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日光在正午时分烈得像熔化的金,泼洒在卡纳克神庙的方尖碑上,将碑身的象形文字烫得发亮。千级雪白石灰岩阶从尼罗河畔的河滩一路攀升,阶面被千年的足步磨得光滑,却依旧棱角分明,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等级鸿沟。整座神庙以整块砂岩巨岩垒筑,主殿的廊柱如森林般密集,每一根都高达二十腕尺,柱顶刻着盛开的纸莎草花纹,柱身缠满了歌颂阿蒙神与历代法老的铭文,风穿过柱林时,会卷起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古老的神祇在低语。
三道高达十腕尺的黑曜石石门敞开着,门楣上雕刻着鹰首荷鲁斯展开双翼,将法老的名字护在羽翼之下。黑褐色的亚麻帷幔被铜钩吊起,垂落时如厚重的夜幕,风一卷,帷幔猎猎作响,露出门内幽深的殿堂——那里光线昏暗,只有壁龛里的长明火把跳跃着橘红色的光,将阿蒙、穆特与孔苏的神像映得一半明、一半暗,神像的眼窝深陷,仿佛在沉默地注视着广场上的一切。
神庙前的阿蒙广场早已被人群填得水泄不通,摩肩接踵的信徒仍在络绎不绝地从四条圣道涌入。穿粗麻布短衣的平民,裤脚还沾着尼罗河的淤泥;挎着藤篮的商贩,篮里的椰枣与无花果摆得整整齐齐,却无人叫卖;披青铜铠甲的卫士,手持贴金长矛,矛尖在日光下闪着冷光,甲胄上的铜环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身着织金亚麻长袍的贵族,腰间系着象牙柄的短剑,身后跟着捧着圣扇的仆从;还有成群结队的祭司仆从,身着素白祭袍,手里捧着盛着圣水的陶碗,时不时往人群中洒上几滴,口中念着简短的祈福语。
空气中的气息复杂而厚重,燃烧的乳香与没药的甜腻,混合着尘土的干燥、尼罗河水的湿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几乎难以察觉的甜香——那是混在香火里的迷魂香。大卫坐在观礼台的木椅上,刚坐下时,便觉那股甜香顺着鼻腔钻进去,熏得他太阳穴微微发胀。他下意识地挺直脊背,一手悄悄探进衣襟,攥住了贴身放着的感知盘。
宝石的凉意透过粗麻布衣衫传来,稍稍驱散了几分昏沉。大卫的指尖在感知盘的边缘摩挲着,那边缘被他这几日反复触摸,已经变得温润。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反复摩挲着腰间系着的芦笛,笛身的芦苇纹路硌着掌心的薄茧,带来一丝踏实的触感。
“师父,”大卫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广场上的嘈杂淹没,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主台最高处那座空置的御座,眼睫微微颤抖,“那座御座……真的有那么重的分量吗?”
御座是用整块青金石雕琢而成,底座镶着赤金,扶手是象牙雕刻的狮身人面像,椅背上方镶嵌着一块巨大的红玛瑙,刻着上下埃及的王徽——鹰与蛇缠绕在太阳圆盘之上。它孤零零地立在主台的最顶端,周围连个侍奉的仆从都没有,却自带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让人心生敬畏。
泽诺坐在他身侧,一身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与周围贵族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他端起面前的陶杯,抿了一口微凉的椰枣汁,目光却没有看御座,而是在缓缓扫过广场上的人群。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此刻不是身处龙潭虎穴,而是在寻常的市集歇脚。
“分量?”泽诺放下陶杯,转头看向大卫,目光落在他紧攥着感知盘的手背上,那里的青筋已经微微凸起,“大卫,你看广场上的人。”
大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广场上的信徒们大多垂着首,双手交叠按在胸前,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是在默念祷文。可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真正的虔诚,只有一种麻木的顺从。偶尔有人抬头望向主台,目光触及那座空御座时,会下意识地瑟缩一下,迅速低下头去。
“他们怕的不是阿蒙神,”泽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冷意,“是坐在那座御座上的人。底比斯的王权,与神权绑定了三千年。大祭司是神的代言人,而国王,是神在人间的化身。马库斯再狡猾,阿蒙的权力再大,若没有国王的认可,他们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大卫的喉结滚了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渗出的细汗,正午的阳光烈得晃眼,可他身上却没有多少燥热,反而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那他……会不会一见到我们,就认定我们是邪祟?”大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他想起泽诺之前说的话,想起那些被马库斯操控的卫士,“我听说,底比斯的国王,对‘邪异’之事向来零容忍。”
泽诺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攥得发白的指节,缓缓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泽诺的掌心带着椰枣汁的微凉,还有常年握笛、捏木炭磨出的粗粝,那触感很踏实,像一艘在风浪里的船,找到了锚点。
“紧张是正常的,”泽诺没有回避他的问题,语气平静而温和,“换做是我第一次面对底比斯的王,也会手心出汗。但你要记住,紧张可以,怯弱不行。你的神态、你的动作、你的眼神,都会被马库斯捕捉到,成为他攻击我们的武器。”
大卫点了点头,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可胸口的起伏依旧剧烈。他学着泽诺的样子,端起面前的陶杯,喝了一大口椰枣汁。甜腻的汁液滑过喉咙,却没能抚平他心底的波澜。
“我该怎么做?”大卫看向泽诺,眼神里带着依赖,“我怕我一紧张,就忘了你教我的口诀,忘了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话。”
“不用刻意做什么,”泽诺收回手,重新端起陶杯,“自然就好。你就把这当成我们在客栈露台的最后一次演练,只不过,这次的‘木桩’,变成了活生生的人,这次的‘杂音’,变成了万民的呼喊。”
大卫咬了咬下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感知盘依旧温热,芦笛的纹路依旧清晰。三日三夜的苦练,那些重复了无数次的动作,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口诀,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顺势控度、借乱转势、共鸣唤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攥着感知盘的手,又重新攥紧,这一次,指尖的颤抖减轻了许多。
就在这时,广场远端的圣道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警示音,而是三声低沉、厚重、如同雷鸣般的号角,一长两短,穿透了广场上的所有嘈杂,直抵每个人的心底。
号角声一响,广场上的嘈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卫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他看到广场上的所有人,无论平民、贵族还是卫士,都齐齐伏低了身躯。布衣平民直接跪倒在地,额头贴着滚烫的石板;贵族们躬身弯腰,双手交叠按在胸前,头颅垂得极低;卫士们手持长矛,单膝跪地,矛尖拄地,发出整齐划一的“哐当”声。
整个广场,像一片被狂风压弯的麦田,唯有主台之上的阿蒙与马库斯,依旧站着。
大卫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整座广场的气息,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弥漫的麻木与顺从,被一种极致的肃穆与敬畏取代,连风都停了,空气凝重得像是要凝固。
“来了。”泽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他轻轻碰了一下大卫的手腕,“抬头看,仔细看。记住他的气场,记住他的神态,这对你接下来的应对,很重要。”
大卫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人群,望向圣道的尽头。
石阶顶端,一道身影,在四名近卫的簇拥下,缓缓出现。
那四名近卫,身着纯黑的亚麻铠甲,铠甲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胸前刻着国王的王徽。他们手持黑曜石打造的长刀,步伐沉稳得如同磐石,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在同一节奏上,发出“踏、踏、踏”的声响,像是在敲击每个人的心脏。
而走在他们中间的,就是底比斯的国王——拉美西斯九世。
大卫的呼吸,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彻底停滞了。
他比大卫想象中要年轻,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挺拔如一株生长在尼罗河畔的古槐,肩宽腰窄,步履沉稳。他身着一袭金红交织的御袍,御袍的面料是最顶级的亚麻,织着金线绣成的纸莎草与莲花图案,肩覆一件白狐皮镶边的斗篷,白狐皮洁白如雪,衬得他的肤色愈发深邃。他头戴上下埃及合一的红白双冠,红冠象征下埃及,白冠象征上埃及,冠顶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太阳石,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他的面容英挺冷峻,眉峰如刀削般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的线条清晰而硬朗。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眸,像尼罗河畔最深的湖水,平静、深邃,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威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没有刻意的威压,没有多余的动作,可仅仅是那一眼,便让所有人都不敢有半分异动。
大卫看到,一名平民因为太过紧张,不小心碰掉了手里的藤篮,椰枣滚了一地。那名平民瞬间面无血色,浑身颤抖着,想要去捡,却又不敢抬头。国王的目光扫过他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一名近卫立刻上前,弯腰捡起藤篮,将椰枣放回篮中,递给那名平民。
没有斥责,没有惩罚,甚至没有一句言语。
可那名平民,却已经涕泗横流,对着国王的方向连连叩首,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到了吗?”泽诺的声音在大卫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解析的意味,“他的威严,不是靠杀戮与惩罚建立的,是靠绝对的权力,与深入人心的敬畏。马库斯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用‘神谕’来蒙蔽他——一个如此看重子民,如此信奉神的国王,绝不会容忍任何‘邪异’之物,危害他的城邦与子民。”
大卫缓缓回过神,他的手心又渗出了汗,这次,是因为震撼。他原本以为,国王会是一个暴戾、昏庸的人,却没想到,他竟如此沉稳,如此有气度。
这样的人,一旦被蒙蔽,会比任何昏君都难说服。
国王的队伍,缓缓踏上了千级石阶。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御袍的下摆扫过石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他没有看两侧的人群,也没有看主台上的阿蒙与马库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神庙的主殿方向,落在阿蒙神像的位置,带着一种深沉的虔诚。
马库斯与阿蒙,在国王踏上主台的那一刻,同时躬身行礼。
阿蒙的躬身,带着祭司对国王的敬意,却也带着一丝神权凌驾于王权的傲慢。他的身体只弯了三十度,双手依旧握着权杖,没有低头。
而马库斯的躬身,却谦卑到了极致。他弯着腰,几乎九十度,双手交叠放在身侧,头颅垂得极低,连眼神都不敢与国王接触。
“陛下圣安。”阿蒙的声音肃穆,带着神力的加持,传遍了整个广场。
“陛下万年,底比斯长存。”马库斯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国王没有回应,他径直从两人身边走过,走向那座属于他的御座。
他踏上主台的白玉石阶时,高台两侧的贵族与祭司们,尽数起身躬身,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王室亲眷所在的观礼台,王后与王子们,也纷纷起身,屈膝行礼。
大卫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泽诺轻轻按住了肩膀。
“我们是‘异士’,不必行王室之礼。”泽诺的声音极低,“但也不可直视,垂首即可。”
大卫立刻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他能清晰地听到国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脚步声沉稳而有力,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直到国王走到御座前,脚步声才停了下来。
大卫悄悄抬起眼,用余光瞥了一眼。
国王缓缓转身,面对广场上的万民。他没有立刻落座,而是抬起双手,张开双臂。
这个动作,简单而庄严。
广场上的万民,瞬间爆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呼喊:“陛下万年!阿蒙护佑!底比斯长存!”
呼喊声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广场,震得石柱嗡嗡作响,震得大卫的耳膜生疼。
国王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接受着万民的朝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喜悦,也没有骄傲,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沉稳与威严。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双臂,轻轻抬手,示意万民安静。
广场上的呼喊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平身。”
国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王者的威严,却又不失温和。
万民缓缓起身,依旧垂着首,不敢直视国王的目光。
国王这才缓缓走向御座,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从容,先撩起御袍的下摆,然后缓缓落座,双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他坐定的那一刻,整座广场,彻底陷入了极致的死寂。
没有风吹,没有鸟鸣,没有呼吸声,只有火把燃烧时,木柴爆裂的细微声响。
大卫的心脏,在这一刻,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能感觉到,国王的目光,虽然没有落在他身上,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个主台,也笼罩着他所在的观礼台。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芦笛,笛身的纹路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
“放松。”泽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安抚,“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祭典上。马库斯还没到‘引我们出场’的时机,我们暂时是安全的。”
大卫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神态放松下来。他学着泽诺的样子,端起陶杯,抿了一口椰枣汁,可他的手,依旧在微微发颤,陶杯与托盘碰撞,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叮”响。
这声响,在极致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卫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主台方向扫了过来。
其中一道,来自马库斯。
马库斯的目光,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落在大卫身上,又迅速移开,看向国王,躬身道:“陛下,祭典吉时已到,可否启礼?”
国王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一个“开始”的手势。
阿蒙立刻上前一步,高举手中的鎏金权杖。权杖的杖身,刻满了阿蒙神的铭文,杖尖镶嵌的巨大蓝宝石,在日光下闪着幽蓝的光芒。
“祭典,启!”
阿蒙的声音,被神力放大,如同惊雷,炸响在神庙上空。
第一仪:启坛鸣钟·净场迎神
阿蒙的话音刚落,神庙主塔的铜钟架上,便传来了第一声钟鸣。
“咚——”
钟声沉闷而厚重,从主塔蔓延开来,震得石阶微微发颤,震得每个人的心脏,都跟着钟声的节奏跳动。
这是九声钟鸣的第一声。
大卫随着钟声,他的手指,在感知盘的边缘,一下一下地跟着敲击。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钟声,都比前一声更重,更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敲响前奏。
四名身着赤金祭袍的主祭司,从神庙的偏殿走了出来。他们的祭袍,是用金线与赤线交织而成,绣着阿蒙神的公羊首图案,头戴金质的祭司冠,手持镶玉的青铜铜铃。
他们四人,成正方形队列,绕着主台,缓缓行走。
每走一步,他们便摇响一次铜铃。
“叮铃——叮铃——”
铜铃声清越透亮,与沉闷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这韵律,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却也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这是“净场”,按底比斯的古制,要用钟声驱散邪祟,用铃声迎接神灵的降临。
大卫看着他们绕台行走,看着他们手中的铜铃,在日光下闪着金光。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主台西侧的守卫岗。那里站着四名卫士,身着青铜铠甲,手持长矛,面无表情地守着。
那是泽诺昨日,在石板上用木炭圈出的“第一突破口”。
“师父,”大卫压低声音,目光依旧盯着那四名卫士,“你说的卫士,就是他们吗?”
“是。”泽诺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里,“他们是马库斯的心腹,也是被迷魂香与黑魔法双重控制的死士。等会儿乱起来,他们会是第一批冲上来的人。”
“我记住了。”大卫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四名卫士的身上,停留了片刻,记住了他们的站位,记住了他们铠甲上的标记,“他们的脚踝,是弱点。”
泽诺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三日的苦练,没有白费。”
第九声钟鸣,轰然落下。
钟声散尽,铜铃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四名主祭司,走到主台的正东方向,同时高举铜铃,朗喝一声:“启坛——”
广场两侧的卫士,在这一刻,同时将手中的长矛,顿在地上。
“哐当!哐当!哐当!”
数千支长矛,顿地的声音,整齐划一,如同一声巨响。这声响,像是一道钢铁屏障,将神庙广场,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大卫的身体,随着这声巨响,下意识地颤了一下。他攥紧了感知盘,掌心的汗水,已经浸湿了衣衫。
“迷魂香的浓度,加重了。”泽诺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袋,递给大卫,“把这个,放在鼻下。里面是薄荷与艾草,能抵挡三成的迷魂香。”
大卫立刻接过锦袋,锦袋里的草药,带着清凉的气息。他将锦袋按在鼻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薄荷与艾草的清凉,顺着鼻腔钻进去,瞬间驱散了大半的昏沉,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谢谢师父。”大卫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激。
“这是最后一道保障。”泽诺也给自己塞上了一个锦袋,“马库斯不会只靠迷魂香,聚灵匣的力量,才是最可怕的。”
第二仪:献供奠酒·王权行礼
净场完毕,祭典,进入了第二仪——献供。
八名身强体壮的祭司仆从,从偏殿抬着祭品,缓缓走上主台。他们两人一组,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托盘,步伐整齐,不敢有半分差错。
第一组祭品,是三头纯白的公羊。公羊的毛发,洁白如雪,没有一丝杂色,羊角被镀上了一层赤金,在日光下闪着光。它们被柔软的麻绳牵引着,却异常温顺,连挣扎都没有,只是垂着首,眼神麻木——显然,早已被迷魂香,熏得失了神智。
第二组祭品,是九篮新鲜的果蔬。石榴、无花果、椰枣、葡萄、甜瓜……每一种果蔬,都挑拣得最为饱满鲜亮的,摆放在藤篮里,散发着清新的果香。
第三组祭品,是三坛陈年的麦酒。陶坛是用尼罗河畔的黏土烧制而成,坛身刻着国王的王徽,封口处,封着红色的蜡印,蜡印上,同样刻着阿蒙神的神徽。
第四组祭品,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麻布与铜器。麻布是最顶级的亚麻织成,洁白柔软;铜器是小巧的铜杯、铜勺,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这是献给神灵的祭品,祭典结束后,会由祭司,分赐给虔诚的信徒,被称为“神赐的福礼”。
八名仆从,将祭品,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国王御座前的巨大供桌上。供桌是用整块紫檀木打造而成,铺着鲜红色的亚麻桌布,桌布上,绣着金色的神鸟图案。
祭品摆放完毕,一名主祭司,端着一个金质的酒樽,走到了马库斯面前。
马库斯接过酒樽,却没有立刻走向供桌,而是转身,朝着国王的御座,躬身行礼。
“陛下,”马库斯的声音,温和而恭敬,“按底比斯古制,奠酒祈福,需由陛下亲行。此乃对神灵的最大诚意,亦是对万民的最大福泽。”
国王缓缓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沉稳而威严,御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走到供桌前,马库斯立刻上前一步,将金质酒樽,双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大卫的目光,死死盯着国王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手掌宽大,手指修长,肤色深邃,掌心带着常年握剑、执权杖磨出的薄茧。他接过酒樽时,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丝毫颤抖。
金樽里,盛着满满的麦酒,酒液呈琥珀色,散发着浓郁的酒香。
国王举起酒樽,举过头顶。
他的目光,望向尼罗河畔的方向,望向那片孕育了底比斯文明的土地。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在默念着什么祷文。
大卫能看到,国王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冷峻。他的眼神,深沉而虔诚,没有丝毫的迟疑。
“今岁底比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万民安康。”国王的声音,低沉而庄严,传遍了整个广场,“朕,拉美西斯,以底比斯国王之名,以阿蒙神在人间化身之身,谨以麦酒,奠告天地,奠告尼罗,奠告万神!”
说罢,他倾斜酒樽,将里面的麦酒,缓缓洒在了白玉石台上。
麦酒的酒液,顺着白玉石台的纹路,缓缓流淌,最终,渗入了石缝之中,消失无踪。
广场上的万民,在这一刻,再次齐齐跪倒在地,高呼道:“陛下圣明!神灵护佑!”
大卫看着这一幕,心头五味杂陈。国王的虔诚,是真的;他对万民的爱护,是真的;可他被蒙蔽,也是真的。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万民祈福。”泽诺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却不知道,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在为马库斯的阴谋,推波助澜。”
大卫攥紧了拳头,他看着国王,看着他肃穆的神情,忽然觉得,这场破局之战,比他想象中,要艰难得多。
奠酒完毕,国王回到了御座上。
阿蒙上前一步,手中的权杖,轻轻一挥。
一道微弱的金光,从权杖的蓝宝石里射出,落在了那三头纯白公羊的身上。
原本温顺的公羊,在触碰到金光的瞬间,突然齐齐跪倒在地。它们没有挣扎,没有嘶吼,只是静静地闭着眼,仿佛在接受某种神圣的召唤。
四名主祭司,手持青铜打造的祭刀,同时走上前。
祭刀的刀刃,闪着冷光。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头公羊的脖颈,被祭刀划破,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红色的桌布上,触目惊心。
“以牲血为祭,敬告九重天阙!”阿蒙的声音,冰冷而空洞,传遍了整个广场,“愿神灵纳此诚意,赐福陛下,赐福万民,护底比斯,永世长存!”
广场上的信徒,再次高呼:“愿神灵赐福!陛下万年!”
大卫别过脸,他不敢看那触目惊心的鲜血。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用力攥着锦袋,将薄荷与艾草的清凉,深深吸入肺腑,才勉强压下了那股恶心感。
“这是祭典的必经环节。”泽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安慰,“不用怕,这不是我们能阻止的。”
大卫点了点头,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主台。那三头公羊的尸体,已经被仆从抬了下去,供桌上,只剩下那九篮果蔬,三坛麦酒,和叠放整齐的麻布与铜器。
第三仪:诵念神诰·祈福安邦
献供完毕,祭典,进入了最核心,也是最长的一个环节——诵念神诰。
十二名身着素白祭袍的祭司,从偏殿走了出来。他们的祭袍,洁白如雪,没有任何装饰,手中捧着一卷卷刻满象形文字的金箔神诰。
金箔神诰,是用最薄的金箔打造而成,上面的象形文字,是用黑曜石粉末,一笔一笔刻画上去的。每一卷神诰,都记载着阿蒙神的神迹,记载着底比斯的历史,记载着对神灵的歌颂,对未来的祈福。
十二名祭司,分两列,站在主台的两侧。
为首的主祭司,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异常清亮。他走到主台中央,展开手中的金箔神诰,用一种古老的、晦涩难懂的底比斯语,开始诵念。
那语言,大卫一个字也听不懂。
可那语调,却低沉绵长,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尼罗河畔的流水,缓缓流淌;又像是神庙里的风声,悠悠回荡。
老者的诵念声,起初很轻,很缓。
渐渐的,左侧的六名祭司,加入了诵念。
然后,右侧的六名祭司,也加入了进来。
十二人的诵念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声浪,从主台,扩散到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广场上的万民,也跟着祭司们,开始低声附和。
他们的附和,同样是晦涩难懂的底比斯语,可他们的声音,却整齐划一,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每个人的心神。
“阿蒙护佑,底比斯长存……”
“荷鲁斯赐勇,国王万年……”
“阿努比斯守灵,亡魂安息……”
“尼罗永流,五谷丰登……”
一遍又一遍的吟唱,像是一种无形的力量,缠绕在每个人的身上。迷魂香的气息,在这一刻,再次悄然加重。
大卫能感觉到,那股昏沉感,又开始侵袭他的头脑。他的眼皮,变得沉重,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看向泽诺,泽诺的眉头,微微皱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主台中央的聚灵匣。
大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座半人高的水晶聚灵匣,静静地摆放在国王御座的正前方。此刻,它的表面,正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雾。每当祭司们,诵念到“邪祟”“灾祸”“恐惧”这样的字眼时,那层黑雾,就会变得浓郁一分;而当诵念到“祈福”“安康”“光明”这样的字眼时,黑雾又会变淡一分。
“他们在用神诰,催动聚灵匣。”泽诺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他的手指,指向聚灵匣,“你看,聚灵匣里的黑雾,是恐惧的具象化。神诰的诵念,是在为这股恐惧,蓄力。他们把‘祈福’,变成了‘蓄恐’。”
大卫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仔细看去,果然如泽诺所说。聚灵匣表面的黑雾,随着诵念声的起伏,忽浓忽淡。而御座上的国王,每当黑雾浓郁时,眉头就会微微皱起,眼神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国王也能感觉到。”泽诺继续道,“但他以为,这是‘邪祟’在作祟,是神灵在警示。马库斯就是利用了他的这份认知,让他对‘邪异’之物,更加痛恨。”
大卫咬了咬下唇,他看着国王,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悲。
他是一国之君,执掌生杀大权,却被身边最信任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神诰的诵念,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大卫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来抵抗迷魂香与诵念声的双重侵袭。他的手心,被自己掐出了一道道红痕;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聚灵匣,盯着那些忽浓忽淡的黑雾。
泽诺偶尔会碰一碰他的手腕,提醒他:“放松心神,不要对抗,要顺应。就像我们练的控光一样,对抗,只会让自己更疲惫。”
大卫学着泽诺的样子,放松心神,不再刻意抵抗那股昏沉感,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的感知盘上,集中在腰间的芦笛上。
渐渐的,他觉得,那股昏沉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终于,老者的诵念声,渐渐低了下去。
十二名祭司的诵念声,也随之放缓。
当最后一句“愿神灵之光,普照底比斯,重耀王权”落下时,十二名祭司,同时合上了手中的金箔神诰。
广场上的吟唱声,也戛然而止。
整座神庙,再次陷入了极致的寂静。
大卫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聚灵匣里,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无数人在低语的声音。
御座上的国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更加冰冷。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主台,扫过广场,最终,落在了泽诺与大卫所在的观礼台上。
那是国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注视着他们。
大卫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能感觉到,国王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那是对“邪异”之物的,本能的厌恶。
大卫下意识地,想要低下头,却被泽诺轻轻按住了肩膀。
“看着他。”泽诺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不要回避,也不要畏惧。用你的眼神,告诉他,你没有恶意。”
大卫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迎着国王的目光。
他的眼神,带着紧张,带着忐忑,却也带着一丝坚定,一丝清澈。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国王,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国王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深邃而难懂。大卫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是相信了马库斯的谎言,还是对他们,产生了一丝怀疑。
就在这时,马库斯,上前一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悲悯的笑容,他的声音,朗润而清晰,传遍了整个广场:
“陛下,诸位臣民。”
马库斯的开口,打破了场上的寂静。
大卫的目光,从国王的身上,移到了马库斯的身上。他看到,马库斯的眼底,闪烁着一丝阴谋得逞的光芒。
陷阱,终于要收网了。
“神诰已诵,诚心已达。”马库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最终,落在了泽诺与大卫的身上,“今日祭典,除了向神灵祈福,向陛下致敬,还有一件大事。”
他抬手,伸出食指,直指泽诺与大卫所在的方向。
他的动作,清晰而明确,瞬间,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们的身上。
平民的好奇,贵族的猜忌,卫士的警惕,祭司的冷漠,王室亲眷的担忧……无数道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泽诺与大卫,牢牢罩住。
大卫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他的手心,全是汗水,感知盘的边缘,已经变得滑腻。他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今日,有两位异士,远道而来。”马库斯的声音,带着极强的感染力,“他们身怀奇术,能操控奇异的蓝光,能驱散阴霾,能带来温暖。”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温和,却也更加冰冷:“他们说,他们的奇术,是光明的,是为了帮助底比斯,为了唤醒万民。”
广场上,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信徒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警惕。
“可是,”马库斯的话锋,陡然一转,“邪异之术,往往披着光明的外衣。为了底比斯的安宁,为了陛下的安康,为了万民的福祉,我们不能不辨真伪。”
他再次躬身,对着国王,行了一个大礼:“陛下,臣恳请,让这两位异士,登上主台。以他们的奇术,为陛下祈福,为万民驱邪。让神灵,让陛下,让全城的臣民,亲眼见证,他们的奇术,究竟是光明的恩赐,还是邪异的伪装!”
马库斯的话音一落,高台之上,那些被他收买的贵族与祭司们,立刻纷纷附和。
“臣,附议!”
“请陛下恩准!”
“让他们上台,以证真伪!”
附和声,整齐划一,响彻了整个主台。
王后坐在观礼台上,她攥紧了手中的丝帕,眼神里,充满了希冀与恐惧。她看向国王,又看向泽诺与大卫,嘴唇无声地蠕动着,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国王坐在御座上,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泽诺与大卫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锐利,更加深沉。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广场上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国王的裁决。
大卫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额角,青筋在微微跳动。他看向泽诺,泽诺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他的目光,落在国王的身上,带着一丝坦然,一丝坚定。
终于,国王,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威严,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断:
“准。”
一个字,千钧之重。
阿蒙立刻上前一步,他手中的鎏金权杖,缓缓指向泽诺与大卫的方向。杖尖的蓝宝石,闪着冰冷的光芒。
他的声音,肃穆如审判,简洁而有力:
“上台。”
泽诺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抚平了上面的褶皱。然后,他低下头,看向依旧坐在椅子上的大卫。
大卫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他的手,死死攥着感知盘,指节已经发白。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慌乱,一丝无措。
“大卫。”泽诺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大卫的手腕,“该走了。”
大卫抬起头,看向泽诺。他看到,泽诺的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充满了鼓励。
“我……我怕。”大卫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终于,说出了自己心底的恐惧,“师父,我怕我做不好,我怕我们……走不下去。”
“你不会做不好。”泽诺摇了摇头,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大卫的手腕,“三日的苦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能控光为界,你能借乱转势,你能声光合一。你所需要的,只是一点勇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大卫手中的芦笛上:“还记得吗?笛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你的心,是坚定的,这只笛,就能吹出唤心的音。”
大卫看着泽诺,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听着他鼓励的话语。他心头的慌乱,渐渐被一种力量,取代。
那是信任的力量,是勇气的力量,是破局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的腿,还有些发软,他的脚步,还有些踉跄。但他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坚定。
他攥紧了感知盘,攥紧了芦笛。
他跟着泽诺,一步步,走向主台。
脚下的木梯,发出“吱呀”的声响。
每走一步,离主台,就近一分;离国王,就近一分;离聚灵匣,就近一分;离那场,注定惊心动魄的破局之战,就近一分。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国王的目光,始终落在他们的身上。
马库斯的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
阿蒙的眼神,冰冷而漠然。
泽诺走在前面,步伐沉稳。
大卫走在后面,步伐坚定。
他们穿过层层目光,穿过无形的压力,终于,踏上了白玉主台。
他们站定在,国王御座之下,聚灵匣之侧。
大卫垂着首,他能感觉到,国王的目光,就在他的头顶。他能感觉到,聚灵匣里,那股冰冷的寒意,正在源源不断地,向他袭来。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默念着那句,刻在骨子里的口诀:顺势控度,借乱转势,共鸣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