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的日子转眼间就到了,东方靖玄这几日做了些部署,以防止发生变故,整个朝会期间他都高悬着心,一刻都不敢放松,生怕有人会生事,令他没想到的是朝会却是极其的顺利,一脸病态的吕后勉力参加了她人生中最后一次盛大的朝会,这位汉帝国的主宰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甚至可能随时会撒手人寰…
东方靖玄看着御座上端坐的吕后日益苍老的面容,一种悲凉之感油然而生,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要一件件发生了,他是该放下不忍,真正地准备应对日后的纷乱局势了,这一刻他分明觉得自己的心痛的厉害…
晚宴之上东方靖玄终于稍微放松下精神,坐在榻上欣赏着美妙的舞乐,饮着美酒佳酿,还不时和身边的夏侯忠、刘章以及诸王重臣举樽对饮,以示庆贺…
东方靖玄这几日确实是倦了,他有些意兴阑珊,甚至急切希望宴会能早点结束,然后回府和娇妻爱子们共聚天伦,可就在此时宴会的气氛却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事情的起因东方靖玄也不清楚,他正饮酒观赏乐舞之时,上首的诸王候席位上一阵躁动,好像是出了什么状况,他定睛看去却是吕氏诸人和今夜负责值酒令的卫尉刘章之间发生了些口角,细细听去刘章的声音便传入了耳内:“鄙人承蒙陛下和太皇太后恩赐,忝为值酒令,只是为了诸位远道而来能够尽兴欢悦,以彰显陛下和太皇太后的恩德,别无借机愚弄侮辱诸位之意,请不要误会。”
话音刚落,便有人搭腔道:“朱虚侯话说的漂亮,做事却一点也不公道,刚才在代王、淮南王、吴王跟前祝酒之时都执礼甚恭,举樽把盏,热情洋溢,为何到了我等面前就多番推辞,连酒樽都不愿意举,难道你心里就如此藐视本侯麽?”
说话的是临光侯吕媭,她词锋犀利,言语刻薄,把刘章弄了个大红脸,诸吕纷纷借机讽刺刘章,刘章无奈只好又举樽相劝,饮下去不少酒,眼见着终于到了吕族末席,刘章终于松了口气,刚要举樽,却见末席之上的吕鸿煊嚯的站起身子,他高举酒樽,高声道:“正旦之日,举国欢庆,小侯愿和卫尉刘兄一起为诸位助兴。”
众人闻言都纷纷呼喊响应,刘章酒气上涌,略有几分醉意,他担心君前失仪,摆了摆手道:“吕兄见谅,刘章已饮了不少,再喝的话怕是要在诸位面前丢丑了,还是改日与吕兄再聚,吕兄请。”
吕鸿煊眼中神色不善,摇头道:“刘兄会错了意,小弟并无意和老兄你品酒,咱们玩些别的…”
刘章不知吕鸿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点头答应道:“吕兄有何主意,鄙人刘章洗耳恭听。”
吕鸿煊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之光,沉声道:“我等都是武将,对这等娇柔乐舞不感兴趣,不如我们在宴上舞剑格斗为戏,为众位王叔和宗室助兴如何?”
刘章略一顿,笑答道:“今天是喜庆之日,不宜动凶器,况且刀剑无眼,伤了谁都不好,若吕兄想和鄙人切磋的话,改日我们再约,如何?”
吕鸿煊不甘心地说道:“若是刘兄示弱的话,便请答允我几个条件,如此的话我便放弃今夜的比斗。”
刘章道:“什么条件?”
吕鸿煊扫了刘章身后的几个心腹一眼,狠声道:“请刘兄将段文忠和王世贞逐出宫卫之列,以免他们败坏南军的名声。”
刘章冷冷道:“宴会之上不宜谈论军政,更不宜如此草率将此事和比斗牵扯起来,吕兄请自重。”
吕鸿煊咄咄逼人,嘲讽道:“刘兄色厉内荏,未战先怯,倒是颇有先齐王当年的风范啊,哈哈,今日算是见识了。”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刘章和刘兴居等人羞得面红耳赤,先齐王刘肥曾因朝见惠帝时不顾礼节惹得吕后震怒,要下令出兵伐齐,将刘肥处死,刘肥闻之终日惊惧不安,坐拥七十余城的他早已吓破了胆,不顾属下的反对,将城阳郡割让给鲁元公主做沐邑,又写了一道言辞卑微的奏疏向吕后请罪,才最终逃过一劫。
此事一直被刚强英武的刘章兄弟视为奇耻大辱,只是为尊者讳,他们从不提及罢了,但心中却从未忘却这块伤疤,时时痛心疾首,深以为恨,今日吕鸿煊在大庭广众之下揭露此事,无论刘章如何隐忍也是不能承受这种侮辱的。
东方靖玄抬眼看去,果见刘章眼中杀意腾腾,他放下酒樽,冷冷道:“既是吕兄赏脸,刘章就陪吕兄走几招,不过刀剑无眼,出了什么意外的话…”
吕鸿煊信心满满道:“刘兄放心,请尽管放开手脚便是,吕鸿煊即使死于你剑下也绝不会怪你。”
东方靖玄一凛,劝说道:“喜庆之日,似乎不宜动刀兵,二位莫如改日再战,诸位以为如何?”
由于吕后身体不适已经回宫歇息,宴会上只有年方六七岁的少帝刘弘在上,但他毕竟年幼做不得主,所以东方靖玄才征求审食其和周勃以及诸王的意见,他惊奇地发现只有陈平和代王刘恒、鲁王张偃担忧二人安危不太赞同此举,其余众人竟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少帝龙目一闪,说道:“朕平时很少见这种场面,对此倒很是感兴趣…”
少帝这一说,等于默许此事了,吕鸿煊高喝一声道:“多谢陛下恩准,刘兄准备了,我要出招了。”
刘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倏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朝着吕鸿煊斩了过去,二人在宽敞的大厅中战作了一团…
多年前东方靖玄曾领教过刘章的高招,心里也很好奇刘章的剑术到底精进到何种地步了,而他前些日子曾和吕鸿煊过过招,对于他的剑术却是比较清楚,他的剑术全仗着力道十足,但招式却是十分单调,十分容易被对手摸清套路,从而露出致命的缺点,况且刘章的应变和灵敏度都在他之上。
令东方靖玄没想到的是吕鸿煊竟是占据上风,他力道猛烈,打的刘章有些猝不及防,东方靖玄心中颇为疑惑,就论当年刘章的实力也不在自己之下,为何今日竟会如此狼狈,这时候却听身旁站立的田光说道:“吕鸿煊锐气十足,却是求胜心切,攻守失衡,等到他气力不足三鼓而竭之时,二十招之内必定身首异处。”
东方靖玄知道田氏兄弟祖居齐地,更加熟悉稷下学宫的剑术,所以才会得出此判断,他细细观察时,刘章果然是越打越有心得,在灵敏地闪躲间不时的痛击吕鸿煊的“软肋”,吕鸿煊身上已被他几处滑破好几处,若不是吕鸿煊有铁甲护身而刘章并无必杀之心的话,他早已是陈尸当场…
刘章显然更有分寸,他稳占上风,不想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遂加紧攻势,几招凌厉的剑术直取吕鸿煊首级,吕鸿煊顾此失彼间已是踉跄倒地,但却毫无认输的意思,他手中长剑已经堕地,却从腰间摸出两把短刃和刘章厮杀起来,刘章很是恼怒,一脚将他踢倒冷冷道:“胜负已分,吕兄何必如此,我刘章不会趁火打劫,将你从南军扫出去的,只要你以后嘴巴关紧,别再胡说八道便是。”
刘章轻蔑地扫了他一眼,便要离开,吕鸿煊气急败坏地冲上前去,刘兴居大喝一声:“二哥,小心。”电光石火间,刘兴居便大踏步冲了上去,待众人反应过来时,却见吕鸿煊的短刃已经扎在了刘章的左肩之上,刘章吃痛之下一拳击出直取吕鸿煊,吕鸿煊头部中拳,顿时轰然倒地,便一动不动了…
仓促间的变故惊呆了众人,东方靖玄大喝道:“快分开他们。”说话间吕辰逸又挥着长剑斩了过去,刘兴居怒道:“卑鄙小人,又来偷袭,真是无耻到底了。”
厅中顿时乱作一团,东方靖玄见状忙冲了上去,他和夏侯忠、梁玉健几人拼死分开了吕辰逸和刘兴居二人,却发现吕辰逸的右腿中了一剑已是血流如注,而厅中吕产的惨嚎声传来,那吕鸿煊已是气若游丝,命悬一线了,周勃见刘吕两族都已经杀红了脸,稍一犹豫便会让皇宫变成杀戮的战场,他当机立断道:“宫卫速速将诸王候公卿大臣送回府邸,不许任何人逗留皇宫,敢不遵将令者立斩不赦,东方靖玄你快将他们带离这里,不然会造出大乱子的…”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变故冲淡了新年的欢乐气氛,东方靖玄迈着沉重的步子从皇宫中走了出来,刚准备打马前去查看吕鸿煊的伤势,北军的属下便传来了噩耗,吕鸿煊伤重不治,已经死去,而北军大将军吕辰逸则仍处在昏迷之中,东方靖玄惊得脸色煞白,他担心吕氏会伺机报复,急匆匆地赶往吕府中,没想到吕产神色镇定地令他吃惊,甚至连一句发泄的话都没说,只是要他想办法救治吕辰逸,东方靖玄从府中召来了王浚,把能用的药物都全部带到了吕王府之中,终于吕辰逸被救醒过来了…
东方靖玄托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府中时,前往探望刘章的梁玉健竟还没睡,一直在厅中等待他,东方靖玄不待他行礼便问道:“玉健,刘章怎么样了?”
梁玉健道:“伤口很深,但没有伤及心脏,血虽流了很多,人却已经醒了。”
东方靖玄点了点头:“那就好,对了你立刻进宫持我的将令接管卫尉衙署,直至刘章复原为止,骤起变故,这几日一定要加倍小心。”
梁玉健应了一声,又道:“那北军那边怎么办?吕辰逸他…”
东方靖玄皱眉道:“吕辰逸主理北军多年,亲信极多,别人恐怕难以压制住北军,还是我亲自前去坐镇的好,宗亲诸王的大军都在城中,若是再有什么意外发生,便会激发冲突,形势很危急,好啦,很晚了,大家都早些休息吧。”
次日东方靖玄格外的早起前去宫中,他生怕有人会生事,梁玉健难以处置,到了宫中巡视了一番,卫士们倒还没有什么大的异常,他雷厉风行地重新布置了各宫门的防卫情况,便向长乐宫走去,前去探望吕后。
刚到宫门口,一眼看见自己的贴身侍卫邓毅手足无措地站在宫门边,他皱眉道:“邓毅,你站在这干嘛?”
邓毅是昨夜奉东方靖玄的将令护卫长乐宫的,如今这幅模样却不知出了何事,邓毅见东方靖玄走了过来,忙如释重负道地说道:“上将军,你终于来了。”
“怎么回事?”
“今早天未亮,一大批吕氏亲族便涌到了长乐宫,他们手持太皇太后钦赐的符令,末将不敢阻拦,只好放他们进去了。刚才临光侯宣读太皇太后颁下的诏旨将长乐宫的卫士全部调换了,属下不敢不从,但又不知如何向您交代,所以才在这等您来。”
“换成哪里的卫士?”
“末将打听过了应该是从北军营中遴选的人马,由古正秋统领着。”
东方靖玄到了寝宫门口,见一员面貌生疏的将军佩剑执槊站在正中,却不是古正秋,那将军见东方靖玄走到近前,用长槊戟指着东方靖玄高喝道:“站住,什么人?”
东方靖玄身边的田光怒喝道:“上将军前来拜见太皇太后,你是何人,竟如此放肆,敢对上将军不敬!”
那人一愣,又道:“末将奉旨守护殿门,没有太皇太后的命令,不敢让闲杂人等进入,望上将军见谅。”
东方靖玄也不和他争执,高声叫道:“末将东方靖玄请见太皇太后。”
不一时,殿门大开,张子卿快步迎了出来,那将军见状一躬身退了下去,东方靖玄道:“有劳张兄,太皇太后她…”
张子卿叹了一声,说道:“昨夜左丞相将宴会之事报知太皇太后之后,她便连夜召吕族亲眷进宫,陪她说话一直到现在,一夜都没合眼…”
说话间已到了寝间,东方靖玄见鲁元公主、临光侯吕嬃、鲁王张偃还有好几个吕氏女眷都围在吕后的榻边,他连忙施礼跪拜,吕嬃满脸怒容,严词质问道:“东方上将军,朱虚侯刘章杀害吾侄,你为何还不把他拿下?”
东方靖玄神色凝重,沉声道:“临光侯此言差矣,昨夜之事大家都有目共睹,末将不敢徇私枉法…”
吕嬃打断东方靖玄的话,朝着吕后哭泣道:“姐姐你看,这人处处向着刘氏,你把这天下军权交付与他,我们吕氏日后肯定被人灭族啦…”
她这麽一说殿内众人跟着也哭了起来,吕后脸色很苍白,摆手挥退众人,对东方靖玄说道:“靖玄,你过来…”
东方靖玄膝行至吕后榻前跪定,吕后抓着他的手掌,似乞求又似嘱托地说道:“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惨剧即将上演,千万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请尽力保我吕族平安,记住,无论发生何事,我对你的信任始终未变…”
东方靖玄郑重地叩头应允道:“太后放心,末将绝不敢忘,此心苍天可鉴。”
东方靖玄刚刚辞别吕后,吕氏众人又围到吕后榻前,临光侯吕嬃一脸不解地说道:“姐姐,你为何愿意信他而不愿意信自己家人?!”
吕后道:“有他在或能保全吕家不至举族皆亡,若无他在,我死后我吕家必会被屠戮殆尽。”
鲁王张偃道:“孙儿不懂,为何您何不集结南北军一举荡平刘氏诸王呢,他们带来护卫的人不多啊?”
生性柔弱的鲁元公主闻言吓了一跳,忙道:“偃儿,不许胡说。”
吕嬃却面露赞许道:“正该如此,方可一劳永逸。”
吕后叹道:“昔年我也曾有此想法,可惜天不假年,舞阳侯、沛侯等心腹却一一先后离世,而刘氏颇得人心,朝臣大多归心,我吕家却人才日益凋零,如何与他们相抗?若是我们依靠外姓之人夺了天下,到时候能坐稳天下才怪呢?你们这下知道我的苦衷了吧,东方靖玄生性淡薄,又极重情谊,更加上与姝儿情深,危难之时其绝不会袖手旁观,必会出手施救,这是我留给你们最后、也是最大的财富了,希望你们能多助他,尽力保全我家…我不想自己尸骨未寒,我们吕氏便遭灭顶之灾…”
很快,吕后就颁布了诏旨,安抚了刘吕两族人氏,因为事情的是非曲直十分清晰,所以她也没有再追究刘章兄弟,只是下令将吕鸿煊厚葬,同时赐了大量的丹药圣水给吕辰逸和刘章,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北军大营中,东方靖玄集结诸将正在训话,没想到一夜之间营中竟出现了几个陌生面孔,东方靖玄心知肚明,也知道这是吕氏兄弟所作的安排,吕辰逸伤了他们肯定也会找人进一步控制住北军,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因此他只是吩咐诸将安守本职,加强长安城中的巡视工作,并没有进行相应的人员调整,他不想在这敏感的时候进一步刺激吕氏族人。
他带着田氏兄弟巡查诸营,到了张子明(即是张辟疆)的屯骑大营之中,东方靖玄借故支开从人,和张辟疆到了一处隐秘的角落里。
东方靖玄率先发问道:“张兄,怎么样?昨夜吕氏兄弟为何没有贬谪你呢?”
张辟疆哈哈一笑,说道:“和你一样,投鼠忌器呗。非常之时,他们不大肆任用亲信,排除异己,说明还是有些政治头脑的,这样起码可以稳定住南北军。”
东方靖玄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是,南北军是他们保命的根本,确是不得不慎重。怎么样,要我派人来协助你麽?”
张辟疆摇头道:“最艰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何况现在你绝不宜和我扯上关系,否则必会功亏一篑的。”他略一顿,又问道:“刘章他怎么样?”
东方靖玄道:“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休息数日罢了。”
张辟疆沉吟道:“刘兴居真是敢赌,太狠了!”
东方靖玄讶道:“什么?”
张辟疆淡淡道:“刘章肩上那一刀是刘兴居刺上去的,难道你没看出来麽?”
东方靖玄虎躯剧震,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身子剧烈的颤抖起来,半晌才说道:“难怪我感觉刘章的眼神那么复杂呢,原来如此…”
张辟疆道:“那是自然,刘章无论如何没想到刘兴居会用这种苦肉计,况且那一刀若是再往下些刘章恐怕就没命了吧,你说他是在赌还是在搏呢?”
东方靖玄沉声道:“他用计赚了吕鸿煊的命、重伤吕辰逸,还几乎杀了刘章,心肠可真够歹毒的…”
张辟疆道:“多亏了你才救下了刘章一命…”
东方靖玄不解道:“我?我何时救他的?那时候大厅被你们北军诸将围得水泄不通,我根本就没法近前一步,如何救他的!”
张辟疆嘿嘿一笑,又正色道:“刘兴居出招快似闪电,寻常人根本不可能看见,若不是我无意中向前近了一步,我也不会看得见,他那恶毒的眼神分明就是想取刘章的性命,可是最后却稍一犹豫,那吕鸿煊的短刃才偏了几寸,我料想正是因为有你在,他刘兴居心里没把握将来能够赢你,才手下留情了,所以你不是救了刘章一命吗?”
东方靖玄茫然地点头道:“没想到此子心机居然如此深沉,太可怕了…”
张辟疆道:“刘吕两家都不是易与之辈,东方你好好准备吧,北军这边我会替你守住的,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