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侍郎曹月,来见过刘子瑜之后……没多久,此间诏狱又迎来第二个客人。
这一次,非是刘子瑜的旧人,反而是一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忠直之士,其名为杨赐。儒家世家的出身,祖父杨震和父亲杨秉都官至太尉,精通儒学,有众多门生和名望。
【据后汉书记载,汉灵帝刘宏对其评价也颇高,言:……大司马杨赐,敦德允元,忠爱恭懿,亲以尚书侍进。累评张角始谋,祸衅未彰。赐陈便宜,欲缓诛夷。令德既光,嘉谋恒然。】
如今,杨赐身为太尉,位列三公。竟然屈尊来到诏狱这种地方见刘子瑜,实属让人有些意料之外。
狱之官员和小吏,簇拥杨赐来到刘子瑜的监牢之外,很是奇怪地像是设置一处简易审讯台的样子……年迈的杨赐坐在木椅上,身边有执笔的小吏记录着文字内容。
“刘子瑜,见过太尉杨大人……如我所知,三法司会审应在六日之后,不知太尉大人现在来此看望小民,是为了何事?”
刘子瑜平静地言道。
在旁人看来高高在上的三公太尉大人,似乎对于他的心神并没有起到太多的震慑。
杨赐以他几十年的阅历,审视着刘子瑜的上下,一番思量后,言道:“老夫此生阅人无数,可似你这般年少英才之辈,屈指可数……刘子瑜,你的才华和未来不应该就此埋没。而我也相信,能够给逍遥阁诸多女姬安稳和平和之所的逍遥阁阁主,也不会是想要谋逆作乱的太平道乱党”。
此言一出,刘子瑜相当开心地笑了,望着太尉杨赐如此端庄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看不出来,太尉大人还是老当益壮呢……听您刚才所言,怕是已经去过逍遥阁了吧?”
“呵呵,去过,去过……”,太尉杨赐也浑然不孬,直言不讳地笑道:“诸多酒水欢乐之场,唯独你们逍遥阁最让我沉醉和放心……不过,我也只是去过一次罢了,是跟……”。
太尉杨赐言语骤然停滞,似乎忘了是跟何人去过。
刘子瑜替他接着说道:“光和七年,八月十七日,未时三刻。您与光禄大夫桥玄、廷尉丞颍川郭鸿、议郎章华等四人,乔装成普通百姓,到访逍遥阁内去赏那一日的【瑶姬落凡天】,后去往荣尘阁内继续饮酒,临近傍晚时分才与其他四人一同归家……我没有记错吧?”。
“你这记得分毫不差”,杨赐颇为欣赏地点点头,似乎没有在意刘子瑜为什么能够记得当日所发生的事情。反而,杨赐感慨地继续言道:“真不愧是年轻人……对了,你刚才不是问我,我为什么要来见你?”
“不错”,刘子瑜恭敬地回道。
刘子瑜对于这个看似年迈和蔼的老头,心里却产生了几分敬意和警惕,这种人越是平和不显山露水,越是证明他的底线很难被摸清。
为了占得先机,刘子瑜故意借着杨赐的言语,卖出了自己掌握逍遥阁内情报的破绽。
可杨赐这家伙丝毫不接茬,竟然反而把话头掉转到最初,如此绕弯子的费力之举,想来是想从刘子瑜的口中,套出更加重要的情报。
身为太尉的杨赐,想要知道什么呢?是刘子瑜跟太平道的关系?想要知道逍遥阁所及的势力范围?亦或者,仅是受人之托另有所谋?
诸多困惑之下,杨赐平静地接着言道:“我之所以来见你,是因为三法司会审定案,一旦有结果将再也无法更改。换言之,如果三法司皆要判你死罪,那你刘子瑜断然活不到下个月。再则,你身为大鸿胪卿刘伯真名义上的嫡长子,涉及到九卿颜面,无论如何处置都要慎重再慎重,若是将你判案的话,牵扯过多。”
“……永乐宫方面、大鸿胪卿、以及陛下这边都少不了麻烦……没有人喜欢麻烦,大多数人更喜欢麻烦能够在出现之前,顺利地给他解决掉。再则,是我觉得你刘子瑜……绝非是太平道的一丘之貉!”
杨赐郑重地继续言道:“似那太平道苦心经营多年,若是掀起神州大乱,数以百万计的百姓将流离失所,丧生者更是不计其数……你逍遥阁上对那些女仕颇有尊敬和照顾,必然是心善之人。”
“那您是觉得我是个清白之身吗?”,刘子瑜反问。
杨赐点点头,郑重地回答:“不错!我认为此事定有巧合和误会在其中……”
闻言,刘子瑜像是整个人瞬间放松一般,长叹一口气,言道:“总算是有人能信我了!太尉大人,实不相瞒!我去见那马元义仅仅是好奇罢了,似我这般在京中逍遥的贵公子,怎么可能会跟太平道有所牵扯?我觉得就算是我用脚趾头去想,也能够想明白这件事……为何,其他人就是不理解我呢?”
“那中常侍封谞和徐奉之死呢?与你也是巧合对吗?就在他们离开刘府之后,便被一辆着火的牛车给撞翻……两人与侍者皆被烧死在大街上”。
杨赐目光炯炯地看着刘子瑜。
刘子瑜却陡然一愣,向杨赐问道:“封谞、徐奉死了?怎么可能?我还指望他们,将我们刘氏重新调回辽东之地呢”。
“嗯?你当真不知道他们是因何而死?”,杨赐再次问道。
刘子瑜懵懂地摇摇头,相当无辜地言道:“我是当真不知……我就算知道了,可又有什么用呢?我反正是救不了他们的……”
“从封谞和徐奉之死,事发后整整有三个时辰,你才被司隶校尉从逍遥阁请出来”,杨赐脸色陡然冷了下来,向刘子瑜质问道:“连我在去年八月与谁吃饭,你都能记得一清二楚……你会不知道封谞和徐奉的死?刘子瑜,似你这般伪装良善的大奸大恶之人,我不是第一次见了!你到底,说不说实话!”
“实话?我刚才说的没有半句假话啊!”,刘子瑜分外无辜地言道。
“放肆!”,太尉杨赐怒道:“你若是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不给你父亲刘伯真面子了!准备动刑!”
太尉杨赐的骤然翻脸,是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
在不远处的小吏,急忙招呼远处的狱吏过来,像是真要对刘子瑜施加刑法的样子……
“你们这是刑讯逼供!”,刘子瑜佯作害怕地问道。
那小吏看了刘子瑜如此模样,忍不住说道:“你小子终于害怕了!惹得太尉大人生气,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快说吧,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太尉大人?”
太尉杨赐冷着脸,一言不发。
“……”
刘子瑜似乎也不想开口,可当有狱吏真搬着行刑架子走了过来时,似乎脸色骤然一变,相当怯懦地说道:“我说!我全都说!”
“说罢!你到底隐瞒了什么事情?”,太尉杨赐冷声问道。
刘子瑜当即言道:“我不该隐瞒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关于您的事情!”
闻言,太尉杨赐愣住了,反问道:“与我有关?”
“不错”,刘子瑜相当认真地继续言道:“这是很重要的事……您要不了多久,就要死了”。
此言一出,一旁小吏向刘子瑜掷笔,怒道:“竖子焉敢胡言乱语咒太尉杨大人?你怕真是在监狱里活腻了!狱吏,等什么!赶紧进去给我替他掌嘴!”
如此场面,那狱吏当即有些惊慌地去开牢门。
可杨赐浑然不着急,反而抬手阻止了狱吏的动作,有些叹息地打量着刘子瑜,说道:“你小子确实是够机敏,想要让你老老实实地交代事情,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闻言,刘子瑜也笑了,言道:“我是看您有演戏的兴致,陪您多演一演罢了……既然您不想要这种虚伪的套话,不妨就直言好了”。
“可以”,太尉杨赐也笑了。
此时此刻,杨赐晓得他用这种简单的审问手法,亦或者是真的用刑逼供是行不通的……便有了第二个主意。
太尉杨赐转头向小吏言道:“时辰还早,设法去找个棋盘过来……许久没有遇到适合手谈的对手,今日正好可以过过手瘾了”。
“啊?您要跟这刘子瑜下棋不成?”,小吏看呆了。
一旁,守在监牢门口的狱吏也愣住了。
刘子瑜无奈地一摊手,言道:“我也看出来喽,您不从我肚子里套出点东西出来,怕是今天都不会善罢甘休吧?”
“呵呵呵……若是就这样灰溜溜的回去,如何跟陛下交差呢?”
一老一少,忘年交般地对视着,都有英雄惜英雄的感觉。
……
很快,一张星罗棋盘桌被人从监狱外抬了进来,并将之放到刘子瑜的牢房内。
软襦干净的坐垫,以及温热的清酒,让刘子瑜的监室倒像是一个简陋至极的酒舍……随后,身为三公之一的太尉杨赐,缓慢渡步来到桌前就坐。
刘子瑜也笑着坐下。
那跟随着杨赐的小吏本也想进来,可太尉杨赐对着小吏挥挥手,言道:“此间就只留我二人即可,你跟着其他人守在门外,若有事情我自会喊你们”。
“主上,这里可是诏狱监舍……我,我怎么能让您跟一个囚犯共处一室?”,小吏看起来相当为难。
杨赐脸色冷了下来,问道:“小子,你是在教我做事?”
“不……我……”,那小吏用不善的目光,打量着刘子瑜之后,终究是妥协下来。他躬身对杨赐言道:“是,我这就领着他们离开……此间若有事情,请您及时与我联络”。
看着那小吏忧心仲仲的样子,刘子瑜忍不住笑道:“放心,我虽是囚犯,可也是大鸿胪卿刘伯真的长公子……对你们大人,我不会乱来的”。
“哼”,那小吏冷眼打量着刘子瑜,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了。
待小吏跟着其他狱吏离开后,太尉杨赐叹息一声,摆摆手言道:“人老言轻,使唤不动人家喽……都怕我动不动就死在某个地方了”。
“刚才所言有些冒犯,还请太尉公见谅”,刘子瑜躬身致歉。
闻言,太尉杨赐微微一笑,端起酒壶给刘子瑜倒了一杯,笑道:“多说无益,由你自罚一杯”。
刘子瑜双手捧过酒杯,一饮而尽。
太尉杨赐笑问:“你就不怕,这万一要是陛下赏你的最后一杯酒呢?”
“还不到时候”,刘子瑜放下酒杯,笑着说道:“不把我肚子里的东西都挖一挖,陛下怎么舍得我就此死去?要不然,也不会遣您老来我这里做客”。
闻言,太尉杨赐哈哈一笑,端起酒杯言道:“有胆有识,我陪你一杯。”
刘子瑜苦笑一声,只得倒满酒杯,与太尉公杨赐再干一杯……随后,刘子瑜接过酒壶,以晚辈的身份把酒倒满两人的酒杯。至于太尉公则星目上摆了两颗黑子,让刘子瑜执黑先行。
“不晓得你棋力如何,让你小子两子吧”,太尉杨赐笑道。
刘子瑜捻黑子落在正中间,笑道:“确实是棋力一般,故而也就不谦虚了……太尉公,您可要让着我点”。
“下棋,以棋力定输赢……不过,这棋若是干下却也无趣,不妨咱们互相定个彩头可好?”,太尉公笑着落子,白子正好落在三颗黑子的交会之处……围棋常人下子,必然是纠缠落子占角连横而攻田,似太尉公这般三子中心随意落子,实在是太胡来的事情了。
“彩头?不知太尉公想定个什么彩头?”,刘子瑜笑着问道。他并没有用三子的优势而继续扩大战局,反而是贴着白子放了一颗黑子,似乎是不敢轻易让太尉公把棋局走起来。
太尉公再落一子,以两颗白子夹住新落的黑子,言道:“若是这局我赢了,你便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若是我输了,便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答应你一个请求……你觉得如何?”。
“可”,刘子瑜再跟一子。
闻言,太尉朗爽一笑,继续落子与黑子厮杀起来……两人看似不言不语,实则已经把言语尽数交织在星罗的棋盘之上。让三子果然还是有些托大,随着落子渐多,白子像是一只被黑子围困的苍龙,左右冲突不得……
看得出来,刘子瑜和太尉公的棋风是截然不同的……太尉公的棋风似如苍松般稳健且有力,刘子瑜的棋风则飘忽不定,落子就像是枫叶般随处点点,可这些随意点点竟然不知不觉地织了一张大网,将太尉公的白棋困在了棋盘中间的位置。
随着棋局的下风,太尉公眉头紧皱……
当刘子瑜向棋盘右上又飘忽落了一子时,敏锐的太尉公一眼便抓住破绽,以白棋攀岩而上纠缠厮杀着。刘子瑜编织大网却始终无法绞杀白棋化作的苍龙……最终,白棋杀出重围以半子的优势获胜。
“呼……差点就输了”,太尉杨赐显然是沉浸进去,忍不住大口地喘息着。
刘子瑜有些遗憾地放下黑子,言道:“还是太尉公棋力更胜一筹,小子已经拼命去拦了,可终究还是输了”。
“行了,你小子若不是故意让我一子,我又怎么能坚持到最后?”,太尉公杨赐显然也心里如明镜般,知晓刘子瑜算是让回了他一子,自己虽胜了,却也是有点名不副实。
刘子瑜摇摇头,真诚地说道:“若非太尉公让我两子,咱们未必能下到这里来”。
可他的言语中,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呢?太尉公杨赐并不想去猜,反而抬头望着面前的年轻人,开口问道:“既然这句我胜了……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应如实回答”。
“好,太尉公请问”,刘子瑜躬身请教道。
太尉杨赐言道:“永乐宫封谞、徐奉之死,究竟是不是你所为?若不是,你觉得是谁敢对他们两人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