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匡身着金色战甲,站在官道旁边最高的丘陵上,厚重的披风在空中翻飞,数十杆上书‘王’字的大纛矗立在侧。
麾下文武分列左右,以骠骑将军王凤、前将军马武为首,随行还有数百精锐骑兵。
地平线的尽头,一队骑兵陡然出现,正是‘侥幸’摆脱舂陵军追杀的耿舒等人。
“呵呵呵呵…”王匡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领,带着和煦的笑容步下丘陵,携王凤、马武站在官道中央,对着耿舒所在的方向遥遥作揖。
耿舒派出的斥候道:“尔等何人?挡在官道中间,莫非是想勒索钱财吗?”
“在下绿林渠帅王匡是也,闻听耿公仲凌欲来投效,特出城三十里相迎。”
“原来是绿林渠帅!”斥候不敢怠慢,慌忙回了一礼:“请渠帅稍候,我即刻告知耿公。”
这一幕让耿舒非常错愕。
从决定离开舂陵军转投绿林阵营,到中途被王霸、傅俊追杀,只过了短短五个时辰而已。
也就是说王匡对于舂陵军的内部情况了如指掌,以至于耿舒的最新动向,能在第一时间被王匡知悉。
再联想到射在卧房窗户上的箭矢…耿舒觉得脊背发寒,舂陵军已经被绿林全面渗透了,而身为舂陵军师的他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太可怕了!
这足以证明王匡的能力极强…至少在某些方面能力极强,绝没有耿舒想象的那样不堪!
身为绿林军领袖,却能放下身段,亲自出城三十里迎接他,简直堪称礼贤下士之楷模。
这等收买人心的手段,连耿舒也是忍不住啧啧称奇。
怪不得有这么多人愿意追随王匡…任谁遇到这样尊重自己的主公,只怕都会心存感激。
贾复抽出自己头上的发簪,递送到耿舒面前:“仲凌,把发簪戴上吧。”
似这等场合,必须要严肃对待,当下的条件虽说不容许耿舒去沐浴更衣,却至少能把散乱的头发整理起来,以此表达对绿林的敬意。
王匡出迎三十里,可谓是给足了耿舒面子,倘若耿舒披头散发就去相见,很可能会惹王匡不悦。
这并非只是礼节上的问题,更关乎颜面。
前汉武帝时期,丞相田蚡遇到魏其侯窦婴的好友灌夫,开玩笑说:“灌夫,我欲和你一起去看望窦婴,奈何你有孝在身,就算了吧。”
熟料灌夫却把这话当真了:“丞相欲见侯爷,定然有国事相商,岂能因我而误国事?不如明日午时,你我一同前往吧。”
田蚡大感无趣,觉得这人不懂幽默,冷哼一声就走了。
可灌夫误以为田蚡答应了,于是就遣人告知窦婴,窦婴得知丞相要来造访,连夜清理庭院准备酒食,一大早就携夫人在门口等候,从清晨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晚上,始终不见田蚡的踪影。
窦婴大感疑惑,就遣灌夫去丞相府看看,结果发现田蚡早就忘了这件事,吃完饭就早早睡下了,窦婴深以为耻,从此处处和田蚡作对。
由此可见,在这个年代,世人对于颜面的重视程度,是远超后世所能理解的。
可耿舒却摇了摇头,推却了贾复的好意:“不必了,此时此刻,我们越是狼狈,王匡就越是欣喜。”
他不是田蚡,王匡也不是窦婴,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贾复疑惑不解,耿弇却已看破了玄机,颔首点头道:”仲凌所言甚是。”
语罢,直接撕烂了耿舒的虎皮大氅。
“嘿嘿嘿…还是兄长懂我,呸!”耿舒吐了口唾沫,抹在眼角,配合他脸上的神情,看上去还真有种‘感激涕零’的样子。
“呵呵…”耿弇咧嘴轻笑,已经隐约猜到耿舒的计策了。
“主公啊!”耿舒翻身下马,因为地面过于湿滑,还‘不慎’摔了一跤,他狼狈的爬起来,推开拱卫在身前的骑兵:“刘縯狗贼意欲杀我,尚且不知后续还有无追兵,求主公救命啊!”
听到‘主公’二字,王匡心里已然乐开了花,再见耿舒如此狼狈,他心中窃喜更盛,慌忙扶住耿舒的手腕道:“仲凌莫怕,有我在此,刘縯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伤你分毫!”
短暂的接触,王匡已经对耿舒的为人有了初步判断。
身为天下义军名义上的最高领袖,王匡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驭人方式。
说的直白一点,就是发现一个人缺少什么,需要什么,就给他什么样的期待,从而操纵他,利用他,进而达成自己的目标。
这就类似于在驴的前面钓一根它永远都啃不到的萝卜,促使驴不知疲倦的向前…俗称画大饼。
简单而又粗俗,但确实很好用。
耿舒背弃刘縯转投绿林,无非是想要更好的前途、更高的地位。
“仲凌啊…”于是王匡握紧了耿舒稚嫩的双手:“自今日始,你便是我绿林军的军师了,待大业有成,我保你不失封侯之位!”
“多谢主公!”耿舒惭愧道:“然则…在下寸功未立,骤然被主公拜为军师,只怕难以服众啊。”
王匡抚摸着下颌胡须,仰头大笑道:“哈哈哈哈…青龙山一战,我等皆是有目共睹,这南阳境内,谁人不知你耿仲凌用兵如神啊?”
“无功不受禄,青龙山一战,助的是狗贼刘縯,与主公何干?”耿舒摇了摇头,尔后竖起三指保证道:“舒不才,愿助主公夺取宛城,庆功宴上,再封舒为军师不迟。”
此话入耳,王匡眸中精光大盛。
宛城,乃南阳郡治所在,是除长安、洛阳之外最繁华的城市,属于兵家必争之地,其战略价值更胜南郡。
王匡早就对宛城垂涎三尺了,奈何宛城易守难攻…城墙很高,且厚度惊人,用投石器很难砸出缺口,护城河宽达二十米,有四万守军。
这是一座极难攻克的坚城。
王匡粗略估算过,想拿下宛城,至少要有八至十二万的兵力才能稳操胜券。
而绿林军现在只有三万六千人,几乎全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战斗力很弱,其中还掺杂了许多老弱病残,基本只能躲在后方摇旗呐喊以壮声势。
除了武力方面的差距之外,意识形态上的排斥更为致命…宛城的世家门阀为求自保,纷纷招募私兵,这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军事力量,他们或许厌恶推行新政的大新王朝,但比起绿林、赤眉这种动辄屠城,以掠夺豪强家产为生的农民起义军,他们就觉得大新王朝也并非全然无法接受了,一旦面临外界压力,即便是互为敌对关系,他们也会暂时放下对彼此的成见,联手拒敌。
凡此种种,想拿下宛城,几乎是天方夜谭。
可看到耿舒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王匡竟觉得事有可为…青龙山一战,舂陵军只用了伤亡六百的代价,就击溃了七千新军,收降卒四千余,这又何尝不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奇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