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宫殿之后,蹇硕屏蔽了禁卫和其他小黄门,与刘子瑜一同在殿中等候着。
蹇硕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言道:“刘子瑜,虽然是刘伯真那家伙已经彻底放弃了你……可我们这些永乐宫的老人们,并没有打算与你割裂。若是我等倾尽全力保你的话,你未必会落得跟马元义一个下场”。
“看来,您是我那位丈人请来了吧?”,刘子瑜笑了笑,言道。
蹇硕也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就算曹侍郎不说,其实我也打算想跟你好好地聊一聊……如今,宫中张让和赵忠靠着何皇后得势,又深得皇帝陛下的信赖。故而,他们两人所拥有的权柄,已经超出了剩余的其他中常侍……我们也不想看到张让和赵忠,独大的现状”。
“您的意思是,让我交出逍遥阁?用逍遥阁来换取自己的性命?”,刘子瑜开口问道。
蹇硕点点头,言道:“我等正是这个意思……虽说,逍遥阁本身已经与永乐宫和我们多有关系,但此地长久以来都是由你一手把持,这确实是无法让我们彻底安心。若是你肯将逍遥阁的诸多权柄都放出来,哪怕是交给你的岳丈曹侍郎,都可以让我们和永乐宫那边放心不少……有句古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呵呵……说白了也就是你们的胃口变大了,不想让我刘子瑜继续掌握逍遥阁,对不对?”
刘子瑜如此问道。
闻言,蹇硕笑了笑,言道:“说的如此直白作甚?这是一个互利的交易,你虽然是看似有所损失,可你们却获得了我们以及永乐宫的长期信任……若是,你跟着我们在雒阳里活下去,还愁没有荣华富贵吗?舍一时之小利,得永久之利。孰是孰非,你既然是一个聪明人,不会拎不清吧?”
“呵呵……逍遥阁,却成了最不逍遥的东西”
刘子瑜摇摇头,在蹇硕有些错愣的目光下,继续言道:“你们别想染指逍遥阁了……就算是我将要死在宫城,也绝对不会把它交到你们的手上!再则,我刘子瑜就算是不用你们援手,也可堂堂正正的走出这雒阳的皇宫!”
“呵呵,好大的口气”,蹇硕讥讽地望着刘子瑜,笑道:“那我就看看,没有我们援手的你,究竟会是个什么下场吧!”
话不投机,蹇硕和刘子瑜自然无话可说了。
等了大约有半个时辰,就在刘子瑜都有些想要席地而坐时,宫殿内终于迎来了诸多的动静。一些宫女和小黄门从角落里走出,开始清扫并没有多少灰尘的宫殿。
另有其他的小黄门,从角落里搬来了长桌,端正地放在刘子瑜和蹇硕的面前。
美酒、可口的点心,以及新鲜入宫的水果等,诸多食品被放置在桌上,看起来此间宫殿像是要开宴席一般。
见状,蹇硕干脆便抽起盖住刘子瑜的黑布,让他先适应下环境和光线。
“刘子瑜,如果你还想活着……接下来,你与那个人的会面,可千万不要像与我和曹侍郎那般的态度。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人能救你,那么,他就是其中之一!”
随着蹇硕的言语声的缓缓落下……身着黑底金龙袍的汉灵帝,在诸多黄门内侍,以及宫女的簇拥下缓缓现身。
左右黄门内侍高声唱道:“皇帝驾到!”,
蹇硕躬身伏地,恭敬地言道:“臣蹇硕,叩见皇帝陛下!”
可刘子瑜站在原地,只是用平静的目光望着汉灵帝越来越近,看到皇帝陛下的真容,与当日去往逍遥阁的那位黄老板别无二致的时候,刘子瑜陡然笑了。
汉灵帝望着刘子瑜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本来有些笑意的神情,渐渐地淡去了。
高台之上,汉灵帝步入其中。
他俯瞰着宫殿之上的刘子瑜,冷声问道:“刘子瑜,你见朕为何不跪?”
此言一出,蹇硕陡然一惊地转头,才发现刘子瑜竟然像是个强项令般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对汉灵帝表现出尊重和敬意。
当下,蹇硕的一颗心凉到了谷底,心道:这刘子瑜该不是得了失心疯吧?竟然敢如此逾距的行事……若是这样的话,谁人也保不了他的!
顾忌到汉灵帝的帝王威仪,蹇硕急忙言道:“怕是这等草民没见过陛下,估计是被吓到了吧……还请陛下恕罪,容他缓神片刻”。
“是吗?”,汉灵帝冷哼一声。
刘子瑜会被吓傻吗?当然不可能。
此时此刻,刘子瑜的内心十分坦然和轻松,因为……这一刻是他来到雒阳以后,早就准备好会出现的一幕。
雒阳诸多事变,情势也与刘子瑜初来时截然不同。
这见面的时机也不算太好,在刘子瑜最开始的布局中,他们应该是像朋友般饮酒作对,最后再掏心窝般地聊一聊。
而不是像现在……他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囚徒。
“你应该很失望吧?”,刘子瑜陡然开口笑道。
此言一出,蹇硕陡然一惊,不敢再有丝毫为刘子瑜辩解的意思。
此间宫殿上,诸多黄门内侍和宫女也困惑不已。像刘子瑜这般如此不合规矩的人,也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
高处,汉灵帝也是眉头一皱,望着如此不合常理的刘子瑜,感觉到分外的奇怪:“何出此言?”
刘子瑜微微一笑,扭了扭脖子,说道:“我如果没有猜错,这次的见面应该是你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在你的想象中,以龙袍汉帝的方式登场,展现出自己黄老板的真实身份后。像我这种草民,应该震惊、激动、甚至害怕到跪地不敢起来,对不对?”
“哼,胡言乱语……没想到,刘子瑜竟然是个疯子”,汉灵帝耻笑道。
刘子瑜丝毫不惧,继续言道:“我是个疯子也好,傻子也罢……可我终究是不如你那般,以自己的一己之私将整个大汉天下给葬送到谷底!你会是个青史留名的昏君,让人耻笑几千年!”
“大胆!”,蹇硕勃然大怒!
言罢,在刘子瑜身旁的蹇硕,便陡然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用自己威武壮硕的身躯,直接将刘子瑜压在身下,使其动缠不得。
“陛下!让我撕烂此人的嘴!以免污了陛下的耳朵!”,蹇硕怒道。
此人虽为中常侍,也与张让和赵忠争名夺利着,可他却是个对汉灵帝忠心耿耿的人。刘子瑜敢对汉灵帝逾距,在蹇硕的心里恨不得直接将刘子瑜当场斩杀!
可汉灵帝却抬手,让蹇硕起身放开刘子瑜。
“你说朕是个昏君?说来听听,朕到底哪里不配做这个大汉江山的天子?”,汉灵帝起初言语平和,说到最后,勃然大怒地斥道。
可刘子瑜丝毫不惧,直接言道:“德不配位!谋私利而损害天下人!你刘宏配做一个明君吗?永乐宫的董太后,已经光明正大的替你卖官鬻爵,将整个朝堂搅得乌烟瘴气!你重信宦官,让张让、赵忠、曹节、蹇硕这种人,凌越规矩之上而行事!你知不知道整个大汉江山都被这些利益熏心之人,搅乱成什么了?”
“你放肆!你刘子瑜与那些狂悖的党人是一丘之貉!妄言什么为了天下,说白了还不是想要让朕杀了张让和赵忠他们?”
汉灵帝指着刘子瑜的鼻子,怒骂道:“你根本就不是刘伯真的儿子!你是党人余孽屈渭的子弟,如此登堂就是为了给党人鸣屈喊冤!你如此的自私自利,有什么资格斥责与我?”
“党人?别把我跟那些迂腐的士人混在一起……他们只晓得君臣有道,可当皇权威压之下他们除了毫无用处的赴死以外,又做了什么改变世道之举?我刘子瑜不屑与他们为伍!我之所以要来到这里,是因为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的傲慢和无视,害死我刘子瑜的生身父母!害死了那些本该能安居乐业的黎民百姓们!我刘子瑜,来这里!是为了他们讨个公道!”
“好大的口气!你今日是死定了!”,汉灵帝怒急反笑。
他原本还以为刘子瑜是个有趣且能被他驱使的人,却没想到自己精心排演的出场,竟然被刘子瑜当做笑话般无视。更是在自己亮出帝王身份之后,被刘子瑜狗血淋头地骂了一顿……这一刻,汉灵帝已经动了杀念,对于刘子瑜的愤怒,让汉灵帝都不愿意让刘子瑜轻易的死掉!
“我?我不会死的!我会堂堂正正的走出这里!走出整个雒阳!”,刘子瑜平静地言道。
“痴心妄想!整个宫城由里到外数以万名禁军守卫,宫城之外有司隶校尉、执金吾、京兆尹的诸多卫士,仅凭你一个人想走出宫城?简直是痴人说梦!”,汉灵帝得意洋洋的嘲讽道。
可刘子瑜却笑了,对汉灵帝言道:“我何曾说过,我会是一个人?”
“什么?”,汉灵帝陡然一愣。
这一刻,汉灵帝左侧的黄门内侍陡然转身,长袖内弹出一把锐利的短刀,横在汉灵帝的脖子上。
“陛下,请恕罪”。
此番剧情的转变,让宫殿内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汉灵帝难以置信地望着面前的黄门内侍,问道:“你……你何曾与他混在一起了?你为何要如此行事?”
在宫殿上,蹇硕也一把扼住刘子瑜的脖子,对着那黄门内侍怒道:“放开陛下!不然我杀了你的主子!”
“主子?他可不是我的主子”,那黄门内侍笑了笑,转头望着汉灵帝,继续言道:“我的父亲乃是阳明皇帝许昌……熹平三年,州刺史臧旻和丹阳太守陈夤,攻破会稽郡城,杀了我祖父许生,父亲率百人突围失败后自焚于街道上……当年,我也不过是九岁的样子,正巧被刘子瑜派人从城里救了出来……”
“你是要替你父亲报仇而刺杀朕吗?”,汉灵帝颤抖着问道。
那许氏子摇摇头,对汉灵帝说道:“若是因此事的话,我很早就可以动手杀了你……很可惜,杀了你根本改变不了什么。您知道,当年我的父亲为何要自立为皇帝吗?”
“为何?”,汉灵帝颤抖着问道。
那许氏子言道:“整个南郡之地,豪绅欺压乡里,霸占田地断绝百姓的生路。再到从乡、县、郡、州各级官员,仗着帝王的名义层层剥削,百姓无处伸冤只能将怨气埋在肚子里!我的父亲便是看到了这一点,看出你们汉家的江山迟早会亡……所以,才会聚众而起义,恨不得将你们所谓的汉家江山连根拔起!只可惜,没算到你们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才会功败垂成”。
“原来……你也是叛党!”,汉灵帝怒目圆睁地斥道。
那许氏子笑了笑,转头望着宫殿之上的刘子瑜,言道:“刘阁主,这种威胁皇帝的感觉很是不错……我在想究竟是直接杀了他,还是说让你有机会活下去?”
“我还是想活的……”,刘子瑜无奈地言道。
闻言,那许氏子笑了,一边用利刃威胁着汉灵帝,一边对他言道:“行了,让蹇硕这个胸大无脑的家伙放开刘阁主吧……只要他能离开这座宫殿,我就可以饶你不死”。
“……”
汉灵帝愤恨地望着面前的许氏子,又看了看刘子瑜。想到自己的小命还被人家攥在手里,悲愤之下的他似乎只能妥协了。
“蹇硕,让刘子瑜离开这里吧……”
蹇硕望着被内侍挟持的汉灵帝,眉头紧锁着,犹豫再三后还是放开了刘子瑜。他压抑着怒火,直视着刘子瑜言道:“就算你能出得了这里,北宫的数千禁卫军也饶不了你……你迟早会死的!”
“死不死,跟你没多大关系吧?先顾一顾你家的陛下,再说吧”。
刘子瑜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服,躬身向着汉灵帝行礼,不卑不亢地言道:“陛下,现在您知道……我为什么不会跪你了吗?因为,你不配啊……”
汉灵帝的脸,被气得一片煞白。
“走了!”,刘子瑜挥挥手,大步地行向宫殿之外。
那许氏子望着刘子瑜渐渐远去的背影,笑着喊道:“刘子瑜……你这个家伙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别辜负了我们!”
“刘子瑜……你是如何做到这种地步的?”,蹇硕咬牙切齿地想要知道答案。
可这个答案,只能由他们日后再去了解了……刘子瑜走出宫殿外,此间宫殿居于北宫的南角处,地势略高能够稍微俯瞰一下宫外的景色。
有道白日闪亮的烟火,从宫门外陡然射向天空,炸开了一朵黑色的花焰。
刘子瑜笑了笑,言道:“这就是,我给这大汉天下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