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定此刻终于弄清楚,刘炎此番趁夜拜营的用意。
原来这小子是怕抵不过周抚的援军,便让自己派兵收回关寨,替他顶周抚这个大雷!
邓定眉眼拉得细长,在心中暗忖,这小子确实会筹谋军机,趁机掐人软肋!
周抚援军此时已经兵临山下,进逼关寨。此时我若不遂了他刘炎的意,派兵收回关寨,那岂不是白白拱手让于周抚?
这关寨可是山前要地,据有关寨便能进可攻,退可守,控扼青木关前的山谷一线之地,取得战略的主动。
他今日来献寨,明知是只为自保之计,我竟然还不得不取!
哼!那也不能让他白白占了我的便宜!
邓定随即招来左右,闷声言道。
“安乐公子擒杀周楚,献寨有功,可将其护送回天师洞,作为上宾,好生款待!遣人下去准备吧!”
刘炎深知,这是邓定将自己作为人质,把自己调离关寨,与自己麾下的几百位兄弟隔离,要把自己软禁起来了。
这邓定把自己软禁在后方中枢,企图使自己与关寨的兄弟们完全区隔开来,这样好让前方的兄弟们给他尽心卖命!
哼!老套路,我可不吃这套!周楚的降卒可以给你邓定留下,你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但我亲自带出来的三百九十二个兄弟,我绝对不能让你动他们,我还要亲自将他们安然无恙的带回乡里,留给他们的爹娘妻儿。
念于此,刘炎趁左右卫士未将自己簇拥而走,极力争取道。
“将军,我可以接受你将我带到天师洞,但我不能丢下我亲自带出来的兄弟,请让我一并带走!”
却见邓定听到此言,竖眉言道。
“此话如同儿戏!你既归我大汉,何必还分你的我的,都是我大汉的!凡是山中丁壮,都要听本将军的调遣!
“你也是一样,我让你回天师洞,你就赶紧上路,莫要迟疑,本将军还要趁夜派兵接手关寨呢!”
随即喝令左右,要将刘炎直接请出帐外。
这邓定真是仗势蛮不讲理,刘炎见帐外卫士已经进帐,要将自己拉出去,情急之下,向邓定厉声叫道。
“既然你不应允我,我要见范天师!要天师替我做主!”
“哼!狂悖儿!天师岂是你一介凡夫俗子想见就见的?”邓定向刘炎厉声呵斥着。
“如何不能见?我有惊天大事,要奉告天师!”
刘炎也顾不得许多了,如今就是把事说得越大越好,最好是洪水滔天、天塌地陷才好!
“惊天大事?”
邓定嗤之以鼻。
“呵呵~少在这糊弄本将军,一介孺子,你能筹谋什么惊天大事!?”
虽然情势紧急,但闪念之间,刘炎还是要摸一摸邓定的脉,戳一戳邓定的软肋,脱口而出道。
“我有夺蜀复国之策,此事够不够惊天大事?”
“夺蜀复国?”
邓定顿时一副大小眼,不由得摆出高低肩,呵斥刘炎。
“休要口出诳言!我与周抚对峙数年,尚不能夺得青城山下半寸土地,你一介孺子,不识半分兵机武策,竟然还敢诳言夺蜀复国?”
哼!被周抚打得窜进西山当道寇,还有脸说出来!
老子今天来,就是要把你们这群窝在山里的遗民,带出这山沟沟,见见世面!
于是刘炎义气上涌,率然言道。
“你眼中也就只盯着周抚了,怪不得只能败给周抚!而我眼中却是整个天下,蜀中亦只是我眼皮下区区藓疥而已!”
这个时候就得把逼格装起来,不然震撼不住邓定!
“我眼中只有周抚?”
这倒是让邓定听到一句新鲜的,难道是自己一如既往的进攻策略有了问题?亦或是自己确实是窝在山沟沟里太久了,胸中志气磨损殆尽了?
且让这孺子说下去,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良平之谋!
见邓定一言不发,刘炎便知邓定心中已经逊了三分,于是侃侃而谈。
“如今晋军镇蜀的将领之中,唯有两员大将可畏,一位益州刺史周抚,一位振威将军萧敬文,其余如杨谦、毌丘奥之流,皆是无能之辈!”
邓定嗤笑一声,哼!亦是庸夫之言!
却见刘炎继续言道。
“若周抚与萧敬文两人齐心协力,则蜀地军心稳固,声威大震,我等便难有相抗之力。”
“可若是二人视若仇雠,彼此相攻呢?届时蜀中大乱,将军还怕没有机会趁机夺蜀复国吗?”
邓定听到这,略有惊异。
周、萧相攻?
这确实是自己从来也没有想过的事!
关键是,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完全是没有来由!
“你这说的毫无来由,我如何信你?”邓定自是驳斥着。
邓定这幅惊异中带着犹疑的表情,让刘炎看了很是享受。
心中自忖,如今只能先逞个嘴炮,抢一抢隗粹的功劳了。
刘炎此时便故意放慢了语调,悠悠言道。
“只我一人,便能策反萧敬文!”
策反萧敬文?!
邓定眼口大张,愣在原地,更是难以相信。
而刘炎犹自悠悠说着。
“若让萧敬文与周抚相互交攻,则二人无暇西顾!更兼如今周抚分兵青城山,成都周边兵力减弱,唯有萧敬文是将军夺取成都最大的障碍,若能策反萧敬文,使得周萧相攻,将军则可以尽出青城山余众,剑指成都杨谦,坐收渔翁之利!”
刘炎将全盘计策悠悠说出,这让邓定感觉刘炎并不是在献计,而是在从容背诵《急就篇》!
夺回成都!
这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么!
若能使周、萧内讧,则不止是成都,甚至是整个蜀中,自己都有机会趁机夺回,光复大汉!
如今却是不知,这刘炎到底是在诳自己,还是确有捭阖之术,能够临阵策反萧敬文!
但若此计能成,自己趁机夺蜀复国,那便是盖世的殊勋!比那桓温也不遑多让!
“呵呵!”刘炎端详着邓定此时正在极力思忖的模样,冷峻的吐露出一句。
“将军也不想一直窝在这个山沟沟里一辈子吧!”
邓定听此,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下来,亦是呵呵一笑。
“呵呵~你小子看来是,不见天师,不肯开口了!”
心中自忖,不如就让他见一回天师,即使是这小子肯向我开口,如此惊天大事,自己还是要请示天师的。
“也好,我便亲自带你去见天师!”
刘炎见邓定终于松口,于是又向邓定极力争取道。
“将军亲自带我去见天师,自是应该。而我亦要亲自带上我的兄弟们,此乃是我当初之誓!”
邓定此时亦不再执拗,亦是爽快的言道。
“呵呵,方才你要请天师为你做主,不就是要带上你的兄弟么?本将军准了!你那些乡男运夫,不习旗鼓,不练刀枪,留在军中也是无用,不如安置在后方,种田运粮,担当力役!”
邓定随即召来左右,并向刘炎嘱咐道。
“公子稍待,本将抓紧安排,派兵接管山寨,随后携带公子同归天师洞。你的那些兄弟们,我亦会让轮戍的兵士一齐带回!”
说完便领左右出帐,安排军机。
此时帐中只剩下刘炎与赵襄二人,赵襄在一旁将刘炎与邓定的舌战大戏尽收眼中,亦是不禁感叹自家公子的文韬武略,自己能跟着公子见识各色人等,聆听八方殊事,真是让自己大开眼界。
只是尚有一事,仍然记挂在心中,让赵襄忍不住上前一问。
“公子,如今您既然已是范天师之孙女婿,为何不径直向邓定自报身份,何必还要忍受一番邓定如此的执拗?”
却见话音未落,刘炎将手一挥,立马止住赵襄言语,环顾帐中四周,亦是极其谨慎的说道。
“范天师的子嗣全部陷于成都,已经无后,如今唯有碧儿这一孙女,此时我毕竟不很清楚邓定的为人,他若是要想继承范天师衣钵,自然是希望范天师没有后嗣,那自己贸然表明身份,岂不是自投罗网!”
如今身在他人檐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