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
一堆篝火在熊熊燃烧。
男子静静看着远处残忍的一幕。
一名牧民,正在端详怀里的婴儿。
突然间,牧民高高举起手里的铁柄短矛,狠狠刺下去。
婴儿的啼哭,刹那间止住,牧民却面无表情。
婴儿的生母,是一名牧民刚刚收继的女子。
无法确认自己是否为婴儿生父,牧民便将婴儿杀死。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户异政,人殊服,为了宗种纯洁,尚杀首子,野蛮人也。”
男子摇头感叹。
乌孙国实行收继婚制度。
在这个时代,细君解忧两位公主,就因为“从其国俗”,而被乌孙的昆莫收继。
更远的地方,游牧民们,正在绕着松林祭拜。
仪式十分隆重。
男子旁边的一名壮汉,名为徐夸,是男子的随从,看上去很有江湖气息。
徐夸把玩着手里的阳燧,看着远处的仪式,只是说道:“真热闹”。
徐夸看出,男子对这里的民俗不甚了然,解释道:“这是蹄林之俗。每到岁正月的时候,就有一个小集会,乌孙国的人,就会绕林木而祭。”
男子点头,想起黄门侍郎说过的话。
“你到那里之后,看到他们的祭拜仪式,也不需要惊讶。祖先崇拜,其实我们也有。”
当时的李寻,正在煮茶饼,随口谈道:“草原地区,气候变幻莫测,所以牧民们崇拜自然。”
“他们的祭祀仪式,多跟林木有关。随着萨满造出神偶,牧民祭祀先祖,来作为自己的信仰。”
想到这个男人,男子不由苦笑。
李寻才高识远,他觉得值得结交。
问题是,他是皇族子弟,见多识广,能把他忽悠到西域的,李寻还是第一人。
随着祭祀仪式接近尾声,歌舞竞技的环节开始了。
乌孙贵族前来邀请,徐夸拍掉身上尘土,加入了祭祀的环节,与牧民一起跳起舞来。
男子并没有跳舞,看到徐夸离开,他掏出一个锦囊,拿出锦囊里面的纸张。
看完纸张上的内容,男子的内心难以平静。
李寻差人送来了两个锦囊。
西域一直有李寻的眼线。
法华教。
就连法华教,也只是李寻势力的一部分,这些势力组成一个中枢,鸿殷阁。
法华教的人一直在跟他联系,昨天把锦囊给了他之后,就继续隐匿起来了。
他看了看第一个锦囊里的纸张。
纸张上的内容,让他感到不安。
“九月,东郡太守翟义都试,勒车骑,因发奔命,立严乡侯刘信为天子。”
“刘信,不管你信不信,我让你来西域,算是为了让你远离纷争,同时在未来多一个选择。”
“还有,别相信任何人。”
都试之制,类似现代的军事演习。
刘信,就是他了。
纸张的内容,是翟义乘着军演,立他为天子!
也就是说,他造反了。
然而,他何故要反?
翟义是丞相翟方进之子,翟方进本人,已于两年前自杀。
“李寻向我透露的,是未来之事?”
刘信想到李寻未卜先知的能力,脸色阴晴不定。
徐夸舞跳得不错,看上去很是开心。
他看了一眼发呆的刘信,嘴角浮现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万里之外的传舍内。
“刘信在乌孙国,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朱博拍着大腿,说道:“刘信帝王之子,受不得旅途劳顿,去往乌孙国,一路上唉声叹气,让人好不生烦。”
“只是过了塞河,他居然也就不再抱怨了。”
“为何?”李寻好奇道。
朱博的脸上,出现憧憬神色。
“塞外天马成群。”
“游牧群落,将众别居,一次出动,便是千百余骑,可谓震天骇地。”
朱博喝口水,继续说道,“有些塞外的风景,是一片大漠金沙。若是登上黄土丘陵,眼中一望无垠。刘信久居北齐之地,没见过这样的景色,马上就陶醉其中了。”
提及边塞,人们总会想起一句诗。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意境微妙。
李寻禁不住念了出来。
“好诗!”
朱博一拍大腿,说道:“老大,这诗写得太好了!我愿写在帛书上,让这句诗流传千古。不,我要立碑!”
李寻微笑同意。
反正不抄诗的穿越者,他至今还没遇到几个。
七百年后,王维看到碑上诗文,应该会觉得好眼熟。
“刘信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李寻让刘信带着徐夸前往乌孙国,也可以调查一件事情。
三十年前,昭君出塞。
至此以后,每年的春天,匈奴单于都会以番属的身份,到长安朝见。
建平四年,匈奴第十八任单于挛鞮知,因为生病,无法前往长安朝见。
这次无法入朝,汉哀帝刘欣准许匈奴单于明年再来。
左曹给事中息夫躬,认为挛鞮知生病,只是一种推辞。
匈奴单于,是想要借机消灭乌孙国。
具体的情况如何,李寻让徐夸在乌孙国一探究竟。
顺便部署一下边境的势力。
申时,膳宰亲自端上食物。
“本始二年一战,汉军大胜,解忧公主,翁归靡养育的子女,在乌孙国身居高位,与汉王朝联姻盟好。”
朱博聊道,“乌孙国新任昆弥伊秩靡,乃汉朝中郎将所立。西域都护孙建将军万夫莫敌,威震西域,匈奴亦不敢放肆。刘信是皇室子弟,在那边颇受礼待。”
闲聊间,两人也没忘下箸。
桌上的陶盆里,有胡食奶酪,野生禽鸟,东海皇带鱼,醋藏的酢菜。
朱博特意带来的舞女,纷纷走入室内。
丝竹管弦就位,曲声响起,正是李寻十分喜欢的白头吟。
汉代的宴饮,怎么能少得了乐舞的助兴。
腰细身瘦的舞女们,身着长袖舞衣,伴随琴曲舞辞,跳起巾袖之舞。
她们长眉连娟,皓齿灿烂。
细腰倾折,飘带飞扬,抬起脚来,是尖尖的单底舞鞋。
一时间,满庭仙袖缭绕。
可惜好景不长。
突然间,大门被人狠狠推开!
一名魁梧的大汉怒道:“怎么这么吵,是来出丧的吗?”
大汉的身后,跟出来一个人,正是传舍的啬夫。
“大人,您不交户赋,何苦毁我房门?您看,这神荼的鼻子又被打歪了……”
大汉将啬夫一把推开,说道:“尔母婢也!住了三宿,收钱不说,还要听你絮聒。”
眼前这个大汉,正是所谓三日前入住,在此地逐贼的官吏。
李寻觉得大汉有些眼熟。
回想起大汉的声音,李寻万分惊讶。
严香在李寻耳边说道:“正是易容之术。”
进门的大汉,杀气腾腾,正是刘歆的手下,也是上一次轮回中,杀死李寻和刘秀的樊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