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正欲再问,突觉下腹一阵酸胀,若非加紧了双腿,几乎就要一泻千里。
屋内多是其极亲近之人,看他那神色,哪里还会不明白。于是,黛玉宝钗二婢急忙起身,扶起他就往圂厕飞奔而去。
到了地界,刘昭堪堪褪下自创的犊鼻短裈,便有一股甚箭急湍,疾如飞矢,贯空而出。
正所谓堵不如疏,上古圣王诚不欺我也。
刘昭惬意的闭上眼睛,畅快的几乎要长歌一曲,脑海里却浮现了这句毫不相干的话。
良久,才终于雨霁虹销,他长长的舒了口气后,浑身如释重负一般,这才感觉确实重新活了回来。
回头却见黛玉、宝钗正掩嘴窃笑,刘昭脸色只微红一瞬就释然了,天天被他们看,还有什么好害羞的,于是露出一副不屑置辩的神色,当着二女的面,嚣张的抖了抖:
“你们懂什么,这叫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对了,你二人觉得本公子的这首新诗如何?”
说罢,也不理会脸色酡红的二婢,用湿麻不净了净手,吹着口哨,扬长而去。
屋内,众人已分宾主坐定,婢女奉茶。
坐是传统的跪坐,那种长腿座椅只有刘家自己人或者招待极为亲近之人时才会用。至于旁人,为了表示尊重,仍是采用传统的跪坐。
茶却是沸水冲泡的绿茶,如今可是个稀罕物。
至于刘鲜刘莹二姐妹,因为有外男在,已经避回房去了。
刘昭刚一进屋,魏氏就把他揽入怀中。
“咳咳!”刘延干咳一声,频频朝妻子使眼色,这小子已经十岁了,当着外人的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若是往日,魏氏必然要给夫君留足体面,只是儿子方从那么凶险的境地醒来,爱儿心切之下,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魏氏瞪了眼刘延,转头抚着刘昭的脸颊,泪眼婆娑:“昭儿沉睡三天,每日只能灌些稀粥肉糜,可怜都饿瘦了。”
“三天!”刘昭抬眼望向窗外,只见一轮橘色残阳正挂在杨树枝头,难以置信:“我怎么觉得不过……半日而已。”
难怪方才势如决堤之洪,原来是连喝了三天的稀饭!
刘延尴尬一笑:“拙荆、犬子无礼,让真人见笑了。”
“素封此言差矣,母慈子孝,何谈失礼?”那道人摇首轻笑:“近年乡里年岁如何?”
这话题转换的令人猝不及防,刘延呆愣片刻,如实答道:“近岁颇得年。”
“是矣!”道人脸上露出早已洞悉一切的神色。
刘延以为他精通风角之术,能未卜先知,肃然长跪:“请真人赐教。”
那道人坐直身子,正色道:“今天下失道,多贱女子而贼杀之,使女少于男,然孤阳无双,令天不时雨。再者,女者象地,地者,人之母也,今天下共贱其母,地怒而不悦,以至灾害益多。
贫道观刘家则不然,夫敬其妇,子尊其母,可谓顺天应道,如此东风入律,年岁大丰,也是自然之理。”
刘延心中踟蹰,一时也分不清这道人是在讽刺他夫纲不振,阴盛阳衰,还是确有其事。
其实桃邑这些年也是雨水不济,哪有什么东风入律,若不是儿子造翻车,兴水利,恐怕收成也好不到哪去。
毕竟也未曾付钱,刘延不好当面揭穿人家算的不准:“如此高论可谓得道矣,敢问真人尊姓大名。”
“不敢妄言得道。”道人躬身还礼答道:“贫道张角。”
“张角!”
刘昭顿觉如雷贯耳,手里的茶盏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是何作态!”刘昭训斥了句儿子,忙向张角赔礼:“乡野小儿,不知礼义,还请真人勿怪。”
毕竟如今这个时代,直呼他人姓名是极度失礼的事,哪怕是儿子,父母也不好在他成年后直呼其名,更别说以黄口之龄呼长者名讳了。
“无妨。”张角见刘昭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摇头失笑:“郎君听闻贫道之名,似有大惊失色之态,不想张角二字竟如此可怖?”
黛玉见刘昭兀自愣神,在背后轻轻戳了戳他。
刘昭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想了几瞬,才隐约想起方才张角的问题是什么:“非是如此,只是小子久闻公之大名,不想今日有幸相会。”
话虽如此,刘昭内心实际上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张角二字,可不是一般的可怖。
“哈哈,郎君说笑了。”张角扶须长笑几声:“我本钜鹿一寒士,郎君如何久闻贫道之贱名?”
呃,难道要我说我看过《三国演义》吗?刘昭无言以对,只好故弄玄虚:“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哦?竟是如此么?”张角捻须凝眉:“人道渺渺,天道莽莽,实不可知。”
见张角不再追问,勉强糊弄了过去,刘昭暗暗松了口气。
但是,他怎么看都觉得眼前这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又因为愁容满面而显得忧国忧民的落魄老道,和想象中那个搅动海内的宗教头子相去甚远!
一念至此,刘昭试探道:“不知道长所治何经?”
张角肃然长跪,朝东南方向郑重拱手:“蒙仙人不弃,授予《太平清领书》,如今正往洛中而去,意欲献给朝廷,以图为天下致太平。”
《太平清领书》?没听说过。
名字里有太平二字,许是简称《太平经》吧,眼前之人又自称钜鹿人士,大概就是那个张角无疑了。
话说,他虽然通过各种官方文书,很是了解些当朝大佬,什么太尉胡广、司徒陈藩、司空刘茂,当然他们可能会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天灾人祸被免来免去,但三公之职总在这些人中间转来转去。
除了前朝官员,就连内省的一些巨阉也偶有耳闻。
但直面历史名人,这还属于头一遭,而且根本不给他心里缓冲时间,一上来就是这么个狠角色。
刘昭心头激荡之余,听张角说了句蒙仙人不弃,忙倾身问道:“道长可曾见过神仙,习得法术?可否为昭卜上一卦,看昭何日能位及两千石否?”
毕竟穿越一事实在诡异,而且方才梦中的情形也不是一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能解释的。或许,这根本就是个玄幻世界?
岂料话音未落,张角便收起笑容,声音也从和蔼变得冰冷:“贫道原见郎君年纪虽幼,但机灵异常,与我道家甚是有缘,为何尽问这些如此愚蠢不堪的问题。需知所谓法术、卜卦之流,不过是障眼小计,骗些愚夫愚妇罢了,我道乃是济世安民的煌煌正道。”
别人或不清楚,但我却知,你那煌煌正道既济不了世,也安不了民。
平白挨了顿训斥,刘昭愤懑之余,不得不躬身请罪,一来算是长者教诲,二来从某种不可知论来说,这人于自己确有救命之恩:
“多谢道长赐教,非是小子弃大道而迷小术,只是小子的经历太过离奇,若无神仙法术,则难圆其说,还请道长为小子解惑。”
张角问道:“不知郎君有何疑惑?”
“小子昏睡期间,好似在两千年后魂游数十载,所闻所见如同亲身经历一般,栩栩如生,历历在目,醒来后此间不过过了三日尔。”刘昭当然不会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而是斟酌着,半真半假道:“昔庄周梦蝶,则有物化之叹,不知道家作何解释?”
张角凝视刘昭良久:“贫道听闻,永平年间,会稽郡人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采药,遇二丽质仙女并招为婿,半载之后返家,子孙已过代。后重返天台山寻访仙女,终不得其踪迹矣。不知小郎君何故在彼处盘桓数十载,莫非也仙女招郎君为婿?”
“不曾。”刘昭略微尴尬的摇了摇头,他后世母胎单身至穿越:“莫说什么仙女,就是无盐老妪也不曾招小子为婿。”
“我儿莫怕,为母必为你娶一佳妇,定不会让你娶什么无盐老妪。”魏氏突然插话,让刘昭哭笑不得。
“如此……”张角吸了口气,微微挺直腰身,神色庄重,正要说些什么,天空却突然传来一声霹雳。
冬日惊雷,若是在洛阳,只怕太尉又要去职应灾了,不过这是复阳,自然没人在意这些。
那雷声极近,仿佛就在房顶炸响,震的梁上的灰尘簌簌坠地。
魏氏惊叫一声,就把刘昭揽入怀中:“昭儿莫怕,为娘在这。”
刘昭看着连日担忧而面容憔悴母亲,尽管自己都吓的瑟瑟发抖,却依然安慰自己,顿时鼻头一酸,差点就哭出生来,轻咳了下清了清发紧的喉咙:“妈妈,我没事。”
张角看了看房梁,又凝视刘昭良久,抬手抚摸着他的头顶,轻拍了三下:“看来是天机不可泄露了。”
刘昭抬头正好对上张角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眼,瞬间福灵心至:道家都喜欢玩这招吗?
他又不是孙悟空!
不过,刹那之间,一道灵光突然从脑海里闪过。
他自穿越以来,一直浑浑噩噩不知年岁,眼前这人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历史坐标吗?
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刘昭内心狂喜,悄悄掰着手指头飞快的运算着:今年是丁未年,戊申、己酉……壬戌、癸亥,甲子!
还有十七年!
一念至此,刘昭心中宛如一块巨石落了地,那种长久以来大厦将倾,朝不保夕的惶恐不安顿时消匿不见。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还有足够长的事件来运作,届时他二十有七,正值壮年,恰是英雄用武之时!
刘昭按下心头狂喜,躬身答道:“小子了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