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如果知道，放小虞出去，和把狼放在羊群里没区别，他一定不会这么做。

　　辩法一事，传得人尽皆知，如今咸阳城内，人声鼎沸。

　　除了正儿八经参与辩法、为李斯伸冤的法家学子，也有当初六国的刺客混入其中。

　　今日便是定下的辩法的日子。

　　辩法的地点则是在咸阳宫外，最宽阔的地方。

　　秋末冬初的咸阳宫，被金色的树叶映得格外尊贵、耀眼。

　　虽有艳阳当空，但风一吹，依然让人觉得冷意十足。

　　参加辩法的人，必须是有名望、有才学之人，或是有德高望重之人所荐。

　　要进入咸阳宫，更是经过了几次盘查和搜身，兵器是绝对不允许带的。

　　每有一个学子落座，都会有宫人拿来一小盆炭火，供这些学子取暖。

　　举动细微，但这些学子的震撼却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很快，他们都觉得，这是秦明帝笼络人心的手段。

　　“先生，觉得今日会是何种结局？”

　　暗阁里，扶苏微笑着问李斯。

　　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桌案，李斯沉默良久：

　　“陛下才智超群，李斯猜不到。”

　　扶苏咧嘴，戏谑道：“这世上还有先生猜不到的事？”

　　李斯苦笑：“陛下就别打趣李斯了。”

　　“法家兴盛与否，都在陛下掌控之中，李斯不敢妄言。”

　　可以看出来，李斯今日是紧张的。

　　生怕说错一个字，扶苏会要了这一千学子的命。

　　甚至他有一种隐约的错觉，扶苏所谓的要他后悔，是要当着他面，拿这一千人祭天……

　　“好了，不与先生玩笑了。”

　　眼看那些位子要被坐满，扶苏正色道：“先生，且记住了，只能看，不能出声。”

　　李斯点点头，余光在月儿身上停留了一瞬间。

　　扶苏笑着递给月儿一个眼神，月儿微微颔首，目送扶苏离开暗阁后，静静地守在李斯身边。

　　“陛下驾到！”姜毕尖利的声音回荡在辩法场上。

　　一千学子起身恭迎：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从他们的声音中，扶苏听出来他们有些人是不甘心的。

　　不过，这些对扶苏而言没有任何影响。

　　无论哪个时代，只有金子才能让所有人喜欢。

　　扶苏坐在高台之上，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威严地开口：

　　“自登基以来，与众位法家才子辩法，一直是朕的心头大事。”

　　“商君是法家之人。李斯亦是法家之人。”

　　“不论是先秦还是现在，法家对大秦有不可抹灭的功绩。”

　　“朕知道，问斩前丞相李斯，众位心有不甘，觉得李斯可以以功抵过。”

　　“可惜，朕翻遍秦律，竟无一条律法有法外开恩一说。”

　　“赦免李斯，难免让世人觉得王位人人可争。”

　　“问斩李斯，法家众人又将朕当作不懂知恩图报之人。”

　　“所以，你们认为，朕当如何？”

　　这番话说完，台下竟无一人出声。

　　“大家不必忌讳，朕说过，今日不会因此降罪任何人。”

　　法家学子有些不解，秦明帝并没有否认李斯功绩，也没有觉得法家不行。

　　这让他们怎么辩？

　　扶苏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心想：律法是你们定的，我倒是想看看，你们怎么圆回去。

　　这时，有人站出来，朗声道：

　　“陛下贵为天下之主，李斯虽然有罪，但留他性命，不也是陛下说了算吗？”

　　“哦？”扶苏似笑非笑地问，“你的意思是，朕就是秦律？”

　　“这……”学子为难，说不出话，只能灰心作揖，回了位子去。

　　扶苏笑道：“今日放法家李斯，明日儒家陈斯如法炮制，道家也来因此求情。”

　　“朕也可放？”

　　“不可！”有人按捺不住喊道。

　　可刚喊完，就觉得自己失言了，这不是把法家推到风口浪尖了吗？

　　果然，扶苏哈哈一笑：“可放法家，严惩其他学派？”

　　“这是为君之道吗？”

　　台下学子顿时沉默，扶苏也不吭声，静静地等着他们。

　　差不多大半刻过去，才有人站出来说：

　　“从先秦至今，我们法家就为大秦整理出一套治国之策。”

　　“李斯亦是先王一统六合不可或缺之人。”

　　“若无李斯，依照先王当时困境，不可能在短短十年之间做到此事。”

　　“在先王一统后，李斯所提出的策论，亦是替先王扫清障碍，让六国百姓逐渐顺从大秦统治。”

　　“就连陛下，亦是蒙荫于此，得以继位后，顺利治理天下。”

　　此话一出，众学子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真敢说啊！

　　“李斯犯谋逆之罪，当杀。”

　　“但其长子，在边疆殉国，亦是忠烈之臣。”

　　“陛下何不将其子爵位，世袭下去？”

　　扶苏沉默，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此人得不到任何回应，已从方才的胸有成竹的模样，逐渐变得心虚起来。

　　冷风一吹，头上的汗变得冰凉无比。

　　“李斯承商君法治派，的确是将权力控制在朝廷手中了。”

　　“其子亦如你所言，是忠烈之臣。”

　　“那便准了你的提议。”

　　“姜毕，辩法后拟诏。”

　　“喏！”姜毕恭敬地答道。

　　人群中，逐渐升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真的是来辩法的吗？”

　　“我以为陛下，不可能容忍李斯一家的！”

　　“这样一来，我们该怎么办？”

　　“辩还是不辩？”

　　扶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示意姜毕让他们安静下来。

　　姜毕扯着嗓子喊道：“静！”

　　场上逐渐安静下来，扶苏开口道：

　　“即是辩法，那朕就说些不一样的，听一听众位学子的想法。”

　　“法家三派，势治派、术治派、法治派，皆以‘人性本恶’为根本，认为皆挟自为心，便提倡用法度约束众生。”

　　“不过，朕以为，人性本善，只要加以教诲，以礼加以约束，用法度融入，对大秦如何？”

　　“不妥！”有人立刻站出来说。

　　“大秦刚一统，六国尚有反叛之人！”

　　“陛下需要以法因势利导，赏罚分明。”

　　“这样才能让那些人清楚，王权不可撼动！”

　　“妄图以礼约束，无异于亡国灭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