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延数百里的桐柏山脉,穷崖绝谷,沟壑纵横。
在一处离桃邑仅有数个山头的背风山坳中,一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之人根本连火都不敢生,只哆哆嗦嗦的挤在一块巨石下抱团取暖。
赫然就是昨夜围攻刘家不利而潜逃的那伙山贼余孽了。
拥挤的人群里,也不知谁人偷偷出了个虚恭,让本就臭不可闻的空气愈发污浊,一时间叫骂声此起彼伏。但骂归骂,终究没人起身离开这处温暖所在。
怕臭,做什么山贼。
最里侧,一个粗壮汉子盘腿而坐,靠在石壁上假寐,手里还紧紧撰着一把环首刀。
他身披着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毛,长时间没有清洗过,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散发着阵阵恶臭。
当然,这些山贼早就久而不闻其臭了,反而是那满脸麻子令人作呕。
这就是张麻子了。
张麻子新吃了败仗,众贼也不敢触了他的眉头,隐隐与他保持了两三人的身位。
一阵寒风吹过,离张麻子最近的那人重重打了个寒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已经很久没喝水了,雪水倒是有,越吃越冷,还不如渴着呢。
此人和身侧几贼嘀咕几句,抬眼打量了番张麻子,在众贼怂恿的目光下,长长吸了口气,直起身子拱手谏道:“将军,我们窝在此处也不是办法,不如……”
张麻子闻言从假寐中醒来,环眼一睁,露出一段凶光,见是自家二将军,勉强扯了扯嘴角:“二弟有何妙计?”
那二将军蹲伏着身子,挪了半步,望着张麻子小心谏言道:“刘家深宅大院,家兵众多,一时半会也攻不进去。不如随便抢几户人家,先熬过这个冬天,来年再做计较。”
一个白面无须,身材细长的山贼见张麻子面露踟蹰,有所意动,不待其开口,便尖着嗓子抢道:“我等昨夜已经折损了那么多兄弟,若就此作罢,他们不是白死了吗?”
若是平时,有人敢抢话头,张麻子早就一刀劈了他。只是眼前之人身份特殊,昨夜又攻打刘家失利,队伍降了大半,撤退时趁机跑路不少,如今身边仅剩些老弱和十几个贯会见风使舵,脚底抹油的积年悍匪,实力大不如前。
这么多年攒下的家底,连根毛都没捞到,竟几乎一朝败净!张麻子心里懊悔不已,看向这人的眼光有些不虞:
“你在教我做事?”
细长山贼见状,心中微怒,但也不敢就地发作,起身踹开几人不明所以的山贼,趟出条路来到人群之外,见几个粗壮的汉子跟了上来,微微松了口气,拱手道:
“不敢教将军,只是经过昨夜一战,刘家必定以为我等丧胆,今夜若再杀将回去,必能乘其不备,一鼓攻下刘家。”
这话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张麻子闻言陷入沉思,他本就不是有急智之人,靠着一身蛮力和凶狠才压制住一种山贼。
二将军却嗤笑一声:“昨夜那么多人手,也是乘其不备,都没打下刘家,如今精锐尽失,反而就能打下不成?我见刘家昨夜应对颇具章法,说不定此刻正设下埋伏,专等我们前去送死。”
细长山贼反驳道:“正如昨夜将军所说,我等本就是该死之人,如今还有几分希望,反而惜起命来了么?再说……”
“哼,你一味撺掇将军攻打刘家,以为乃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二将军不待细长山贼说完,啪的一下站了起来,狠狠啐了口浓痰,却不想正好落到一个小山贼脸上,那人也不敢抱怨,只迎着周遭幸灾乐祸的目光,撇过头默默擦拭。
这二将军哪里会在意这小贼屈不屈辱,只戟指那细长山贼骂道:“你休要妄想,就算攻下刘家,掠得美婢,你也得继续服侍大哥与我”
说罢,也不知想到什么,竟猥琐的舔了舔嘴唇。
那细长山贼勃然变色,白净无须的脸涨的通红,挺身就要去捉二当家,好在被身边几人拦住。
二将军并不惧怕,反而提起剑,扶着腰,腆起肚,嗤笑道:“乃公的铁枪你是时常领教的,今日,贱奴要试试我的宝刀是否锋利吗?”
“我剑也未尝不利!”
细长山贼被当众揭了短,顿时怒从心头起,铮的一声抽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铜剑,相向而对。
这人原也有几个心眼,时常乘兄弟二人不备,利用自身优势,私下里也笼络了几个颇为精壮的山贼,这也是他今日敢站出来叫板的底气所在。
如此以来,根本没个空闲的时候,苦不堪言,才一味撺掇着张麻子攻打以美婢闻名远近的刘家,以求有所斩获,自己能从煎熬中脱身。
闲话休提。
若是刘昭在此,必定会跌足长叹:如此慷慨激昂,传唱千古的名句,竟从你两个龌龊山贼嘴里喷出,简直暴殄天物。
总之,这伙山贼就在这山穷水尽之地发生了内讧,浑然不知危险来临。
“啪……啪……啪!”
幽寂的山谷里,一阵清脆的声声格外突兀,震得松树上的积雪簌簌坠地。
当然不是压寨夫反抗失败被当众办了!
刘武趴在雪窝子里观察他们已经很久,本指望两败俱伤之后,自己再出场收拾残局,用小郎君的话说就叫坐收渔翁之利。
结果双方都是怂货,对峙半天愣是不敢动手,自己反而像傻子一样趴在雪地里挨了半天冻。
“难道我真的像小郎君说的那样,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刘武揉了揉有些麻木的脸,暗诽自己一句。
不过能听闻山贼秘辛,那画面光是想象就足以令人血脉喷张了,挨下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刘武见山贼们打不起来,也就不在隐藏行踪,学着自家小郎君看百戏看到精彩之处的动作,好像叫什么鼓掌来着。
众山贼听到掌声茫然四顾,才赫然发现山谷怪石之后不知何时突然窜出数十个身披白色披风,腰挂钢刀,手持强弩的刘家家兵,将自己团团围在中间。
原来,这群山贼也不知是太过狂妄,还是太过愚蠢,连夜逃窜后连雪地上的脚印都不知道掩盖,被刘武一行顺着痕迹,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藏身之地。
这也就罢了,四周也不安排人把守望风,全部蜗居在一块巨石之下,浑然不知已被包围。
张麻子见数枚闪着寒光的箭头对准自己,顿时亡魂大冒,也顾不得和压寨夫怄气,拔腿就跑。
只是刚一转身,便惊觉腿下一阵剧痛,低头一看,只见两腿上个插着几支弩矢,有的甚至已经贯穿骨肉,顿时轰然倒地,抱着双腿哀嚎起来。
其余山贼本就是在刘氏家兵刀剑下侥幸逃跑的亡魂,见此情景更是胆气丧尽,跑都不敢跑了,纷纷跪地请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