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狗仗人势
“尔,何人?”
听闻芈扬出口不逊,向通头一斜,满脸生疏。
“王孙,这位是……”
“吾乃阳周尉芈扬,家翁乃当朝少府!”
见此情形,杜涤赶忙从某个角落跳出,试图借介绍身份的机会趁机转移话题,却不想又被芈扬抢了先。
言毕,一众阳周掾吏各个神情微妙,想来平日里对方没少拿家世背景霸凌同僚。
“少府?唔,倒是不了解?”
“王孙自幼与阳周君在魏为质,归国后阳周君体弱在雍城养病,不似安国君那般常带着家中几位小王孙入宫会王,因此不常在朝堂露面,与家翁不熟也就正常了!好在目下,王孙来替阳周君就藩了,远离庙堂之上乃上佳之选,想来此地必能勾起王孙幼时回忆,毕竟魏国与阳周大同小异!就是穷乡僻壤的地方,正适合王孙!至于朝务事宜,安国君素以睿智,干练闻名,实乃协理王上之不二人选!”
话闭,杜涤、丰卓等官佐攒眉蹙额,面颊闪过一丝不满之色。
芈扬此言,明目张胆讥讽着赢振与其父赢倬无能,安国君未来承继大统之意昭然若揭,了然是在当众挑衅。
“哼哼,列位,可曾听闻《左传》有云,晋灵公少登大位,然因生性顽劣,不行君道,豢宠恶犬,经常纵容恶犬在宫中伤人,而不许他人还手之。”
说到这儿,赢振顿了顿,一眼环视众人神态。
对此,众人虽一脸疑惑,却仍聚精会神的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于是随即继续道:
“一时间,晋国上下谈狗色变,国人上下敢怒不敢言。同时,这圈养的畜生见状亦愈发大胆,随意冲入商市伤人、夺食,将整扇整扇的肉块撕咬吞食,临行前还不忘将剩余的肉拖走,带回宫中继续享用。”
“这孽畜好生过分,欺人不说,还将商贾赖以维生的肉抢走!”
说到这儿,一个发髻苍髻、配短剑、身长九尺有余,林立人群宛若铁塔矗立般的彪形大汉没好气的嗡声一喝。
此人名唤井,驻军三百将之一,出身微末,是阳周为数不多从囚奴升到“簪袅”爵、任百将的官佐之一,平日此人常在城外驻营,因此赢振对他并不了解,只是有两次远远打量过这个身形与自己一般分外引人瞩目的汉子。
“恶犬只是从犯,那晋灵公才是主凶,纵犬伤人、罔顾民生!”
“晋灵公和恶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井一开腔,一众掾吏随即你一言我一语,各个义愤填膺。
芈扬闻此,臃浮的脸上逐渐失去讥笑之意,转而神色凝重着目视赢振,似是从他的故事中察觉出什么。
恰逢彼时阳周县长姚伦入内,见一众官佐围在王孙身前津津有味的议论什么,遂主动凑上前去拉了拉县丞杜涤的衣角,后者见状顿时有了主心骨赶忙将事情原委告知对方。
“王孙那后来呢?”
良久,一个十分关心下文的官员见众人讨论差不多,随即装着胆子追问道。
“后来时间一长,国人对晋灵公失望了,有识之士借机在桃园设伏,将晋灵公诛杀,其豢养的恶犬亦如丧家之犬,被国人群起而攻之,烹煮之后吃掉了!”
“好!那厮杀的真是痛快!”
“原该如此!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
闻此,义愤填膺的众人纷纷鼓掌大笑,好似这恶犬就在他们身边一样。
忽然,丰卓一怔,瞥了眼先前向赢振叫嚣的芈扬随即恍然大悟,于是抬手捂着下颌,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见此情形,越来越多的人宛若醍醐灌顶般将目光聚焦在芈扬身上,随即各个效仿丰卓捂嘴遮笑。
“诸位,这便是狗仗人势!”
见氛围营造的差不多,赢振嘴角朝上微微一样,掷地有声总结道。
众人闻此,不禁遂捧腹大笑,只有井一头雾水待在原地,不知众人为何笑得愈发大声了。
少时,一位与他交好的友人见他这副憨态,遂附耳低声为他解惑。
言毕,井亦忍俊不禁大笑道:
“哈哈哈!狗仗人势!好个狗仗人势!”
井在前笑得前仰后翻,殊不知芈扬在后如坐针毡,在场之人的每次大笑,都宛若一把无形的短刃般直插心腹原本铁青的面庞更加扭曲,两颊相间的赘肉微微颤抖,一双红枣眼怒目圆睁好似想把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赢振生擒活剥了一般于是大怒道:
“赢振!你……”
“放肆!竟敢直呼王孙名讳!”
听闻芈扬竟敢直呼自家王孙名讳,向通霎时大声一喝。
要知道,赢振虽然无爵在身,然单凭当今王上嫡长孙的事实,是任谁都不能忽视的。
因此,纵使他目下黔首白身,但宗室应有的地位与尊严必须受到国人的维护,而今芈扬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赢振名讳,摆明了是在挑衅阳周君、挑战宗室的权威。
这,是向通不能容忍的!
见此情形,姚伦知道他若再不出手,恼羞成怒的芈扬说不定就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到时候不好向其父少府芈宸交代。
“王孙见谅,芈县尉只是一时失言,绝没有挑衅宗室之意!且看在他维护阳周治安有功的份上宽恕他一回吧!”
“是啊王孙,芈县尉对阳周还是有功的!”
主吏掾芈喜见状,也借机劝道。
闻此,杜涤眉头一皱,自己这位老友摆明了是在拉偏架,于是扭头朝身后的丰卓暗示一下,后者心领神会般:“功是功,过是过!我大秦一向典法严明!”
“就是,要是今日失敬之罪也能赦免,那明日乃公麾下的士卒不战而逃,乃公该如何应对?”这时,与芈扬似有旧怨的井亦立场鲜明表态道。
同样不齿芈扬行径的一众阳周掾吏闻此,亦纷纷点头附和。
“丰曹掾,本国法典的大不敬只有对王上的,可没有针对王孙的!”
事已至此,既然双方都撕下了脸皮,芈喜遂不管不顾冷冷道。
“秦律没有,并不代表芈县尉失敬之罪就可豁免!汝莫非不知我王之外,王室子嗣亦有威严?”
“哼!普天之下谁人不知秦律为何物?秦律有,便是有!秦律无,便是无!王室子嗣确有威严,但威严只在安国君、阳周君等爵俸在身者,王孙虽贵为王上嫡孙,仍未及弱冠之年无爵在身也是事实!”
“哼哼!既如此,那王三十七年兵曹吏西豁因安国君子王孙傒当街纵马伤人,情急之下直呼其名制止时,怎么不见彼时的内史依秦律处置?”
闻此,芈喜语噎。
眼见现场氛围愈加剑拔弩张,两派人马互不相让,姚伦见状不得已,只得站在芈扬身前厉声道:
“芈县尉,还不快向王孙致歉!”
其面之肃、其声之厉,是芈扬自一年前到阳周任职以来第一次见。
众人见此也不禁好奇,一向老好人的姚伦,怎得今天对人如此严苛。
无奈之下,芈扬低着头,双拳紧握,迈步来到赢振身前右手在前,左手在后,行辑首礼,并死咬后槽牙终于憋出一句:“芈扬失言,乞望王孙赎罪!”
见一向跋扈的芈扬吃了瘪,井、丰卓等内心深处十分畅快。
“既是失言之罪,那振就罚你半年俸禄!你可有异议?”
“单凭王孙做主,芈县尉定会认罚!”
为防事态继续恶化,姚伦赶忙开腔替芈扬应下。
闻此,赢振轻蔑一笑,迈动两腿越过芈扬转身对一众阳周僚佐道:
“今日是阳周大小官员难得一聚的日子,振来前已在府中设席!列位散会后早早将政事安排下去,今夜到府上痛饮一番!”
“单凭王孙吩咐!”
“单凭王孙吩咐!”
“单凭王孙吩咐!”
“回去以后派人查一下姚伦和这个芈扬的关系!”
朝上一众官员的欢呼声中,赢振含笑着轻声对向通吩咐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