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飞石乱砸之后,交战双方都被震撼住了,阵前厮杀暂时平息。都在抢救自己的伤员。
正当杨谦还在观望被砸落马的骑士还能不能站起来的时候,只见南门突然大开,数不尽的道寇身披简陋竹札甲,手执各种五花八门兵器,蜂拥而入,喊声震天,声势浩大。
杨谦望着这群蚁附之势的道寇,虽然没有战马打头阵,都是靠两腿狂奔,但道寇人数漫漫,一旦自己陷入人海之中,就算是甲骑也没有了盘桓冲锋的余地,被道寇贴身簇拥,只能束手就擒!
“莫再救扶伤员,快撤!”
杨谦仓皇调转马头,并向身后甲骑大声命令道。
三十余骑听令,立即调转马头,跟随杨谦纵马回奔。
“将军欲向何方?”
杨谦未有犹豫,果断下令。
“武担山,奔回武担山!!”
生死攸关之际,杨谦头脑还是清楚的。
如今道寇西来,南城已破,可谓西南两面尽皆失陷,唯有东北两面尚可往奔。而去东门是距离出城最远的路线,需要先出少城,绕过大城,翻过大城东侧的千秋池,才能抵达东门。
而武担山就在少城的正北,是如今出城最近的路线。
武担山是当年刘备称帝之所,是旧时的季汉宫城,因为季汉国力所限,修修停停,终季汉之世,始终没有修完,留下个烂尾工程,后来成为了成汉政权的练兵场。
杨谦驻守成都时,也沿用了这个练兵场,在周边修筑营坊,用来在城中练兵,练兵场北垣就是成都北门,这种将演武场设在城垣周边的惯例,自秦汉以来几百年未变。
因此,如今的武担山,就临近成都的北大门,杨谦已经笃定了道寇不会往成都兵力最为雄厚的驻兵营坊进攻,那里反而是道寇最容易疏忽的地方!
与隗文的生死战,自己的五十死士已经死亡殆尽,如今与甲骑一道疯狂奔命,杨谦更是顾不上零星存活的死士,直到奔到武担山,身边只剩下三十余甲骑。
眼见就要奔到北门,远望着北门周边街巷皆是空荡无人,杨谦不觉多甩了几下马鞭,心中窃喜。
看来自己的决断完全正确!
道寇畏惧官军营坊重地,果然不会贸然进攻北门,自己只要奔出北门,道寇马力孱弱,定然追不上自己,如此便可携三十甲骑在一万道寇的围追下纵马脱身了!
只是未想到。
正当杨谦奔到距北门还有二百余步时,杨谦眼中的希望之门,突然大开!
随即而来的,数不尽的道寇,扛着长梯,喊杀声震天,一齐奔入城中!
数百人的道寇中,只奔进来十匹骑士,居中三人便是刘炎、赵襄、张弋!
而其余七名骑士令廖毅领队。
原来,刘炎等人向邓定请调八百兵壮,拉着襄阳砲,扛着长竹梯,本来是打算要攻城的。
结果走到城下才发现,城中已无人驻守,于是便乘机破开大门,率众攻入城来。
进城才发现,正好与面前三十余甲骑狭路相逢!
杨谦自然也没有想到,会有道寇向北门进攻。要按说,武担山是城中营坊重地,是军中精锐所在。
内心一阵纳闷,这群道寇,难道连这点情报工作都不做吗?
如今已是,前无活路,后有追兵。如此绝路,只能与三十甲骑拼死一战,争取逃身了!
杨谦细观这群道寇,虽然阵势浩荡攻进门来,但刀甲简陋,阵型松散,马不成阵。
若论军容,完全无法与隗文的二百城门卫士相比,自己如果与三十余骑奋力冲锋陷阵,凭精铁铸成的甲骑具装,凭自己手中长槊佩刀,尚有可能夺门而逃!
杨谦于是急忙下令,三十甲骑重新聚阵,将杨谦围在阵中心,企图凭借甲骑具装的强大防御力,将三十甲骑当做钢铁堡垒,护送杨谦奔出城去!
而在刘炎阵中,只有廖毅在杨谦军中担任过一官半职,因此认得杨谦。
廖毅于是向众人大喊,“杨谦!此人正是杨谦!”
众人听到一阵惊骇,松散的阵型更加混乱!
刘炎听到这三十甲骑的首领正是杨谦,当机立断,急忙向还在缓慢入城的徒众下令。
关闭城门,莫要将敌酋放出城去!
此时杨谦的甲骑堡垒,已经簇拥着杨谦开始冲阵,刘炎手下张皇失措又军机松散的徒众,哪里见过三十甲骑一齐向着自己猛冲而来的震撼气势,下意识的纷纷退让躲避。
士兵若是没有与骑兵作战的经验,或是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面对甲骑具装奔涌而来的钢铁城墙与锋利长槊,很难拿出舍命的勇气站住阵脚,更何况这群在山中连养马都搞不明白的道众。
刘炎眼见着杨谦的甲骑堡垒,从百步开外狂奔而来,自己手下的徒众个个惊慌失措,松散的阵型站都站不稳,这等紧急的时刻,再教他们如何紧凑阵型,也已经无人静听,只能另寻他法去抵御杨谦的甲骑长槊冲阵。
刘炎扫了一眼徒众仍然扛在肩上的长竹梯,心中忽然有了一计!
他赶紧吩咐身旁的赵襄、张弋、廖毅三人,四人一起下马,教扛竹梯的几位兄弟一齐抱紧竹梯的底端,将既长且尖细的顶端冲向飞奔而来的甲骑骑手,企图将三丈(汉丈)长的竹梯当成三丈的长槊,众人一齐抵御住战马飞奔而来的冲击力,将满副铠甲的骑手挑落马下!
刘炎与众人抱着一架长梯,并向另外仍然肩扛长梯的兄弟大声呼道。
“甲骑冲来,长槊一刺,我等必死!唯有此物才可抵御甲骑,兄弟们抱紧了,站成一横排,直向骑手身上直戳!”
“欲想活命,效我此举!”
“欲想活命,效我此举!”
“欲想活命,效我此举!”
张弋、赵襄、廖毅,各自与兄弟们一齐抱着一架竹梯,并不断重复这着这句话,欲让其他兄弟一起照做。
越是紧急时刻,躬身模范永远比苍白的口头命令更有效!
霎时间,众兄弟只需模仿刘炎等人,十几架长梯纷纷戳在两军阵前,排成一横排,对准狂奔而来的骑手,严阵以待,只等甲骑堡垒前来冲撞!
矛与盾的较量,力与力的相抗,孰胜孰负,就见分晓!
极其壮烈的一幕!
甲骑具装奔涌而来,奔在前面的十几位甲骑,马蹄已经刹不住,骑手也躲闪不开,而骑手手中的丈八马槊也刺不到,只能直接撞在了竹梯尖端,巨大的冲击力将骑手的铠甲顶出深深的凹陷,而骑手更是被挑落下马,口吐白沫,此时究竟还能不能活命,尚未可知!
前面十几位骑手的落马,令胯下的马匹无人勒缰,顿时惊惧慌乱,而后面的十几骑刹不住马蹄,直接又追尾上去,精铁锻造的人马具装,顿时叮咣乱响,相互挤压碰撞,乱作一团,又有骑手禁不住冲击,跌落马下,被道众就地砍杀!
而巨大的冲击力,反弹回来,也将合抱竹梯的兄弟们向后顶退了几步,但毕竟自己是静止一方,众人合抱又加重了后坐力,其伤害远比猛冲而来的骑手轻多了。
三十具甲骑横遭此劫,一瞬间只剩下零散几骑,尚能支持住未曾落马,杨谦被夹在阵中,慌乱之下的挤压,被残破的马甲划伤右腿,已经无法下马。
他完全没想到刘炎会有这般向死求生的蛮招,被眼前的情景震慑不轻,顾不得料理自己的伤势,身披一身凌乱的衣甲,率领几匹残骑,仓皇逃窜武担山章武台!
刘炎立即令十骑猛追,张弋赵襄等十骑随即捡起敌人精钢锻造的的丈八长槊,上马猛追。
重骑兵的人马具装,护甲沉重,没有轻骑跑得快,因此未奔出一里左右便被十骑追上,张弋、赵襄、廖毅三人打头阵,追上敌人便捅槊乱刺,沿途之中又有敌骑不堪围攻,被挑落马。
追至武担山,亦只剩下了杨谦一人一骑!
杨谦尽力驱马踏上武担山的章武台,满心愤慨!
日中之时,他杨谦尚在台上领众坐望整个成都,没想到如今日落西山,自己重回故地,而自己麾下的数千之众,只是剩下自己一人一马,何其悲慨!
章武台,当年刘备就是在这武担山下登台称帝,骤成霸业!自己执掌成都以来,对此地更是情有独钟,没想到今日,自己竟要埋恨于这方钟情之地!
“杨谦,下马请降,可保全尸!”
刘炎驻马台下,在十骑簇拥中,厉声向杨谦吼道。
刘炎不准杨谦请降,就是要在与周抚开战之前,先斩一大将,率先震慑周抚极其部众,让蜀中晋军重新对汉军畏惧心寒,增强汉军的军威气势!
杨谦知道自己腿受重伤,下不了马,但他亦无意请降,只是仰天长叹一声,背向落日的余辉,愤慨说道。
“我情知必死,但我也要死个明白!”
“那小将!汝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胆识,本可前途无量,为何遁入深山,屈身道寇,自毁鸿途!当初为何不为我官军效力?难道我杨谦亏待了成都子民了吗?”
刘炎听完杨谦最后的倾诉,犹知其鸣也哀,于是向杨谦坦怀言道。
“那今日我便让你死个明白!”
“你如今脚下所踏武担山章武台,便是吾祖刘玄德当年筚路蓝缕骤成帝业之处,须知天道轮回,兴替有因,你执掌成都并无过错,只是因为你姓晋,那便挡了我的路,今日死于此处,死于我手,亦是上天有意!”
杨谦听完,焕然释怀,仰天大笑。
“哈哈哈!我自入成都以来,日日钟情于登览此武担山,没想到今日正是刘玄德来索我命!好一个天道轮回,我认了!”
杨谦随即拔出腰间佩刀,迎向落日的余辉,眼底下的成都城,万千台阁洒满金光,好一座锦绣之城!送我最后一程!
“刘玄德,我便下去和你登台斗酒!”
随即挥刀自刎,跌落马下,滚下章武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