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夏催春走,秋风又送别夏暑。这天晚上,赢政与即将临盆的罗敷聊了会孩子会长得像谁后,两人就睡着了。
赢政睡得正香,忽然他睁开眼,大叫一声:“伊人”后,起身裹着被子就往外面跑。
被惊醒的罗敷赶紧抓起身下的床单裹住自己。她现在明白赢政为什么天天要她唱《蒹葭》这首歌了。之前她还一直认为是自己唱得好听。
“我多蠢啊!”罗敷悲哀地自语道。
原来赢政心里一直藏着一个叫“伊人”的女人!他和那女人什么关系?既然这么爱她为什么不娶她?等赢政回来得问问。
赢政裹着被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一言不发地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罗敷虽满腹疑问,但见赢政一脸冰霜,她不敢开口了。
从家里偷跑出来的伊人,展开腾云驾雾般卓越轻功,日行夜飞,终于在第四天深夜到了咸阳。
她急于见到赢政,于是,像当初田方士找嫪毐那样,飞身进了咸阳宫。
伊人虽然没到过咸阳宫,但凭着丰富的堪舆知识,她很快找到赢政寝宫所在。
伊人飞身坐到寝宫前粗大的梁柱上,仔细观察周围动静。确信周围除了几盏宫灯还醒着外,所有人都睡着了的时候,她轻轻从梁上飞落到地面,悄悄溜进赢政寝宫。
看到帐幔中赢政身旁躺着一个腹部隆起的美人,伊人顿时胸闷气短,悲痛欲绝。她咬住下唇,泪水夺眶而出。
自己在琅琊忍受师兄弟们异样的眼神,挺着大肚子,不敢迈出家门半步:千辛万苦生下孩子;日日夜夜想着他,盼着与他重逢,他却在咸阳早就娶了别的女人,搂着别的女人睡觉了。
我要打死这个不守诺言的骗子。
伊人举起右手,想挥出一记霹雳掌,但终究没有劈到嬴政身上,而是缓缓将手放下,默默退出赢政寝宫。
伊人才走出寝宫门几步,就听到赢政大叫一声“伊人。”然后听到他奔跑的声音。
伊人腾身上房。她趴在房梁上往下看,看到赢政裹着被子跑出寝宫,然后站在寝宫门口,看着漆黑的廊外发了会儿呆,然后,转身回屋了。
待一切归于平静,伊人从房梁上跳下来,向宫外飞步而去。
离开咸阳宫,来到骊山老母祠,伊人倚在老母塑像上痛哭。现在怎么办?回琅琊吗?不。翁不让自己带孩子,也不想见赵高。去找赢政吗?不。虽然他睡着了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气息,但不能容忍他还未与自己成亲就先娶了别的女人。虽然自己明白作为秦王的他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个女人。但必须是先娶她之后。可现在……既使他仍然遵守诺言,立自己为王后,立田中为太子,自己今生也不想与他在一起了。
可是,不与他在一起,自己又能去哪里?就呆在这老母祠,呆在这骊山吧。伊人边哭边想。就在这骊山修行,孤独终老。
第二天散朝后,赢政向后宫走来,快到寝宫门口时,他听到了筝声。
虽还是《高山流水》的曲调,但已没有先前那轻快、明朗的味道。弹出的每一个乐句似乎都在诉说:我好孤单!谁来陪我?
赢政走进寝宫。罗敷立即停止弹筝。
赢政道:“弹《蒹葭》给我听。”
罗敷开始弹唱《蒹葭》,才听罗敷唱了两句,赢政就生气道:“你吃多了山楂还是喝多了老醋?”
罗敷停下弹唱,看着筝轻声道:“伊人是谁?”
赢政道:“她是我的王后。”
犹如晴天霹雳。罗敷惊得抬起头,忍住眼泪,看着赢政道:“我怎么没见过她?”
赢政道:“以后会见到的。你见不见她,她都是我的王后。是我永远的王后。而且,只有她和我生的孩子才配做太子。你重新唱,唱好点。”
罗敷含悲拨动琴弦,才唱一句,赢政就大怒道:“停。你给谁唱哀歌呢?”
罗敷起身,在筝旁跪下哭道:“大王,臣妾实在唱不下去。您杀了我吧。”
赢政瞪了罗敷几秒钟,道:“不要妄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寝宫,赢政轻轻叹了口气,心知再也听不到那令他浮想联翩,思接万里,温情脉脉的,好听的《蒹葭》之歌了。
走进郑美人的寝宫后,赢政一坐到床上,便倒头就睡。
赢政走后,罗敷哭倒在地。她与赢政独处两个多月后,后宫就陆陆续续进来好几位美人。有郑国的、魏国的;还有韩国的、燕国的。她们和自己一样,都是没有婚礼,夜晚自个儿悄悄坐轿子进来的。
起初自己很不开心,担心美人一多,赢政会忘记自己。但自从知道自己怀了孕后,她不再担心了。她知道只要有孩子,就算赢政会忘记自己,也不影响自己在宫中的地位。如果生下的是男孩,自己各方面得体,不犯过错,那自己当王后、孩子当太子的希望是很大的。
因此,她能排解因赢政夜宿别的美人寝宫而产生的不快。何况虽说自己已经怀孕,赢政在自己寝宫过夜的日子还是多过在其她美人寝宫过夜的日子。可是现在,最热切的愿望成了泡影。
王后永远是伊人的,自己的孩子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太子。伊人人还没出现,不知她为什么没出现,与大王之间是怎样的情形,但从大王天天要听《蒹葭》这首歌来看,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
伊人人还未到,大王就这样痴迷她,如果有朝一日她出现在后宫,那自己还能再见得到大王吗?不能!那自己和其他美人还有区别吗?没有!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
想到这里,罗敷一头向筝架撞去。可被一直在身边用好言劝慰她的几个宫女拦住了。
她们将罗敷抬到床上。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对罗敷道:“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
宫女的话才说完,腹中一阵巨痛向罗敷袭来。同时,窗外响起“沙沙”的雨声。
罗敷双手抱着肚子,痛苦道:“我肚子痛,快传御医。”
宫女道:“肯定是要生了。赶紧换衣服。”
一个宫女跑出去叫御医,其她宫女七手八脚地给罗敷换衣服、盖被子。
罗敷痛得在床上翻来覆去,不住呻吟。
御医终于到了。他让罗敷服了半碗黄色的汤药。服下汤药后,罗敷渐渐睡去。
她梦见自己独自一人走在一条荒凉的山路上,正有些害怕,忽然看到赢政走在前面,她大喜过望,大声呼喊赢政。可赢政缓缓回过头看她一眼后,便像不认识她似地转过头自顾自地走了。任由她在后面喊得嗓子冒烟,赢政也没再回头看她一眼。她伤心得大哭起来。
一睁眼,罗敷看到围在她床边的宫女们的焦急眼神;一转眼,看到几位御医严肃的脸。她想起自己在生孩子。接着她想起刚才的梦境。
没有赢政的爱,我生孩子干吗?罗敷暗想,我活着干吗?不如死了算了。她簌簌掉下眼泪。然后,她将眼睛闭上。无论宫女、御医们说什么,她都置之不理。她再也不想睁开眼睛。她也没再睁开眼睛。
雨下了一整夜。清晨,罗敷因难产而亡。但她的儿子却奇迹般地生了下来。
散朝后,赢政心里莫名惆怅。他习惯性地朝罗敷住处走去。
怎么没听到筝声?怎么好像有婴儿的哭声?难道罗敷生了?
赢政加快脚步,走进屋子。
宫女们一见赢政进屋,都驻足而立。赢政环顾,没有看到罗敷,但看到年长的那位宫女手上抱着一个正在啼哭的婴儿。
赢政问道:“罗敷呢?她生了?”
年长的宫女将婴儿递给赢政道:“生了个男孩。”
赢政没有伸手去接婴儿,而是看了一眼一声紧似一声啼哭的婴儿道:“罗敷呢?怎么没看见她?”
年长的宫女收回手道:“她没了。”
赢政没反应过来,重复道:“她没了?”
年长的宫女道:“难产,死了。”
赢政惊愕无语。呆立一会儿道声“照顾好孩子”,便转身出门而去。
赢政心乱如麻。他想到了伊人。她是不是也怀孕了?也因为难产而亡?不然她不会不来找自己。天啊!如果真如此,那我赢政此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赢政在后宫花园里踱来踱去,直到夜深了,才随宦官们走向郑美人的寝宫。
宦官,宫女们还以为他们的秦王是为罗敷的死而难过。
赵高紧赶慢赶也没追上伊人。他的轻功本来就不如伊人,又比伊人晚出发几小时,自然比伊人晚到一天。
到咸阳后,他先去伊人酒肆,见店门紧锁,未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便知伊人不在里面。
她一定去咸阳宫找赢政那坏蛋了。赵高心想。我得赶紧去咸阳宫,不然天黑了就得等到明天,那就什么也来不及了。想到此,赵高向咸阳宫飞奔而去。
来到咸阳宫门口,他向一个卫兵道:“我叫赵高,想入宫为宦。请帮我通报一声。”
宫里一直缺宦官。因为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哪家父母会让自己的孩子去宫里当太监。
听到赵高说他想当宦官后,那个卫兵立即进去为他通报。一会儿,来了一个年老的宦官。他将赵高带进咸阳宫。
赵高对他道:“我从小就被施过腐刑。我想去侍奉大王。我懂各国狱律,会驾车,写得一手好字。”
宦官道:“你从小就被施过腐刑?得让行刑房检查一下。”
赵高道:“好。”经过行刑房检查,赵高确实不需要再施腐刑;又经过赢族长老的盘查,赵高确实精通各国狱律,也写得一手好字;又派卫兵对赵高驾车技术进行查验,确实一流。于是赵高被留在宫里当宦官。
宦官总管向赢政报告,宫里来了个年轻的宦官,叫赵高,很有能力,既精通各国狱律,写得一手好字,驾车技术一流,还长得英俊,可惜从小被施了腐刑,不然,前途远大。
赢政心生好奇,就下令宦官总管带赵高来书房觐见。当赵高踏进书房门的一刻,赢政蓦然想起伊人。他在赵高身上看到了与伊人相似的气质与灵性。于是赢政对赵高道:“你叫赵高?”
赵高道:“是。”
赵高曾在伊人酒肆的后房偷偷看到过赢政,那时他以为赢政不过是一个臭摆架子、想玩弄伊人的阔少,所以,尽管赢政长得一表人材,他还是觉得他丑陋无比。今天,看到眼前高高在上,目无下尘的秦王,赵高更觉得他是一个十足的坏蛋,真恨不能上去一刀杀了他。
赢政道:“听说你精通各国狱律?”
赵高道:“谈不上精通,略知一二。”
赢政道:“还听说你写得一手好字?”
赵高道:“谈不上好,只是会写。”
赢政道:“你驾车技术也一流?”
赵高道:“更算不上。”
这赵高年轻,有能力,还这么谦逊,真是难得。于是赢政道:“以后你就在中车府,专门为我驾车。”
赵高道:“尊令。”
赵高退出赢政书房,当夜,他几乎通宵在宫中查找伊人的踪迹,可找来找去,都没见到伊人。赵高放下心来。他想,也许伊人不像自己跑得那么急。明天或后天她就到了。只要她一出现,自己就无论如何也要带她离开咸阳宫,回琅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