦兵降赵。旷日持久的邯郸保卫战终于在公元前257年12月结束。
赫赫有名的秦国战将武安君白起因在邯郸之战中屡不奉诏,被判有罪,连连遭贬。当遭贬的白起走到杜邮时,秦昭王派使者送来青铜剑令白起自刎。
白起接过青铜剑,悲从中来。自己担任秦国主将三十多年,经历了无数次战役,出生入死,屡立战功。伊阙之战,大破魏韩二十四万联军,为秦国扫平东进之路;伐楚之战,攻陷楚国都城郢,让楚军闻秦胆寒,郢从此成为秦国的县邑;长平之战,坑杀赵军四十多万降卒,从此六国再也无力阻挡秦军东进的步伐。没想到,只因自己不愿担任攻取赵国邯郸之战的主帅,秦王就将自己一贬再贬,贬到贬无可贬之后,竟赐死自己!天理何在?真的是自古帝王最无情!罢了!大丈夫何畏死!想到此,白起提起青铜剑,照着自己的脖子用力一划,鲜血飞溅。一代名将白起环视一眼他为之奋斗大半生的大秦江山后,重重倒在血泊中。
使者眼见白起毙命,调转车头,回咸阳复命。
范睢因郑安平率兵降赵,自觉无颜再见秦王,辞去丞相之职,离开秦国。蔡泽接任。
艰苦卓绝的邯郸保卫战进行到邯郸人“以骨为炊”,“刎子而食”,宁死不降之时,也就是魏、楚联军到来之前,忽然想到仍在赵国当人质的子楚,他们商议着要冲进子楚住所,杀他全家泄恨。
吕不韦得到消息后,立即与子楚谋定出逃。他们花六百斤金买通关吏,逃出赵国,奔向了城外的秦军军营。可是异人的妻子赵姬和三岁的儿子赵政却没能跟着逃出去。背着赵政站在风地里的赵姬,看着异人和吕不韦逃往秦国的背影,潸然泪下。怎么办?被人监视、看管的寓所是不能回去的,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娘家的房子早已被官府抄空、没收,亲人也都不知去向,不知死活。自己早已无娘家可回了。怎么办?这大冬天该去哪里安身?不能冻死街头啊。
万般无奈的赵姬想到了红香青楼的老鸨。曾同自己亲如母女的老鸨肯不肯留宿自己?不试怎么知道。赵姬背着三岁的儿子奔向曾以之为家的红香青楼。敲开门,坐到厅堂,同老鸨好说歹说,才被允许在红香青楼藏有暗门的储物间安顿下来。赵姬心里的乌云顿时一扫而空。
红香青楼今非昔比。目前只有老鸨一人。自邯郸保卫战开始后,来青楼的客人就越来越少。不久,米价飞涨。在眼见无米可买的时候,老鸨当机立断,遣散所有人,独自守着红香青楼度日。当赵姬开口求她留宿的时候,她先是回绝。后来,禁不住赵姬苦苦哀求,又念着当初两人的母女情分,再有就是不忍拒绝小赵政看着自己时那大人似的企盼眼神。
老鸨最终答应让赵姬母子留下来。但告诫她们,不能出门走动,要注意控制说话的声音。不能让外面的人听出里面住着除她以外的其他人。
一天,赵姬正与老鸨轻声聊天。老鸨道:“你还记得梅姬吗?”
赵姬道:“她跟我亲姐姐似的,怎么会不记得。”
老鸨道:“她的命还不错。你被吕不韦买走后不久,她也被人买走了。”
赵姬道:“她被什么人买走了?买去了哪里?”
老鸨道:“被一个小商人买走了。梅姬不愿去小商人老家,自己在红树林买了块地过日子。”
赵姬道:“那还不错。”
忽然院门被拍得山响。老鸨与赵姬立即心惊肉跳,变了脸色。
老鸨稍一愣神后,一把将赵政抱到赵姬背上,边用布条捆紧边对赵姬道:“快从这暗门逃出去。沿沟往北走,去沙丘宫边的红树林找梅姬。有人问就说是梅姬丈夫的妹妹催红,她丈夫叫催护。千万别跟人说叫赵姬。”话才说完,赵政已被老鸨稳稳捆在赵姬背上了。
赵姬边慌乱地裹头巾边道:“好。”
老鸨又对赵政道:“政儿,别出声。否则被人抓住就没命了。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摇头。”
赵政道:“好。”
赵姬拉开柜子,打开隐蔽的暗门就要往外冲。老鸨说声“等等。”一阵风似地出去,又跑回来,将一个食篮塞到赵姬手里道:“快跑!”
赵姬接过食篮冲出门。老鸨拴好门,拖过柜子,从容向院子走去。
院门快要被踢破了。老鸨一边往院门走一边喊道:“你们是谁啊?想干什么?打、砸、抢啊?不怕被官府抓吗?”
踢门声停住。一男人喊道:“我们就是官府的。你为什么半天不开门?快开门。”
老鸨道:“人有三急你们不知道啊?刚蹲下你们就来打门。官府找我,什么事啊?”
老鸨刚将门开出一条缝,一伙男人便洪水似地冲进院子里。
老鸨道:“你们干吗?”
先前那个男声道:“我们要搜查。你先把所有女人统统召集到院子里来。”
老鸨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姑娘们早散了。邯郸城买不到米,肚子都吃不饱,谁还有钱、有心情到我们这里来寻欢作乐。”
那男人道:“我不信。大家一间间屋子搜。”
一群人奔向屋子。老鸨对着那群人的背影道:“怎么搜都行。只是别把屋子搞脏,更别动姑娘们的衣物。等情形好转,姑娘们回来还要用的。”
男人道:“赵姬来过吗?”
老鸨道:“哪个赵姬?”
男人道:“装蒜。”
老鸨道:“我这里有过好几个赵姬。有被平原君买去当侍女的赵姬,有被官俯选去当应招的赵姬,还有先被富商吕不韦买去当小妾,后又嫁给秦国质子异人为妻的赵姬。”
男人道:“我问的就是这最后一个赵姬。”
老鸨道:“她都成秦国贵妇了,怎么还会来我这里。”
男人道:“她现在正被我们赵国通缉。如果她藏在你这里,你隐匿不报,你和她一样死罪。”
老鸨道:“你们搜啊,看我有没有说谎。”
搜查屋子的人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走过来。那男人道:“如果赵姬逃到你这里来,你一定要设法稳住她,然后想办法通知官府。”
老鸨道:“好。”
“我们走。”那男人道。
老鸨道:“这就走啊?再坐会儿走嘛。陪我聊会儿天啊。”
那男人带着一群人头也不回地往院门走去。老鸨道:“各位以后有空来玩啊,我们这里的姑娘个个美艳动人,管保让你们快乐似神仙。”
待那群人走出院子,老鸨拴上院门,长舒了一口气。
赵姬背着儿子一口气奔出一里左右的沟底才由跑改走。还以为可以在红香青楼一直待下去呢。谁知,才过了几个月的安生日子就又得开始寻找新的住处了。好在现在是春天,外面不太冷。
唉!不知能不能找到梅姐。万一找不到怎么办?找到了,梅姐会不会收留我们?如果不收留我们怎么办?凭我们在红香青楼的交情,她肯定会收留我们。
赵姬一边快步走,一边左思右想。有点饿了。儿子肯定也饿了。她侧过头,轻轻唤了声:“政儿。”
赵政道:“媪。”
赵姬道:“你饿吗?”
赵政道:“不饿。”
赵姬道:“我们到前面沙丘宫歇会儿,吃点东西。好吗?”
赵政道:“好。”
终于走到自赵武灵王饿死后,就荒芜人烟的沙丘宫了。赵姬走进南边一个小房间,将背上的儿子解开,放到地上。
赵政转动一双大眼,看了看四周后,就害怕地拉着赵姬的手道:“媪,我怕。我们快走,快离开这里。”
赵姬道:“别怕。有媪呢。我们吃点东西再走。”
赵政拽着赵姬的手往外走道:“不要。快走,快走。”
赵姬觉得奇怪,儿子从未说过“怕”字,今天为什么说怕?是他知道赵国人会追来,还是这个地方太荒凉?
对了,这里曾死过很多人,赵国最有名的赵武灵王就饿死在这里。
想到此,赵姬拿起食篮,抱起赵政,快步走出沙丘宫,往前面的红树林走去。在一个离沙丘宫近一里的土墩边,赵政才肯停下脚步吃东西。
赵姬一边和儿子吃着烙饼,一边对老鸨心存感激。在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刻,老鸨冒着被牵连坐牢的风险收留自己,让自己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平安日子。要不是老鸨送的这篮烙饼,自己和儿子今天就得挨饿。那么危急的时刻,老鸨竟然还想到送一个装满烙饼的食篮给自己,真是了不起!老鸨的救命之恩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