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坛老酒
阳周监牢
狭仄而凄凉,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蜷缩在狱角一处,两手颤颤巍巍着捧起一个生冷的粟饼艰难的咀嚼几下再吞入腹中。
“曹掾,地滑小心足下,监牢不比外面暖和,您大病初愈可得把衣服裹紧!”
恰逢此时,看官监牢的头目小心翼翼的引着井走在暗无天日的牢巷内,言谈举止间甚是谄媚。
不多时,目的地至,头目抬手解下别在牢栅上的锁链,随即侧身而立,将向前的路径让给对方
见状,井也不谦让,大步流星向内迈入。
牢头紧随其后,左手将照亮的烛盏放在地上,右手从左袖取出一根细短的蜜蜡,俯身下蹲凑到烛盏前抬起右手用蜡一噌,往日鲜有光亮的监牢今日格外明亮,井于是四下打量着。
只见狭仄的监牢四面夯土,仅有正前樯高约一丈二、三处有个矮小窗,通长不过两尺、高半尺,漫说是成人,即便是个三、四岁的稚童,也极难从此穿过,倒便宜了刺骨的寒风鱼贯而入,吹的井不禁捏紧了王孙钦此他的裘衣
再环绕四周,除一张黑到不能黑的麻被披在那人的身上外,就只剩一些零散的茅草,其他目光所及之处,别无他物。
“去我府上去坛酒,再去弄些羹肴和手炉!”
说着,井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长串半两钱,交至牢头手中。
“喏!”
言毕,转身离去,独留满井与那蓬头垢面者闭口无言。
不多时,手炉、酒羹皆至,牢头退去。
井将羹食逐一摆在地上,掀开铺在坛上的布头,顿时酒香四溢,勾得那蓬头垢面者亦不免被酒香勾去一时失神。
“这是俺家王孙钦此给乃公的,今日便宜了你这狗贼!”
将身前斟满美酒的粗口大瓷碗递到那人面前嗡声道。
“哼哈哈哈!半月有余了吧!乃公终于嗅到酒香了!”
贼人大笑着,两手化足,佝偻着半个身子艰难地推进到井身前约两尺的位置,竭尽全力接过瓷碗瑟缩地昂首一口饮下。
接着酒劲与近侧手炉的温度,苍白冰冷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暖色,衣不蔽体的上身也仿佛感受到温度。
见此情形,井很难将眼前之人与半个月前夺门之战时,那个骄纵得意的贼首形象联系起来。
彼时,正是这个贼首,与自己大战近百回合,并两次借机招纳自己,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瘢痕,以及在府中修养的这十几日,皆拜他所赐。
但,同样是这个人,令他在阳周一战成名,以区区十余残部士伍鏖战近百义渠贼寇而不退,为王孙赢振夺得后发制人的宝贵时间。
并以此为依仗,取下别在发髻数年的苍帻,顶着一副崭新的梯形板冠,晋为大夫爵,官拜兵曹掾,军事地位方面可与县尉芈扬分庭抗礼。
同时,又在阳周新设的市众重被王孙任为市尉,眼下别看市尉这个官小,论实力地位尚不及他从前的百将职。
实际上,作为嬴振法理管辖的第一个由朝廷认证的寺属,其内所有佐吏无一不是他的心腹,将井调来兼任市尉,无异于直接宣布自此被正式纳入王孙一党。
在这之后,他井旧不再是从前那个庶民出身、岌岌无名的驻军三百将之一。
而是当今秦王嫡长子阳周君名下、嫡长王孙门人,阳周兵曹掾并市尉井!可谓实打实的名利双收!
反观对方,旧时的骄纵之意荡然无存,衣不蔽体的麻被下仅凭最后几分骨子里的倔强傲气存活至今,且半点有关己方的情报都不曾向狱曹有司坦白。
好在,赢振此前嘱咐过一嘴,不准对其动刑,因此自半个月前被收监至今,未曾遭过皮肉之苦,像是被他遗忘似的,浑浑噩噩的待在这处暗无天日的监牢。
若非井在大病初愈,特地向赢振请求探视,估计阳周各界早把这厮忘却了。
“汝这莽夫不在府中好生歇养,为何会来看某这阶下囚?”
“咸阳的封赏下来了!大小事宜都办的大差不差,县寺里有人还记得你这狗贼,正打算向王孙进言把你五马分尸。”
“哈哈哈哈哈!那倒是好事,乃公终于不用待在这凄寒阴暗、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了!好事!好事!来,再给乃公斟一杯!”
贼首大方的端起粗碗,面向井大笑道。
“狗贼,你投降吧!把你知道的东西全部告诉王孙,乃公保不住你的命,可起码就能让你走前过的舒坦些!”
“哼哼!某若是那为了片刻的安宁,向汝等弃甲倒戈,汝这莽夫还看得上某吗?”
贼首摇摇头,嘴角一翘,再将碗中美酒一饮而尽道。
闻此,井一惊,彼时的他一直想不透为何自己会如此看重这个昔日不置对方于死地誓不罢休的仇敌贼首,直到听闻这番话,他恍悟了!
若是这厮若寻常流贪生怕死之流,被捕后极尽谄媚阿谀,以换取苟活一世,那井定然不会将他放在眼里。
然事实偏逢,这贼首甚是有骨气,在此严寒逼仄之地、身逢昔日鏖战之伤坚挺至今,令井大病初愈闻讯后,第一时间向王孙请求探视。
想到这儿,井无奈一笑,又抬手为其斟满。
就这样,二人嬉笑怒骂、插科打诨间,在这逼仄窄小的监牢内,将满满一坛【雍城酿】灌入腹中。
直至酒坛见底,恢复往日神韵的贼首忽然正襟危坐,面向井:“某知晓,汝等秦人恨不得吾等拨皮抽筋,然尔这莽夫不同,你想效仿当日城门一战时,某招降汝那般,饶某一命!只可惜,阳周当家作主者,非汝也!汝家中那稚子王孙只怕是一时疏忽,将某忘却了!待回神想起时,多半也就是某毙命之日!无碍!生死皆命!某侥幸活到今日,已实属不易!只求你家王孙速速将某等赐死,再劳教你待某死后,将吾等众弟兄的尸骸收殓一番,找个乱葬岗一埋,好歹让孤魂有个栖身之所!”
说到这儿,贼首将目光定格再【雍城酿】的空坛上,伸舌抿拭双唇,流露意犹未尽之意继续道:“最好,临死前,再给某一碗此等美酒,则某此生无憾矣!”
言毕,不顾身伤辑首在地
“莽夫,某展氏名博,尚不知你的名讳!”
“乃公名井!狗贼,所嘱所托,乃公记住了!”
言毕,大步离去。
在外等候多时的牢头见井空手而出,赶忙吩咐手下冲进监舍将粗碗、酒坛等事无巨细逐一收回,自己则一脸阿谀迎奉对方离去。
半晌,井驻足,扭头向牢头吩咐道:“此犯应该时日不多了,把那夯樯上的小窗封上吧!再给他多一条麻被,伙食上每日添些许肉糜。”
闻此,牢头虽一头雾水,不理解堂堂兵曹掾为何会对一个险些让阳周沦落敌手的贼寇如此善待,但话在嘴边,他可不想招惹这位在当朝王孙的宠将,遂痛快的俯首听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