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晃的马车内正烧着旺盛的小炭炉,显得异常暖和安心。
刘子瑜合着双眼,依靠在马车上的软榻,睡得貌似很是沉迷……他的眼球在闪动着,呼吸急促,似乎正陷入某种情绪激动的梦境中……他低声轻喃着。
“我……我不知道……卫爷爷……快逃啊……”
“刘公子?”
忽然地一声呼唤,让刘子瑜从梦境中陡然苏醒,有些晃神地望了望四周。
睁开睡意惺忪的双眼,映入眼帘是陈大人有些献媚讨好的圆饼大脸……这张脸跟小岳岳有些相似,让刘子瑜有些两个世界交错的错觉感。
这位陈大人乃是大司农丞,九卿大司农的下位属官,秩千石俸。
照理来说,这位大人显然不会看得起身为庶民的刘子瑜,但如此讨好的样子和脸色,显然是对于刘子瑜的另一件身份深知肚明……那就是“逍遥阁”的阁主身份。
“多谢陈大人的招待,看来小子我也该下去了……”
刘子瑜伸了一个懒腰,慵懒地说道。
那陈大人闻言,连忙摆摆手笑道:“刘公子何出此言?什么该不该的?你父亲刘伯真乃是大鸿胪卿,我一个小小的司农属官,哪敢看不起刘公子?若是刘公子愿意,我倒也能陪着你在这车上多坐些,聊聊闲扯的言语”。
“得了吧……陈大人,我这人就喜欢快言快语”。
刘子瑜打了一个哈欠,笑问道:“说吧,你是不是有求于我?”
“没有,没有……”,陈大人连忙摆手。
刘子瑜倒也不客气,直接掀开帘子就打算下车……
那陈大人赶紧拉住刘子瑜的衣袖,不好意思地言语道:“刘公子且留步……我刚想起来,还真有一件事相求”。
“何事?”,刘子瑜笑问。
陈大人不好意思地低头害羞着,有些扭捏地言道:“听闻,逍遥阁上的那位“瑶姬”,琴棋书画俱佳……我陈某人愿花千金,来换取与之共度良夜”。
“瑶姬?”,刘子瑜的表情玩味。
那陈大人有些失望地问道:“怎么?你的那位瑶姬是千金不许吗?”
“那倒不是……”,刘子瑜玩味之心大起,抬手示意陈大人靠近过来。
如此神秘兮兮的举动,让陈大人感觉到分外的好奇……难道,这瑶姬另有身份不成?
刘子瑜伏在陈大人的轻声言语了两句。
那位陈大人直接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望着刘子瑜……这一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给撕了,再把马车里的刘子瑜给灭口了。可他只是一个大司农丞,哪里有这种胆量和本事?
这一刻,陈大人忽然明白了……为何逍遥阁能在日进斗金的情况下,依然不敢有任何人敢于觊觎此地。
原来,那个人才是逍遥阁真正的后盾。
“陈大人,你大可放心好了……这件事只要你不说,我也不说,就不会有其他第三个人知道”,刘子瑜笑了笑,安抚着这位惊魂不定的陈大人,继续言道:“瑶姬不可求,可异域的美姬可多的是……近日,逍遥阁刚来了一批域外美人,还没有对外展示。陈大人,到时你可以凭我名号,去逍遥阁上提早约见……春宵一刻值千金,过时以后,小心美人就被其他人捷足先登喽”。
“异域美人?”,陈大人食指抖了抖,刚才的惊魂不定,缓缓被“异域美人”的诱惑给压了下去。
这位大司农丞再度恢复小岳岳般,笑脸相迎的姿态,拱手对刘子瑜言道:“刘阁主美意,我陈某就却之不恭了……那逍遥阁今日可还迎客否?”
“去后门敲柴扉三声,唤周公之名……到时,自然会有人替你开门”,刘子瑜笑答道。
“好,陈某晓得了……”,陈大人连连点头。
可睡意阑珊的刘子瑜,已经懒得去搭理这位大司农丞,抬手缓缓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的雪景。
不知何时,雪已经停歇了……宽大平整的刘府大门前,一些佣人正忙碌着扫雪,老管家心急如焚地在门口来回地跺步,似乎有着很着急的事情纠缠着他。
此地便是位于永和里东南部的大街上,大鸿胪卿刘伯真的府邸。
“到家了吗?”
冰冷的气息从窗外挤了进来,吹拂在刘子瑜有些潮湿的长衫上,让他感觉到丝丝的寒意正沿着皮肤向着身体内渗透着……睡意已经开始消散,可梦中关于那幼时的记忆,对他来说依然恍如昨日。
那一夜的寒冷和恐惧,像是纠缠着的梦魇,让他无法忘怀。
这么多年过去了,刘子瑜时常会觉得自己像是流浪狗一般,蜷缩在黑暗潮湿冰冷的狗窝里,颤抖的无法逃离和言语……入夜时,莫名的恐惧,让他彻夜难眠,辗转反侧。
晓得是心魔作祟,奈何知道有这个毛病是一回事,能从心底深处想要克服它又是一件难事。
有时候,刘子瑜也会想到:如果没有那个让他浑身澈寒的夜晚,自己或许并不会具有如今的能力和地位,更不会有资格去见到马元义,来身临其境的感受东汉帝国的没落。
“该启程了……”
刘子瑜轻声言道。
在他身旁,那位圆饼脸的陈大人,相当殷勤地为刘子瑜掀开马车的车帘,替他扫去旁边的落雪……车门外寒气逼人,可总有人不畏风寒而行。
……
……
“陈大人,您可慢点回去哦”。
刘子瑜立在府门口,双手插袖地目送马车缓缓离开……
得了刘子瑜的口头允诺后,陈大人的马车异常欢脱,走街上时感觉那阵势都快要倾倒了。
很显然,马车驶向本来不该去的地方,而那条街道正是雒阳闻名的逍遥阁之处。
男人皆食色本性也。
欲望的驱使之下,大部分人都有按捺不住的心思,尤其是在某些离经叛道的暧昧环境之下,往往会使这些人放下心底最深的防备,来对外人到出言语的秘密。
故而,这逍遥阁的存在,不仅是为刘子瑜积蓄日后行事的资金,更是用来收集雒阳诸多隐秘之事的场所……
能够让逍遥阁脱颖而出,且无法被复制成功,归根结底还要说到。
刘子瑜所通晓的那些不为人知的高级会所套路。
在那些蚀骨的美人的诱惑之下,才是逍遥阁能脱颖而出成为雒阳最佳怡红之地的原因。
名声所至,诸如像唐周这等卖主求荣的暴发户,大部分都会第一时间便踏入逍遥阁寻求快活……享受着一夜千金的奢侈生活。
“哎呀,生活不外乎吃喝玩乐……人之本性罢了”。
刘子瑜舒展一下筋骨,双手插袖地,又缩着脖子,摆出个地痞流氓般的纨绔风范来,缓缓向着大门处行来。
“说起来,过了这几天……我也有机会好好歇着喽”。
刘子瑜刚入府门。
跟随刘府多年的卢老管家,便急切地迎了上来。老人家一边用颤抖的手,殷勤地给刘子瑜上下扫着身上的落雪,一边又心急如焚地喋喋不休道:
“我的大公子啊!您可算来了!老爷他今日不知道吃了什么枪药,一早上可把小人给训惨了!刚才还差人特地嘱咐,若是大公子您回府的话,要赶紧到客堂上去见他……对了,府上来了些客人,小儿猜测应是宫里派人来的,可具体是谁那就不好打听了……”。
“呦~卢爷爷,这京中以后,您这眼力渐长不少啊……看来,您在我们这刘府做个守大门的管家,那该不是屈才了吧?”
刘子瑜浑然轻松地笑道。
那卢老管家急切地言语道:“公子,您可别拿小老儿开玩笑了!快点去堂上迎客吧……再不去,老爷会把小老儿的皮都给扒下来的!哎?大公子……您的脸怎么回事啊?这难道是有人打你了不成?”
刘子瑜翻了一个白眼,道:“卢爷爷,您这才注意到啊?感情我刚才白夸了!”
顿时,老管家被问住了,低眉顺眼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算他说得再好听,都感觉难掩自己对刘子瑜这个少主关切不够的心思。
好在刘子瑜根本不跟他计较,迈着四方步径直向客堂而去。
趁着行走的功夫,刘子瑜不忘向卢老管家打听消息:“从昨日开始,我就没有见过子儒……那小子虽然看起来像是个纨绔弟子,却从来没有夜不归宿过。稍后,你抓紧派人去雒阳四处查一查,看看这小子最近几天在什么地方……如果有任何消息,先来向我禀告,再去找老爷”。
【刘子儒,字长庚。外界称其为刘伯真家的二公子,实乃嫡长子,与刘子瑜相差四岁。】
“哎哎,小老儿知道了”。
卢老管家连连点头。
刘子瑜生怕这卢老管家缺心眼,不忘又嘱咐了一句。“记住,我这大公子是刘姓的外门,子儒才是正儿八经的刘府嫡长子,是这偌大刘府家业的真正继承人……卢管家,你可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啊”。
“是!小老儿绝不敢忘大公子的任何嘱咐”,卢老管家连连点头应道。
很显然,在这位卢老管家的眼中,即便刘子瑜是个外门的刘大公子,也那言语的分量也比真正的嫡长子刘子儒的分量更重许多……大概,是因为卢老管家是从辽东跟过来的老人,又是从小看着刘子瑜长大的缘故,故而晓得这位刘大公子有着多大的能耐吧。
……
《大明王朝1566》里有句名台词:
朝廷也就是几座宫殿,几座衙门,饭还是要分锅吃的。
汉灵帝时的东汉,被清流士人们唾弃的宦党,同样也是分锅吃饭的……
故而,张让想借着朝暮寒的手,除去刘子瑜和逍遥阁的事情,并没有通知到这位大长秋赵忠……
大概是,张让另有算计……
可正是这份私心,才让那位名叫朝暮寒的瞎眼白身得了算计,踩着这位名垂千古的大宦官张让,作垫脚石来成就自己的一步登天。
而赵忠借着闲暇出差的日子,整整一日都待在自己府上并没有外出。
【大长秋:后宫官职,宣达皇后旨意,领受皇帝诏命。】
室外廊道,有衣着单薄的美姬正围着取暖的火盆,各弹着琴瑟,此起彼伏地唱着婉转且悲呛的楚辞歌谣。
室内,赵忠正斜躺在卧榻之上,几位貌美宫女,正揉捏着赵忠的身体。
赵忠把玩着近处宫女的柔夷,慢条斯理地言道:“逍遥阁的刘子瑜……竟敢去诏狱见那马元义?呵呵,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啊……永乐宫与那逍遥阁牵扯过多,那封谞和徐奉素来也与我不太对付……这一次,倒是可以借着这个名头,给这些个不听话的人儿上点眼药”。
在近处,竟然有位廷尉史躬身候着。
此人名叫周南,正是赵忠放在廷尉史的耳目,在刘子瑜选择暴露在诸多势力的目光下时,他第一时间便来告知赵忠这个消息。
【廷尉史:掌宫内狱,亦有掌尚书诏狱左右监的监察之权。】
这时,周南躬身拜道:“恩公,卑职觉得,与其深究此子为何要去诏狱见那马元义,不如先搞明白……他凭什么资格去见的马元义?”
“此言有理”
赵忠抬手一指,慢条斯理地言道:“说吧,你既然有此一问,自然是有了腹稿对吧?告诉我,站在那小子的身后之人究竟是谁?”。
周南躬身,目光有些闪烁地言道:“详细之处,根据狱中老吏的原话:那刘公子是靠着一个黄字的腰牌,才有资格进的诏狱……如此想来,能有资格进诏狱的腰牌,大概只有那位大人才有吧?”
“……”
闻言,赵忠陡然面冷……手中用力,捏得身旁的侍女浑身颤抖脸色惨白,依然不敢有任何的言语。
其他侍女皆低头,不敢有丝毫不忿的表露……许久后,赵忠才陡然松手,任由那宫女瘫软在自己的脚下,泣不成声地趴着。
周南立即低头,不敢与赵忠对视。
赵忠垂眼望着地上已经瘫软的侍女,冷声道:“晦气的东西,全都给我滚!”
所有侍女纷纷收手起身,另有侍者拖着瘫软在地站不起来的宫女直接离开了。
待四下无人后,赵忠自言自语地说道:“说起来,这几日陛下似乎有些去尚书台频繁了……巧合的是,尚书台有个尚书郎叫曹月,曹月又是这刘子瑜的岳丈,那么……陛下会不会压根就不在尚书台呢?”
“这……卑职不知”,周南躬身回道。
赵忠眯眼说道:“我自然知你不知,这话我也不是说给你听得……告诉你家大人,过几日我赵忠正好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到时千万别给我搞出什么岔子出来……不然,你们这些廷尉卿的门下,说起来也该换一轮了”。
看似平和的言语,让周南听出了弦外之音。
当即,周南躬身再拜,言道:“恩公,我晓得了!若是无事,我便先行退下了……”
“莫急”
赵忠斜躺卧榻,大拇指和中指微微地搓着,微闭着双眼说道:“你去给我设法把诏狱的老头找来,有些事情我想亲口问一问他”。
“是”,周南躬身领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