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君云：古者未有君臣、亦无尊卑，民乱而不治。是以圣人列贵贱，制爵位，立名号，以别君臣上下之义。而夫子有云：唯天子受命于天，士受命于君。董夫子，先帝称其‘贤良之首’，也曾曰：天者，百神之君也，唯天子受命于天，天意之所予也。若汝所言，不尊天道，不以法为先，而以心论尊卑，则民不从令，君不从天，国之将乱矣。”

　　董文这么一说，众人频频点头赞许。

　　就连郭元自己也觉得哑口无言，奶奶的，都把圣贤搬出来了，自己还辩个der儿啊？

　　再辩下去，岂不是站在了所有先贤的对立面。如今独尊儒术，哪怕说错一句，恐怕一出门就会被一群死忠粉给嘎了，在古代追星可不弱于现代。

　　况且这本就没有对错，天道、人道争论了几千年都说不清，岂是他能说得清的。

　　“受教了！”他果断认怂，说完便要坐下。

　　怎么？这就完了？

　　看戏的不嫌事大，众臣惊讶之余，觉得颇为扫兴，本以为是什么虎狼之斗，没想到雷声大雨点小，郭元这小子这么快就败下阵来了？

　　就连台上的王莽，都觉得郭元怂得太快了，没一点志士之气。

　　“小驸马，真无话可说了吗？”

　　“臣只是斗胆妄言几句，要论真知灼见，不及……”这时他才发现，还不知这刁钻老头叫啥呢。

　　“他是谁……？”急忙低声问旁边的王明岚。

　　王明岚此时脸都绿了，感情跟人家吵了半天，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太常卿董文。”她恨不得立马站起来踹他一脚。

　　“……不及太常卿一毫。”

　　本是无心之举，却在董文看来，这是十足的有意戏弄。他堂堂的九卿之首，朝中几人不识？却被一个小辈在众臣面前，如此轻视？

　　看这老头子脸上的怒火隐现，郭元也是有点不好意思了，连忙道歉：“太常卿阁下，着实是这酒有点上头了，脑子一糊涂，啥都忘了。要不小子自罚一杯，表示歉意如何？”

　　董文看他言语诚恳，想就此罢了，跟一个半大孩子有啥可计较的？况且人家再不济，名义上也是个驸马，怎么也得顺坡下驴，要不然双方都陷入尴尬境地，就不好收场了。

　　正要开口，却看到台上王莽，不自觉地手放到了酒杯之上，手指刚好盖住了杯口。

　　他略一思索，改了口：“这恐怕不足以证明你的诚意吧？”。

　　这老头还得寸进尺了？

　　“嗯……要不……，要不给您献奏一曲，权当赔罪，如何？”郭元眼睛一亮，看到乐师旁的案桌上放着一堆乐器，其中有一支八孔木笛。

　　“献奏？”董文一时不敢做主，偷偷看向王莽，见他手掌缓缓拿开，才道：“好吧。”

　　“如此吉日，晚辈就借此良机，斗胆为诸位献奏一曲，技艺不佳，还望海涵。”

　　来到礼乐桌前，拿起竹笛试了试，虽可以吹响的，但这音却有些难以把握，音律不准，尖声刺耳，难听得很。

　　群臣皱起了眉头，这货怕不是真来献丑的吧？

　　花了一些时间琢磨，才摸清了门道，熟悉的记忆又回来了。

　　《沧海一声笑》笛声起，宫内立马杀气四伏，中间高潮部分更是好像让人置身于快意恩仇的江湖之中，一时刀光剑影，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笛声悠扬，回荡在整个大殿，婉转余音最后在长长的尾声中落下帷幕。

　　“寒江孤影，江湖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哎……”

　　他不禁叹息了一声，此曲一起，又喝点B酒，这伤感一下就被勾了出来。

　　这曲子大学期间整整学了四年之多，那天夜晚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她坐在远处，遥望着星空，海风吹过她的面颊，吹乱了她的心，她说她想回家了，她倔强地不让自己流出一点眼泪。

　　他在旁边抽着烟，低头不说话，嘴边的挽留仿佛卡壳一般，说不出来。

　　她说她最后想听他吹一遍曲子。

　　他毫不犹豫地从车上取下笛子，这一吹，吹散了整整七年的记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吹过这首曲子。

　　回想起来，却是自作自受，人也玩没了，她也嫁人了。也不知她听闻自己的死讯后，是否能有那么一点伤感，亦或者出现在自己的葬礼之上，痛哭一场？

　　他默默地回到席位上，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所有人都还处在余音之中，未回过神来，尤其是最后低吟的那首配诗，更是让人耳目一新，如此新颖独特的创作手法，让人回味无穷。把追逐爱情的那种怅然若失，描写得淋漓尽致，很难相信这是出自于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手中，这种爱情他又如何能懂？

　　王莽脸色微微动容，看着眼前少年，又想起前几日大牢里，李守所言：“天频降异象，即为祸乱。先有二十八星陨落，后有藁城上空紫气凝结，三日而不散，化为一柱，直入郭家。之后彩虹倒挂，辰时而出，云遮两边，形似为郭，出此天象者，天下岂有二人？”

　　种种看来与这郭家老四似乎有脱不了的关系，但如何处置，仍然是他心头的一个疙瘩。

　　对于这个李守他是又爱又恨，不能为自己所用，那只能杀之。

　　王明岚眨巴着大眼睛，一直盯着郭元看，看他一脸落寞，安慰道：“没事，四儿，我能容你再纳一房妾。”

　　“啥？……”郭元被她差点逗得笑出声来。

　　“你懂个der！”

　　用手指狠狠在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王明岚疼的呲牙咧嘴，张大嘴就要咬他。

　　“唉，唉……大家伙都看着呢，有失风度……”

　　九庙庆典在百官胡吃海喝，互捧互吹中宣告结束。郭元也在半醉半醒中，被王明岚推出了未央宫。

　　此行可以说一无所获，也可以说收获满满。

　　百官对于李守的话题，视为禁忌，只字不敢提。但他还是旁推侧敲，得知刘、李两家很可能都被关押在左冯翊的廷尉诏狱。

　　而王莽的态度，他也是知道了，对于李守而言恐怕是凶多吉少。而刘氏怎么处置，仍然不清楚。但最主要的一点是，他似乎明白了如今的新朝，王莽和群臣最害怕什么了。

　　九庙庆典之后，王莽将要纳神主了。汉书记载其大驾乘六马，以五采毛为龙文衣，著角，长三尺。又造华盖九重，高八丈一尺，载以四轮车；挽者皆呼“登仙”，莽出，令在前。百官窃言：“此似车，非仙物也。”

　　王莽如此心师动众地想要“登仙”，暴露出了其内心的无助，雄心大志尽丧，已成可怜老朽，仿若待宰之困兽。

　　而“登仙”，这不就是李守所擅长的吗？只要运用得当，就有可能救了南阳刘氏一族。

　　郭元在大殿之时心中就有了这样的想法，他想试一试，没准就成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