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冬之月,六出纷飞。
绵延三百余里的桐柏山脉一片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可惜没人能吟一曲“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因为,当世可能唯一知道此句的刘昭正被父亲拘在屋内学诗呢。
为什么要说可能呢?
毕竟后世穿越之风盛行,没人敢确定当今之世有没有其他老乡存在。
屋外雪虐风饕,屋内火炕烧的正旺,温暖如春。一个面含薄怒的妇人斜倚着矮几,和三四仆从艰难的核算着收支用度,她就是刘昭之母魏氏。
临牖处置着几张长腿桌椅,透过明亮的窗户,还隐约能看见庭中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女童正和一群仆僮愉快的玩雪,不时传来阵阵欢闹声。
窗户明亮倒不是刘昭发明了玻璃,他前世只是坨教育流水线上的文科学渣,对这些高深的理化知识是一窍不通。
他只是将桃胶煮化后凝结压制成板,权当玻璃使用罢了,虽然没那么晶莹剔透,倒也光洁透亮,只是容易变黄,需要时常更换。
当然了,这屋内的长腿桌椅、地龙火炕等一众不需要多少科学知识就能造出的物件,自然都是出自刘昭的手笔。
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整整十年了,最难耐的还是跪坐和寒冬。
这些年的冬天来的一年比一年早,一年比一年阴冷,刚进十一月,地处南阳郡东部的边鄙小县复阳就已经下了好几场暴雪。
阴阳相争,砚冰冻结,正是幼童入小学读《孝经》、《论语》之时。
刘昭虽然年幼,但早就完成了学前启蒙,如今已经开始攻读五经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刘昭摇头晃脑的跟着父亲刘延学诗,直引得坐在身旁的胞姊刘鲜抿嘴莞尔。
“啪!”
刘昭留着总角的头顶不轻不重挨了一下。
“你这孺子,不知道坐如尸,立如齐么,学圣贤之书更应该如此,摇头晃脑像什么样子。”
刘昭摸了摸总角,抬头看见一个身着素纯深衣,头戴二梁进贤冠,身材修长,面白细髯,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手持一根简牍,怒目而视,他就是刘昭的父亲刘延。
呃,古人读书不都是摇头晃脑吗?
“我看昭儿倒很是活泼可爱,只要能记住书上的内容,管是摇头晃脑还是正襟危坐呢。”魏氏见儿子挨了教训,忙招手唤道:
“吾儿,到这里来,帮为娘算算去岁卖粮所得几何,为娘算了五六遍,次次数目都不一样。”
魏氏泄气般的扔下手中简牍,瞪了眼身侧鹌鹑般缩首侍立的春夏秋冬四香道:“都怪你们这些蠢婢平日里贪玩,不知长进,跟着昭儿学习算术这么多年,还是如此无用。”
刘昭闻言瞥了眼刘延,扔下书简就往魏氏身边跑去,转身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还好被半坐在侧的乳母一把扶住。
没办法,身着深衣曲裾,就像戴着脚镣,稍微走快很容易跌到。他平日更喜欢像田野间的附徒一样穿短打,只是今日开始学诗,刘延特意吩咐必须衣着严谨。
刘延是标准的儒家门徒,年轻时曾为太学生,只是如今的太学就像后世大学一样,扩招严重,学历贬值。
刘延求官无望,又不愿在县里做个升斗小吏,就果断回家耕读去了。好在家里颇有田产,妻子魏氏又出自比阳大贾,很会经营。刘昭自幼也得以足食足用,不用像他那位北方族兄一样织席贩履。
“唉!慈母多败儿!”
刘延训斥一句却又无可奈何,他已经夫纲不振很多年了,眼见儿子逃了学,也没有兴趣再教长女了,只能命人将笔墨收拾好,坐在妻子身边,抚着刘昭的头顶叹息道:
“我儿聪慧绝伦,世所罕见,若是潜心向学,将来少不了一个海内名儒的称号。”
“非是儿子不愿学,父亲是知道的,家中所藏之书已被儿子读了个遍。”
不是刘昭穿越一遭,获得了什么金手指,能一目十行,博闻强识,而是刘家藏书着实少的可怜,也就是《孝经》《论语》,外加几部连最基本的训诂注疏都没有的白板五经。
就这,还都是刘延当年在洛阳求学时辛辛苦苦抄回来的,平日里惜若珍宝,紧紧锁在上好的樟木箱子里,等闲不让人乱碰。
本就佶屈聱牙,又没有句读和注释,读之令人头昏脑涨,如处云雾之中,刘昭曾无意间滴了口口水上去,差点得了一顿好打。
但如今这个时代娱乐项目缺乏,刘昭也不是个声色犬马,斗鸡走狗的性子,平日里除了习武练功,搞些发明之外,实在无事可做,无聊至极又只好耐着性子,捧起简牍艰难的啃读。
几年下来,总算是稀里糊涂的读了一遍,如此也可以厚颜无耻的对外吹嘘什么通了五经。
从今日开始,刘昭在便宜老爹的传授下,重新正式的攻读《诗经》。
尽管刘延本身的学术水平极其堪忧,但已是这乡里独一无二的名儒了。
如此,才有了上面那一幕。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
眼下,刘昭往魏氏身后偎了偎,伸出半颗脑袋:“先贤之言已被那些腐儒曲解的不像样子了,打开简牍,酸腐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侧目掩鼻。”
“胡说!你这孺子读过几本书,就敢妄议经传。”刘延见儿子出言不逊,作势要打,只是被妻子拦住了。
“儿子难道说的不是么。”刘昭见有了依仗,愈发大胆,与父亲辩起经来:
“就拿今日所学的关雎来说,如此质朴动人、清新淡雅之作,却被那些腐儒穿凿附会成什么后妃之德。”
“还有汝坟,说什么妇人被文王之化而思夫,思夫思妇不是人之常情吗,与文王之化何干,难道妇人不被文王之化就不思夫了么?”
刘延本就不长于雄辩,被儿子问的张口结舌,讷讷不能言。
“我儿说的极是!”
魏氏见夫君被儿子驳的哑口无言,很是与有荣焉,她没读过多少书,偶尔被丈夫引经据典暗骂几句还以为在夸她呢:
“妾身不知什么文王武王,只是夫君当日在洛中求学,妾身在家也甚是思念。”
刘昭的乳母魏嫂子打量了眼魏氏,见主母心情不错,遂在一旁凑趣道:
“莫说去洛阳那么远的地方了,就是我家那役夫,秋日押送田赋去县中,前后不过数日,奴家也甚是思念呢。”
魏嫂子本是魏氏陪嫁婢女,后来配了家里的一个管事,生了个女儿和刘昭同龄,因此被选为刘昭的乳母,平日在家中颇有几分体面。
刘延见辩不过妻儿、婢女,只能无奈叹息到:“唉,这些话在为父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在外面千万说的不,免得被骂离经叛道。”
圣人教化终究敌不过舐犊情深,刘昭赶紧俯首承诺。
这时屋内一亮,一阵寒风袭来,方才在外面玩雪的刘莹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刘昭把妹妹强捉在怀里,接过秋香递来的细麻手帕,替她擦干手上的雪水。
小家伙颇不安分,挣扎着想要把手伸进刘昭的脖子里:“阿兄,阿莹的手一点都不凉,而且还很烫,不信你试试。”
她最喜欢在寒冬清晨,把冰凉的手突然伸进赖床不起的哥哥的脖子,把他冰的哇哇乱叫,睡意全无。
刘昭姊妹三人,都继承了父母相貌上的优良基因。刘鲜虽然年仅十二岁,已颇有长姊之风,平日里温婉贤淑,不像行止无壮的弟弟和古灵精怪的幼妹。
刘昭唇红齿白,虎头虎脑,再加上营养充足,习武不辍,比同龄人显得高大不少,用时下流行的话说就是身材修长而容貌昳丽,更可贵的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难以名状机灵,令人见之欣喜。
刘莹虽然只有七岁,也是眉眼开阔,粉雕玉琢。
“兄弟既翕,和乐且湛。”
刘延接过婢女奉上的热茶,轻抿了一口,看着其乐融融的兄妹二人,情不自禁的吟了句诗,又扼腕道:
“当日为父让你离经辨志,你嫌其它四经生涩艰难,选了最简单的诗三百,如今连诗都不想学了,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都穿越到汉末了,还能意欲何为?
当然,过于惊世骇俗的话目前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暂且先沿着无数穿越前辈摸索出来的生存法则,从种田开始吧。
一念至此,刘昭环顾四周,见满屋都是自己的发明创造,昂然道:“我要建工坊,造百器,让世人都买咱家的东西。还要大起庐舍,让天下的有钱人都买我建的房子。”
君不见后世包工头都能成首富了,刘昭自然不能让他们专美与后,要始终坚持房地产作为支柱产业两千年不动摇,说不定后世建房起屋要上拜姜尚,下拜刘昭呢。
就在刘昭幻想着达成小目标,走向人生巅峰时,刘延却勃然大怒,回身疾走几步,从书桌上拎起一根空白简牍喝骂道:
“你这竖子,忒不知上进,净想着舍本逐末,操持贱业,今天乃公非教训你不可。”
刘昭见老爹真的动了怒,急忙转身躲到母亲身后。刘鲜见状也放下书简,拦住刘延,恳求道:“弟弟年幼不懂事,女儿作为长姊未尽教导之责,愿代弟弟受罚。”
刘延望着长女湿漉漉的大眼睛,终究心软下来,颓然坐下。
“烁金以为刃,凝土以为器,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荀子不也说,君子善假于物么。建工坊,造百器,怎么就是贱业呢。”刘昭从魏氏身后探出头,振振有词道:“再说了,那将作大匠不也是秩两千石吗?”
“将作大匠也是要通经传的!”
刘延承认儿子的确有几分歪才,明明一个很小的改动,却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效果:“咦,你这孺子,什么时候读了《考工记》,为父为何不知?”
刘昭挺了挺胸膛,昂然道:“我读的书,恐怕比世上任何一个大儒都要多得多。”
不过多是些无用的网络小说。
“你这孺子,小小年纪就敢如此信口夸浮。”魏氏将刘昭从背后掏出来,刮了下他的鼻子,笑骂道:“那些当世大儒岂是浪得虚名,只怕别人读的书比你吃的盐都多呢。”
刘昭不置可否,见父亲气消了,笑嘻嘻的道:“儿子非是不学经传,只是觉得稍解其意便可,不用寻章摘句。毕竟,还是要装点门面嘛。”
“朽木不可雕了。”刘延无奈摇头,正想再训斥几句,但转念一想,儿子这个年纪就已经粗通了五经,虽然不明其中大义,也是世之罕见的,还有什么好强求的呢,于是也就释然了。
起身向外想找里中老友饮酒赏雪,只是被妻子勒令不准,只能作罢。又见长女仍安静的坐在桌前学诗,少不得耐着性子悉心教导。
“唉,只怕大汉十三部州虽大,届时也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喽。”刘昭在心里微微叹息。
作为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天下就要大乱了。
用诸葛村夫的话说就是“黄巾之后,董卓、李厥、郭汜等接踵而起,以致社稷变为丘墟,苍生饱受涂炭之苦”。
值此国难之际,刘郎君又有何作为?
呃,最起码到目前为止没甚大的作为,一来年纪还小,只是个十岁童子,想要做事掣肘太多。目前最大的战果也就是用一泡童子尿,水淹了门口槐树下大蚁国皇后的七军。这种司晨牝鸡,难道不应该诛之而后快吗?可惜不被朝廷承认,要不然凭此灭国之功,少不得封个万户侯。
二来,他赤裸裸穿越而来。
为什么说赤裸裸呢,难道穿越时没穿衣服?的确,他胎穿而来,可不正是赤裸裸嘛。而且没有系统,也没有带土豆、玉米等高产农作物,更没有电脑、手机等高科技产品,只是带着前世残缺的记忆而已。
记忆残缺倒不是他穿越之旅出了什么意外导致失忆了,只是因为他前世只是个掉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普通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读了个本科,对历史的了解着实有限。
就算是《三国演义》也只囫囵看了前半部,关张刘先后去世之后就弃了坑,至于《后汉书》《三国志》这些高端文献更是只闻其名了。
汉穿小说倒是看了几部,这也可能是他穿越的最大诱因。
穿越小说虽然看了不少,但看书的时候只顾一时之爽,看过也就抛诸脑后了。而且,也不能拿穿越小说当正经史书不是。
如今,除了大的历史走向和几个知名历史人物,其它的早就忘的一干二净了。
如此雾里看花的混三国,和失忆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所以,刘昭时常腹诽那些穿越前辈:您文能过目不忘,武能定国安邦,即能造枪造炮,又熟读唐诗宋词,更是绝世神医,有这本事,干嘛还要穿越啊。
穿越的不都是我们这些整日浑浑噩噩,想要改变却又无从做起的底层社畜吗?您有那本事,就算在两千年后也能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何苦要和我们抢饭碗。
好在这次运气不错,穿越成了汉室宗亲。
可惜的是,几百年推恩下来,已经沦落的不像样子了,从他曾祖父起,家族就再无人做官了。乡里又几次遭逢大疫,家族伤亡惨重,嫡系只剩刘延这一支幸存。
但无论如何,祖上也曾阔过。
刘昭曾仔细看过族谱,赫然发现当今姓刘讳志的大汉天子——大约似乎好像就是历史上顶顶大名的汉桓帝——还是他的皇叔呢。
听闻这位刘皇叔得了重病,连年号都改成了永康。
刘昭初次听闻这个年号后哑然失笑:“大汉天子不应该万寿无疆么?大将军才应该永康吧。”
多年之后,他才知道,永康出自《尚书》,是指永康兆民,万邦无斁,而非永远健康。
莫笑我们的主角不学无术,他毕竟不是个历史学家,当然也不会知道如今的永康元年是西历多少年了,只知道朝廷已经将赋税征到十年以后,百姓都成了穷鬼。
看着日渐凋敝的乡里,刘昭终究还有点历史常识——这大汉,要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