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鬼谷门下
“什么人!”
雷被、赵破奴瞬间酒醒,陡然起身,看向上面的屋顶。
一个头带青铜面具的黑衣男人立于斗檐之上,身姿挺拔,清风微微吹起衣袂,翩然如仙。
“我不过是一介籍籍无名之辈,姓名不值一提。来这里,只是想给张将军提个醒…”
说罢,随手一甩,劲风袭来。
“小心!”
雷被大吃一惊,赶忙推开张子文,只听“当”地一声,一尺寒光定在了石桌之上。
那黑衣人哈哈一笑,随即身形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众人来到桌前,定睛一看,是把锋利的匕首,有小半截已没入石桌。
“好功夫!”赵破奴不禁暗叹一声。
张子文用力拔出了那把匕首,冷气森森,匠人似故意炫技般将其匕身打造成奇异的曲折模样,好似毒蛇蜿蜒。
匕首柄握处,用小篆刻写着:西川水,龟兹山。
张子文看了半晌,忽地将腰间长剑拔出,两者相斩…结果剑刃的前半截应声而落,匕首却浑然无事,削铁如泥。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般锋利的宝刃,还是头一次见到。
张子文惨然叹道:“糟了,而今万事皆休矣!”
雷被、赵破奴仍是不解,忙问其故。
张子文苦笑一声:“我本准备西进大漠,饮马龟兹…可没想到,该国已掌握了如此高超的冶炼技术,连我大汉朝也自叹弗如。”
钢铁虽较之青铜不易折断,更加锋利,但是此时的冶炼技术并未彻底成熟,铁制武器还没有达到可以完全碾压青铜器的巅峰。
以冶炼工艺而论,是将生铁反复捶打、淬炼,获得精钢,最终锻造成兵;捶打的次数越多,得到的兵器越好。大汉冶金水平冠绝当世,诞生了诸如廿炼、卅炼等刀剑,俱为上佳之作。
但如果再想往上增加次数,受技术条件、材料工具所限,生铁往往承受不住,碎成铁渣无法使用…因而兵器的锤炼,只得止步于三十次。
可如今他们见到的这把匕首,其锋利坚硬,至少达到百炼…当今之世,难道真有这么高超的冶金技艺?
若是龟兹掌握了这门技术,用所制的刀剑、盔甲装备全军,那其士卒足可以一当十,绝对无法战胜...
赵破奴见张子文神情颓唐,不复昔日之勇,便宽慰道:“将军,若是龟兹当真有此神技,吾心中有三问无法释疑——
按道理,其军队应该早已独霸天下,横扫西域了…何以仍守在大漠绿洲里,不击败匈奴?此一问也;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龟兹有心隐瞒,可这等惊天大事多少人被牵涉其中,怎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有传出;何以周边诸国对该技法依旧闻所未闻?此二问也;
而这个称作‘龙氏’的铸造师,何以仍然籍籍无名,世人对其一无所知?此三问也。
这三点解释不通,将军可不必忧心,待查明其中原委后,再作计较。”
听他这么说,张子文才从短暂的迷茫中幡然醒悟,点头道:“你说得不错...龟兹未必掌握此技术,这龙氏是何许人也,必须要搞清楚。
若是隐居在野,我一定要请他出山,为我们打造兵器;但若是身居庙堂...”
他眼中闪过一丝果决:“...我必除之,以免其成为心腹大患!”
转念又想,适才那个示警的黑衣人似乎是友非敌,但他的真实身份、示警的目的又是什么...眼下却也毫无头绪。
看来西域这洼水真的很深,各方势力鱼龙混杂,稍有不慎,便把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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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兹国,东通焉耆、西抵姑墨、北靠天山,只有几处隐秘山阙可至乌孙、南临大漠。
其占据着塔里木河两岸,北岸是沙漠绿洲,筑建城郭一十六座;南岸是浩瀚草原,辖制部落三十二支(现今新疆的库车、拜城、新和、沙雅、轮台一带),疆域之大,堪称“西域第一雄国”。
国都延城,更是治方圆十七里,可纳数万人,西域的任何城市都无法与之相比。
此刻,城内的一处豪华官邸,龟兹丞相那罗盘膝而坐,正全神贯注地在听一位佛学大师讲经。
西元前二六○年,阿育王曾派遣摩诃勒弃多传教,布道于印度西北,后复扩及阿富汗、安息,及至西域诸国…释家自此在西域扎根,逐渐走向兴盛。
听其讲解至精妙处,那罗也忍不住点头微笑,忽听那老僧人道:
“…具此三十二相,以,人天中尊,众圣之王也。佛陀现此三十二相,能让所有见到佛陀的人都生起恭敬心。
丞相是信佛之人,若以佛经教化世人,胜用兵戈百倍…令西域诸国皆皈依吾门,龟兹又何必再兴征伐?”
那罗闻言不由得会心一笑:“话虽如此,不过世人大多愚钝,只执着于表象,未必能理解您的大智慧。
如果不先布王道于诸国,令其尽皆归顺,万众一心,又怎么能传播我佛真义?
如今匈奴败走,权柄旁落;诸国各行其是,一盘散沙…正是我龟兹称霸西域,布武天下之时!”
老僧目光似电:“兵戈一起,生灵涂炭,岂是吾信佛之人所为?”
那罗一捋长须,仰天大笑:“哈哈哈…弱肉强食,天公地道,师兄什么时候这般悲天悯人…”
老僧吃了一惊,轰然站起。
那罗却巍然不动:“你的易容幻术果然越发精进,我居然没有看出半点破绽!”
话音刚落,一团暗紫色的鬼雾缠绕在老僧周围,瞬间袈裟碎裂成无数红布,铺天盖地而来。
待烟消云散,哪里还有什么大和尚,只见一个黑衣人站在当场,身姿挺拔出众。
他带着青铜面具,正是前几日出现在交河城将军府上,示警张子文的怪客。
“师弟,你我虽师出同门,但如今各为其主,免不了兄弟阋墙,师门相残。”
那罗拿起被炭火煮沸的茶壶,慢条斯理地给二人倒上清茶,摇了摇头:“可惜、可惜,在【鬼谷门】你的武艺师兄弟中最为高绝,又独得恩师传授幻术,将来成就本不可限量。
无奈报效之主,国弱民寡,难免湮没在历史大潮之中…而你的图谋,也势必成为镜花水月!”
茶水似活了般跃起,倏然飞入面具怪客的口中,他回味一番后赞道:“果然好茶…你自以为是猎人,殊不知在狩猎场上,你也正成为别人的猎物。
你我尽人事,听天命,一切但求问心无愧。”
那罗啧啧几声,似乎对自己的师兄仍抱有惋惜,饮了一口茶道:“你这次冒险见我,只是来叙同门之谊的吗?”
“我打探到了龙师兄的下落…”
那罗一失神将茶杯倾倒,茶水虽然侵染衣袍,可却依旧浑然不觉:
“我找了他三年,始终没有结果…你如何找到他的?他人在哪?”
一支暗镖飒然飞来,正好钉在了墙上地图,龟兹国的北方某处。
“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他知道你一直寻访他,这叫做‘灯下黑’,出其不意,让你怎么也料想不到。”
那罗惊疑不定:“此地我的确没派人寻过…只是,你身处敌营,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张子文也正在来拜访龙师兄的路上。师父他老人家最恨汉朝,我不愿看其技艺终被仇人所得…”
那罗却不以为然:“我看你是想借龙突支之手,挑起龟兹与大汉的矛盾,以求火中取栗吧。”
师兄弟中,虽龙突支入门最早是大师兄;但若论权谋韬略,则以那罗为长,否则也不会高居龟兹丞相之位。
面具怪客知瞒不了他,避而不答算是默认,转身化作一团黑影从窗户倏地飘出,不见了踪影。
远远地,只扔下了一句话:
“吾言尽于此。信也好,不信也罢,皆由你自己决断…”
那罗长叹一口气,呆呆地望向炉中炭火,眼里似乎也有一团火焰,正自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