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三骑快马自白县后备军军营而出,踏碎草叶上凝结的白霜,呼啸着奔向了数里外的白县县城。
这三骑快马上,正是前去白县考察的大秦皇长子扶苏,他的谋士门客苏阳,以及特别被扶苏邀请来的墨家大师姐尤半夏。
临近县城,三人在道边下马,牵着马混迹在一支从南方而来的商队之中,悄无声息的进了县城。
一进城,街道旁热闹的景象就令苏阳瞠目,来自各地的商贩沿街叫卖,俨然是一副现代早市的景象。
三人将马寄存在城门附近的一处茶棚,随即像其他赶集市的百姓一样,顺着人群不断向前。
扶苏虽然不是什么高居云端、不见世面的纨绔子弟,但是他一直身在军营之中,一应生活起居也都有人照料,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于是像孩童一样东看看、西瞧瞧,好不兴奋!
看着街道两边的商贩,附近村庄售卖兽皮的老猎人,售卖各种粮食、种子的关中老秦商人,打着洛阳旗号的香料老商,甚至还有卷头发、高鼻梁的大骆商人贩卖着良种马驹,苏阳的神情有些恍惚。
在他的认知里,奖励耕战、确保农业发展的秦朝,应该是在刻意地打压商人、贸易的,士农工商的等级在这个时期也该已经被确定下来了,可是眼前繁荣的商贸让他感到无比的困惑。
“很奇怪吧,这里的商业贸易竟然这么发达?”尤半夏的声音从苏阳的背后传来。
苏阳有些茫然的站住,随后回过头来,看着乔装打扮成男性士子模样的尤半夏说道:“你不奇怪吗?在我们现代人的固有印象里,被排在最后一位的商,在这里竟然如此兴盛发达。”
尤半夏走到苏阳身旁,低声说道:“走吧,我慢慢跟你说。”
两人并肩走在热闹的早市上,低着头窃窃私语。
“你大概是因为穿越过来之后,一直呆在扶苏身边,所以没太接触过城镇。实际上虽然秦朝政府确实在打压商业的发展,甚至说给那些商人单列户籍,但是这并不能很好地阻止商业的发展,尤其是在这靠近边境的几个郡,缺少各种物资,商业发展更是繁荣。”尤半夏解释道。
实际上苏阳在穿越前也知道一些秦朝商业发展的情况,就比如说秦朝早在秦孝公时期就有了“市”的概念,当年商鞅的徙木立信便是在市场的南门进行的。
可是他完全没有想到会发展到这个程度,眼前的集市看起来和现代的集市真的没有两样,甚至还有专门负责市场秩序的官吏在来回巡视。
“怎么样,想好从哪里变法了吗?要不要就从这商业开始?”尤半夏笑着说道。
“不清楚,再看看吧。原本我是想从吏治入手,若有贪腐则肃清吏治,若无贪腐则尝试推行新的法令,减少百姓的怨气,可是如今看来都行不通,只能再想办法了。”苏阳有些沉重道。
“苏先生,尤姑娘快来!这里的吃食看起来不错,一起来用个早膳吧!”扶苏站在一家沿街的酒楼前高声喊道。
无奈,苏阳只能暂时不想变法之事,拉着尤半夏走进了酒楼。
坐在酒楼二楼,扶苏看着沿街热闹的场景,不禁感慨道:“若是我大秦所有子民,包括那些乡村之民都有此生活,大秦岂用再变法乎?”
苏阳心不在焉的翻动着碗里的粟米粥,心里不断盘算着该从什么地方进行变法,扶苏的话却是突然点醒了他。
在如今这个年代,秦朝的城镇里居住的百姓,大多已经不再是县城周围的农人,而是士子、官吏、商人、手工业者这些不需要接触土地的人,这就导致城墙内外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
尽管在官府的政策之下,农人还是地位颇高,可是在实际生活中,那些缺衣少食、囊中羞涩的农人又怎么能抬得起头呢?
在这个生产力欠发达的时代,想要稳固住“耕战”这个大的前提,那就只有三条比较靠谱的路可以走,第一就是发展农业设备、整修水利,提高农作物产量,让农人们可以吃饱饭。第二就是对商人进行一定的限制,而不是打压商人。第三则是打破城乡二元制的隔阂,减少城乡差距,鼓励城内富商的钱投入发展农业的方向,这样也就推动了第一和第二的发展。
苏阳想到这里,眼神逐渐明亮起来,看着扶苏说道:“公子既然这样想,不如我们便从此处开始着手可好?”
扶苏兴奋的说道:“当然好啊,想来苏先生已经有办法了,不如说出来,让我和尤姑娘听听?”
苏阳喝了一口粥,侃侃而谈道:“公子想要让山村之民生活如同这城中之民,实际上就是想让农人们过得更好一点。想要让他们过得更好一点,却不能明显降低税粮,否则会影响我大秦官仓的稳定。”
扶苏点头说道:“没错,我虽然很是同情下苦力的农人们,可是正如我们之前所谈论的,大秦现在还并不安定,我们不得不保证官仓的充足,以确保有灾荒、战乱之时国家能够平稳运行。”
“没错,那么我们要做的第一点就是兴修水利、提高生产用具,让农人们可以多开垦荒地,提高粮食产量。”
“可是这笔钱又是从哪里出呢?”扶苏急切道。
苏阳淡然一笑道:“公子莫急,听我把后面的两点变法方向说完,您就明白了。”
“第二点就是对于商人的态度,我们要从打压变成限制。”
“以往我们顾忌破坏‘耕战’的国策,所以对于商人们进行了打压,这导致他们一边挣着钱,一边还在抱怨着大秦的严苛。与其这样我们倒不如改变一下。我们不再设置单独的‘商贾籍’,并且我们还鼓励这些商人经商。但是我们要对其收取更高的商业税赋,充盈官府。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设置更高的遗产税,让那些大商人的财富没有办法一代代累积。”
扶苏眼前一亮,从小他就听周围的人说,商人都是些重利轻义的家伙,要不是一些必要的交易,真应该全部禁止这些商贾的存在。可现在听苏阳这么一说,似乎商业的发展对于大秦的稳固还别有一番作用。
“先生,您继续讲,第三点是什么?”
苏阳淡淡的说道:“第三点是关键,也是公子刚才所问的第一点的资金的来源,那就是打破城乡二元制壁垒,推动商人资金流向农村。”
“何为城乡二元制壁垒?”
“所谓城乡二元制壁垒,指的就是城乡之间的交流阻碍,或者通俗点说就是公子感慨的贫富差距。打破这层壁垒,让商人们原本囤积一些手工制品的资金,向着农村流动。”
“我们可以在几个村庄之间,设置固定的集市,让农人们更方便的参与到商业贸易中来,买卖一些必需品。其次我们鼓励商人投资、捐款修建农村的水利工程,并根据金额减免对应的商业税和遗产税。这样算下来,既增加了粮食的产量,又提高了商人的收入,最重要的是充盈了府库。”
苏阳说得口干舌燥,抱起碗来将剩下的粟米粥一口喝完。
扶苏听得有些入迷,嘴里还在喃喃的嘟囔着城乡二元制、遗产税等等字眼。
而尤半夏则是装出一副崇拜的样子,不断地恭维着苏阳。
三人各怀心思,对酒馆楼下监视他们的人还无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