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泛起滔天巨浪，初晨的斜辉落在两个彼此相隔不到十步形单影孤的人身上。

　　一个风华正茂，一个却已至暮年。

　　此时的马超，心境五味杂陈。

　　相比于截获此时在这渭水河边打算逃出关中皇甫嵩的喜悦，弥留在他心中更多的，还是惊讶和难以言喻的敬服。

　　他敬服董卓嚣悍的武艺，更敬服董卓未雨绸缪的算无遗策。

　　“董太师，了不起啊。”

　　这一刻素来生性桀骜的马超，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发自内心的由衷钦佩。

　　此时的他，尚且记着那一天的郿城相府。

　　董卓急召马超来见，之后他将全盘计划都告诉给了自己。硕大的手掌，也在诉说完毕后的第一时间，拍打在自己的肩膀上。

　　异彩的双眸，更是充满了对于自己的期待和信任。

　　“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所以接下来，孟起啊，就只有倚仗你了。你现在就出城，等待我的信号。接下来如何具体执行，都由你全权负责调度。”

　　“我？”

　　马超明媚的双眸，这一刻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迎着董卓坚若磐石般的凝视。

　　下一刻，他甚至看到董卓浮现在脸上，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的祖上，不是我大汉昔日的伏波将军马援么？你不是一直以他为荣么，想要重振你马氏一族昔日的雄风么？怎么，这点小事你都没有信心办得好？”

　　“太师，孟起定然不会辜负您对我的期望！！！”

　　董卓的话，让马超心生澎湃，甚至激动的直接当着董卓的面跪在地上。

　　下一刻，董卓伸出双手将他扶起。

　　双眸中的信任和期待，依旧丝毫不减。

　　“孟起，你记着一件事。就算击败了皇甫嵩，你也不可懈怠。因为一旦逃出生天，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归凉州。渭水，是他通往凉州的必经之路。截杀他，一定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关中。”

　　“太师放心，孟起明白。”

　　马超决然拱手，虎步而去。

　　放眼当下，所有的一切已经无需再做隐瞒。

　　面对皇甫嵩的满心疑惑，此时的马超，更是毫无遮掩的向他道出了实情。

　　听完讲述的皇甫嵩，震惊不已。他愣了很久，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抹近乎有些自嘲般的苦笑。

　　“董仲颖，你厉害啊。似如此，我皇甫嵩今日就算败在你的手里，想也并不冤枉……”

　　他一声叹息，下一刻竟是直接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马超神色一凛，此时也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只是让他想不到，皇甫嵩的刀刃并没有指向自己，反而是横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皇甫大人，你……”

　　马超有些惊讶，怔怔的看着不远处的皇甫嵩，默默出神。

　　皇甫嵩却看穿了他的心思，甚至看着这个眼前的少年郎不禁发出释然般的无力嗤笑。

　　“董卓如此机关算尽，足见他的睿智。既然今番派遣你来，自然就知你一定能够不负他的期望。他算我之先，我不能及。既然结果自明，徒劳反抗，又有何意？况且我看得出，你年少英雄。似如此，不若就做个顺水人情。我这颗人头，你便拿去吧。”

　　“嗯……”

　　马超轻轻点头，默然无言。

　　再看皇甫嵩，已经一脸释然的望向迎来崭新一天的黎明。

　　“黑夜顿去，新的开始。只可惜，已经不是属于我皇甫嵩期待的那个时势。昔日的凉州三明不复，我皇甫嵩亦当不复啊。”

　　他由衷感慨，两行热泪也不禁夺眶而出。

　　英雄迟暮，何其苍凉。

　　马超眉头微簇，似乎也能感受到皇甫嵩此时的内心。作为后世晚辈，他当然听说过这位昔日大汉王朝堪称不败的传奇与神话。

　　只是想不到，垂暮的他，却要以这样的方式迎来最终的落幕。

　　马超感慨，心生怅然。

　　时至此时，即便是他也有些下意识的回避自己原本凝视的双眸。对于眼前这个昔日战绩彪炳、璀璨夺目的汉末英雄，有些不忍直视。

　　“也罢，既然最后的胜利者不是我皇甫嵩，而是你董仲颖。那就依照你的想法，创造出一个能够与你才华比肩的崭新时势吧。”

　　“我皇甫嵩在天上……看着你！！！”

　　言毕，手中的钢刀落下。

　　带着一抹令人唏嘘般的殷红，最终“镗”得一声落在了地上。

　　尸体随即无力般的翻下马背，却在红日东升的斜辉映衬之下，嘴角还带着那一抹饶有期待般的桀骜笑容。

　　看着迟暮的昔日英雄终归黄土，完成任务的马超非但没有任何的欢喜，反而内心洋溢起一抹难以言喻般的怅然。

　　下一刻，他充满敬意的对皇甫嵩的遗骸拱手一礼。

　　手中被他一直以来紧握的长枪，也终于肆意般的挥舞而下……

　　转眼间，红日已然高挂。

　　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入秋后，难得如此。

　　阳光毫不吝啬的播撒，照耀在关中的每一寸土地，温暖着人心。

　　相反，郿城的相府内，气氛却有些显得压抑。成功完成了任务的马超回来复命，此时低着头跪在阶下。

　　董卓稳坐太师椅上，伸手打开放在台案上的锦盒。

　　盒子里，成殓着皇甫嵩的首级。

　　看着那一抹致死都还桀骜般的笑容，董卓突然忍不住嘴角上扬。他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这才悠悠般的落在马超身上。

　　“他死之前，当真是那么说的？”

　　“回禀太师，是。”

　　“明白了。”

　　董卓点头，下意识的盖上了锦盒的盖子。

　　和马超极其类似，此时的他居然脸上也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被有些阴翳的怅然尽数取代。

　　“孟起，此次辛苦你了。介于你的大功，我加封你为骑都尉。从今以后，但凡相府内的事务。无论大小，你都可以参与其中。”

　　“谢太师。”

　　马超拱手作揖，叩谢董卓。

　　董卓却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抹无力的笑容。随即朝着阶下跪着的马超，似乎有些无力的挥了挥手。

　　马超会意，起身退去。

　　直到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的转回头来。

　　这一刻，他清楚的看到厅堂内的董卓，双手捧着装有皇甫嵩首级的锦盒。不失恭敬的放到一边的台案上，口中却还在喃喃自语。

　　“斗了好歹几十年，你这老小子啊，到死都还那么狂傲。”

　　“也罢，你的话，我董仲颖会记住的。”

　　“接下来，你就在天上好好的看着。我董仲颖即将创造出的，将会是一个怎样崭新耀眼的时势吧。”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看似不羁的言语中，却透着感情复杂的敬畏。

　　这一刻，马超的内心泛起一抹意难平的波澜。

　　直觉告诉他，这或许就是所谓的英雄相惜吧。

　　哪怕他们是对手、是政敌，又能怎样。如果抛开彼此之间政见不同的隔阂，或许未必不能成为一对挚友。

　　马超心中感慨，最终虎步而去。

　　留下董卓一人，望着有些孤寂般的厅堂，此时双眸微眯。

　　“皇甫嵩已死，关中豪强群龙无首，如同一盘散沙。眼下也是时候，肃清我新政推行前的最后障碍了。如同曙光，更是我所构建崭新时代的开始……”

　　他手捻须髯，一副老谋深算般的模样。

　　苍利的双眸，下一刻也闪烁起一抹近乎玩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