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到了月氏国大朝会的日子,卓玛伊娜替东方靖玄简单的修整了下仪容,让他看起来更像个月氏人了,暮色将临,卓玛熙谨和东方靖玄骑马朝宫中赶去了。
路上,卓玛熙谨将月氏国的情况又做了详尽的介绍,东方靖玄一一牢记在心。过了宫门后大约又步行了两刻钟,富丽堂皇的月氏王宫已矗立在眼前了。
“光晟兄你进去了尽量少说话,别露出马脚,除了韦苏父子外,你注意下巴彦高勒和扎格海图这两个人,他们都至关重要。”临进门前,卓玛熙谨小声告诫东方靖玄。
东方靖玄应了一声,和他步入厅内,只见偌大的厅内已是坐满了人,有的闷头饮酒,有的小声嘀咕,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是高谈阔论,神态各异。东方靖玄见距离金殿王座最近的地方坐着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他脸庞清冷,方鼻阔口,一双三角眼中精光四射,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威压和震慑力,不用说此人必是韦苏提佳无疑。
他下首紧挨着三个年轻人,样貌十分相近,和东方靖玄见过的韦苏世隆比起来,一旁的韦苏景云和韦苏昌懋显得面容和善,尤其是韦苏昌懋,他面相更加柔美,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碧青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丝毫尘烟沾染的气息。
东方靖玄跟着卓玛熙谨一起和众人见礼后,来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们坐在韦苏提佳父子对面,身前还坐着四人,都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刚喝了马奶酒,却见殿外聒噪声四起,一位身着貂绒锦衣的年轻人在侍从地簇拥下走进前来,众人纷纷离席行礼,年轻人略一摆手坐在了王座之上。
“诸位…”月氏王清了清嗓子,环顾四周说道:“近年来,匈奴贼子与我月氏人冲突不断,而国中诸臣各执一词,究竟是该战还是该和,我也是一筹莫展,所以今日召大家过来,一起商议下,大家可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想当年我族兴盛之时,都未曾入侵匈奴,而与他们和亲友好,还帮助他们击退过东胡人,可冒顿竖子,甚是可恨,不念恩情,以怨报德…我今日带回来五万铁骑,愿为先锋,替大王攻打匈奴。”卓玛熙谨上首的汉子嚯的起身,慷慨激昂地说道。
月氏王欣慰地点点头,笑道:“乌陶将军忠心可嘉,令我动容。只是冒顿势大,还需从长计议。”
对面韦苏昌懋旁边的将军冷笑一声,说道:“乌陶瀚你长年驻守天山,哪里知道匈奴人的厉害,他们可不是乌孙人,你那五万铁骑恐怕还不够冒顿砍三天的。用一女子就可解决的问题,为何我们非要如此兴师动众?”
乌陶瀚勃然大怒,骂道:“你以为匈奴人会因为卓玛伊娜而放弃祁连山草原,别痴人说梦了,匈奴人素来不讲信用,只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我乌陶瀚就是死,也不会像你温都尔查似的,居然期望用女人求的短暂的安宁,见了匈奴人就卑躬屈膝,奴颜侍主,实在是有损你父亲温都布楚一世英名。”
因见二人已是动了肝火,几欲拔剑争斗,月氏王眉头一皱,说道:“军国大事,众将切勿意气用事,伤了和气,本王之意已决,绝不会以女人为筹码,先前卓玛老师因本王之过忧愤而死,本王肝肠寸断,今后决不可再提此事;至于诸将过往战败匈奴之事,本王也一概不予追究,本王只期望今后我等同舟共济,保得月氏安然如昔。”
韦苏提佳的眼皮微微一跳,看了月氏王一眼,却并未说话,卓玛熙谨站起身子,声若洪钟道:“大王可谓圣明,匈奴人眼下已于汉人和亲通好,再无后顾之忧,他们势必会全力侵入我祁连山腹地,夺我丰美草原,抢掠我牲畜牛羊,我月氏必须以倾国之力才可与之相抗,本将提议诸将集合自己麾下大军,组成联军,选一名将任统帅之职,北上抗击匈奴,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小声嘀咕起来,月氏王心急难忍,问道:“韦苏大人,你怎么看,卓玛将军此议是否可行呢?”
韦苏提佳饮了口马奶,笑道:“卓玛将军深谙军事,所说甚是在理,老夫以为完全可行。”
月氏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韦苏三兄弟却都是身躯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韦苏提佳,韦苏世隆刚想开言,却听韦苏提佳又说道:“可是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卓玛将军所说的这个统帅我月氏国有谁可以胜任呢?”
卓玛熙谨为之语塞,暗叹一声,他没想到上次自己仓促出战大败于匈奴之手竟成了自己眼下最大的软肋,他实际上已经失去了争选统兵大将的资格,即使韦苏父子不反对,国中其余诸将也不放心他担此重任,韦苏提佳见卓玛熙谨一脸的失落,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他继续说道:“倾国之兵,成败若千钧之重,遍览国中诸将,唯卓玛将军、扎格将军和巴彦将军有统帅之才,大王明鉴。”
扎格海图看了看月氏王,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去年末将与天山脚下的楼兰人大战时伤了右臂,已无法御马射箭,形同废人了。”
大家又把目光注射到巴彦高勒身上,只见这位身材略显羸弱的将军一脸的坦然,他摸了摸手中的钢刀,说道:“扎格重伤,卓玛新败,看来只有我巴彦高勒肩负此任了…”
韦苏提佳脸色微变,似是没想到巴彦高勒会接过这个担子,韦苏世隆说道:“末将愿为巴彦将军副将,北上抗敌。”
巴彦高勒看了看韦苏提佳,对韦苏世隆说道:“少将军志气可嘉,可惜你一直镇守昭武城,未曾有过大战经历,此次恐怕不合适,我意卓玛做我的副将就行,况且兵不在多而在精,只要抽调昭武城外的禁军五万加上卓玛、扎格、和我的本部精骑共计十万人,御敌足矣。”
韦苏世隆眼中杀机一闪而逝,闷哼一声坐了下来,月氏王说道:“巴彦将军三思而行,冒顿极善用兵,匈奴人又极其骁勇,十万人恐怕是…”
巴彦高勒一脸的无畏,笑道:“昔年温都老将军坐镇祁连山下,只用三万铁骑便击退了头曼单于二十万大军,使我月氏称雄河西二三十年,如今我手中握有十万雄兵,又何惧冒顿!”
月氏王拍案而起,赞叹道:“好!巴彦将军如此有信心,本王心里甚是安慰,到时候本王会亲率五万禁卫军在黑水旁为将军掠阵,以壮声威。”
朝会已毕,东方靖玄和卓玛熙谨依计悄悄地绕向月氏王的寝宫。
“卓玛快进来。”月氏王脸色焦急的站在密室旁,冲着二人招手,“别行礼了,进去再说。”
东方靖玄仔细地打量着密室,却发现简陋的密室之中,竟然还有三个人,“巴彦将军与扎格将军一直暗中支持本王,他们对本王的忠心日月可鉴…这位是禁卫军中的副将乌斯什克,他是巴彦将军的心腹,在禁卫军中威望甚高。对了,不知这位将军是…?”
“他叫侯莫光晟,是末将的左右臂膀。”卓玛熙谨拍了拍东方靖玄的肩膀,不假思索地说道。
月氏王俯身坐下,饮了口马奶,缓缓说道:“眼下巴彦将军已获得军权,本王想让将军整肃众军北上抗敌时,突然回军讨伐韦苏提佳父子,到时候我率禁卫军接应,一举荡平奸党,诸位以为如何?”
卓玛熙谨略一皱眉,说道:“大王的计策确实挺好,只是我和巴彦都要领军在外,就怕韦苏兄弟在城中制造事端,那该如何是好?”
巴彦高勒沉声道:“有扎格、阿剌迦和乌斯什克三人坐镇昭武城,再加上王族的支持,应该足以应对了。”
扎格海图点头称是,月氏王信心大涨,一脸的喜色,却听东方靖玄说道:“各位将军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东方靖玄放下马奶,淡淡道:“巴彦将军和卓玛将军一旦出征,城外守军与禁卫军群龙无首,昭武城中便是韦苏父子的天下,扎格将军虽领大军却无法进城,乌斯将军名分未定,恐怕难以掌控住禁卫军,倘若韦苏父子先发制人,囚禁大王,以大王的名义发送指令,到时候我们又该如何应对呢?恐怕讨贼未成,我们却被诬为反贼了。”
月氏王颜色大变,痴痴叹道:“侯莫将军所言甚是,本王想的太简单了,禁卫军中奸党众多,若是两位都离开昭武城,仓促间我们无法控制住禁卫军,韦苏景云利用宿卫职权逼宫犯上,到时候恐怕很是麻烦。”
巴彦高勒脸色一沉,紧咬细牙说道:“没想到我一时不查,只顾着忧心匈奴人,把卓玛也带走了,竟没有想到这一层。”
乌斯什克说道:“将军所虑合情合理,大军在外,必须做到万众一心,若是混入了韦苏氏的贼人,那么大军定然指挥混乱,还未出征便败象已定了。”
众人都点头称是,巴彦高勒看了眼东方靖玄,对月氏王说道:“明日末将即上表,请大王降旨允诺由乌斯什克统领禁卫军,侯莫光晟和韦苏昌懋为辅助,这样足以稳定禁卫军心,来应对韦苏景云的卫兵,况且如此安排想来他韦苏提佳应该不会反对。”
东方靖玄一怔,诧异道:“巴彦将军,这…”
巴彦高勒摆了摆手,说道:“将军不必过谦,你心思缜密,远超我等,乌斯什克有人望,你又有智谋,再加上扎格、乌陶瀚和阿剌迦,应该足以保护大王的安全。”
月氏王、扎格海图和乌斯什克纷纷点头称是,东方靖玄见卓玛熙谨点头示意,遂不在坚持,只好答应了。他一向最烦心争斗,在汉宫中已是心力交瘁,未想到“重生之后”在河西之地却还是免不了卷入了月氏国的这场纷乱之中…
接下来的几天,卓玛熙谨紧张的统筹、整训诸军,存良去莠,集合到了整整十万人的大军,他们都是忠于月氏王的汉子,没有韦苏氏的势力渗透其中。
不出巴彦高勒的预料,韦苏父子对禁卫军统领的人选更改并未反对,东方靖玄跟着巴彦高勒和乌斯什克抓紧时机熟悉宫中禁卫军的防务和部署,他先前就是汉朝卫尉,自然是轻车熟路,还借鉴了汉军的经验,将禁卫军稍加改造,加强了控制,却是让韦苏父子没有丝毫察觉。
离卓玛伊娜回到昭武城已经快一个月了,匈奴人却是毫无反应,可犹是如此更让人心里不安,大家都清楚这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夜,一向目中无人的匈奴人肯定不会无动于衷的。果然,几日之内匈奴人入侵的军报雪花般的飞进了昭武城的王宫之中,巴彦高勒和卓玛熙谨受命率领月氏十万大军奔赴东北,迎战匈奴人去了…
“光晟哥,你歇息没有?”东方靖玄正在灯下沉思,门外响起了卓玛伊娜娇滴滴的声音。
“伊娜麽,快进来。”东方靖玄忙上前打开屋门,果见卓玛伊娜娇美的容颜出现在眼前。
“怎么还未歇息呢?”
“睡不着,想和你聊聊。”
“呃,我也是没有睡意。你…”
“你…”
二人尚是首次单独相处,还是深夜,都显得很是拘谨,有些语无伦次。卓玛伊娜脸色微红,率先打破尴尬地气氛,说道:“我…你…我有了崇明哥的消息,想知道吗?”
东方靖玄心中一紧,略一怔又缓缓说道:“想必是乌斯澜玛告诉你的吧,快说说看,兄长现在状况如何?”
卓玛伊娜紧张地解释道:“不是我有意去找他的,是他昨天突然登门,然后我才知道的…他说崇明哥已经得到韦苏世隆的信任,在他麾下任职了。”
东方靖玄心头一动,说道:“乌斯兄对你情真意切,我看他不是那种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应该不会对兄长不利的。”
卓玛伊娜有些愕然地看着他,稍时才幽幽说道:“乌斯他的确说过不会说出崇明哥的身份的,还说会暗中帮他,不过光晟哥你是如何知道他会值得信任,要知道他一直对你和崇明哥可是很有意见的啊?”
东方靖玄眼中射出异样的光彩,似是想起了什么,柔声说道:“因为他知道你在乎这事,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的照顾你的感受,以至于虽然他对我们兄弟颇有敌意,也愿意施以援手,因为他怕你讨厌他,更怕你会因为此事而伤心难过…这就是深爱一个人的表现,不计回报,只有默默的付出…”
卓玛伊娜眼眸微红,似是自言自语地小声说道:“那你又知道我为何如此关注崇明哥的消息吗?”
东方靖玄回过神来,讶异道:“什么?”
卓玛伊娜痴痴地摇头笑道:“没什么。光晟哥你在宫中要千万小心,韦苏昌懋虽是年幼,却十分的聪慧,别被他识破身份了,夜了,早些歇息吧,我走了。”
东方靖玄看着卓玛伊娜缓缓离去的落寞倩影,心中一阵内疚,心道:“对不起,伊娜,你的心意我全明白,可是我终究不是属于你们这里的人,我的心早就死了,我不能耽误你,你该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如果可以,我愿意成全你和乌斯澜玛,他才是最爱你的人。”
东方靖玄心中滴血,紧紧地握着手中的玉佩,乌斯澜玛与自己的经历何其相似啊,都背负着令人窒息的国仇家恨,却忘不了心上的那个人,痛苦不堪…
可惜襄王有意,神女无心,这样的爱真的是卓玛伊娜所需要的吗?他怔怔地注视着皎洁的明月,陷入了深深地沉思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