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绾神色不变，眼角却微微抽搐。

　　好久不见？

　　不是前两日的早朝才见过么？

　　更好可.....

　　长公子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熟悉了？还能这么愉快的打招呼？

　　这里必须要说一下。

　　虽然王绾坚持的和扶苏一样是“分封制”，但他的坚持和扶苏的坚持是不一样的。

　　扶苏坚持的“分封制”只是因为听从了自己老师的话，并且想要“复周礼”，可王绾坚持的“分封制”却是他在思考了如今天下局势后，觉着暂时的分封制能够稳定天下局势。

　　是的。

　　即便是王绾这个坚持分封制中的“顽固派”也不认可长期施行分封，在他的想法中，分封制施行一代或者两代人，然后在天下局势彻底稳固下来后，再彻底的改变成郡县制。

　　王绾的构思与其说是分封制，不如说是后来大汉出现的“郡国制”。

　　在一部分并不算稳定的、距离京都遥远的地方施行“分封制”，分封诸子为王，以秦宗室来稳固地方，将其民众至少化为宗室的黔首，而非是过往六国的子民。

　　这才是他最开始的想法。

　　只是......

　　很可惜的是，在争吵中，王绾的道路和决定一次次的偏移。

　　这或许是人的常态。

　　扶苏见着王绾不说话也没说什么，只是坐在了他的身旁，笑着说道：“王相，何故如此沉默？”

　　看着与之前完全不同、甚至像是变了一个人的扶苏，王绾终于沉默着开口了：“殿下前来，所为何事？”

　　“莫非是要与臣探讨政务的事情？”

　　扶苏眨了眨眼睛，看向王绾：“政务？”

　　他摇了摇头：“关于政务的事情，王相还是与父皇讨论去吧，我这个人胸无大志，一朝梦醒后只想要快活的过上几年。”

　　“我这次偶遇王相，厚颜前来，一方面是为了给王相赔罪——”

　　扶苏拱手行礼：“过往的时候，是我太过于失礼了，多有得罪，还望王相见谅。”

　　王绾微微皱眉却开口道：“长公子何必如此多礼？”

　　他沉默的叹了口气：“本来见到长公子，是想要与公子探讨一下今日朝堂之上的事情，不曾想到公子竟然不想说这些。”

　　王绾看向远处，他没有理会之前扶苏的话语，只是淡淡的开口，声音中带着忧愁。

　　“我知道公子坚持分封制是因为想要复周礼，可我却并不是。”

　　他垂着眼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天下动荡太长时间了，黔首们终于获得了安定的生活，难道我不知道如此做，会有天下人陷入再度战乱的可能么？”

　　“我知道。”

　　“可......”

　　“这却是对大秦最好的办法啊。”

　　王绾回过头，眼眸中的神色中甚至带着些许哀戚：“如今六国方才灭亡，不说民间，就算是这朝堂之上又有多少心怀故国的人？”

　　“天下太大了！”

　　“陛下的创举乃前无古人之者，如此巨大的天下，陛下如何能够将耳目传遍天下？”

　　“各地若是施以郡县制度，那又该需要多少的人手？”

　　王绾反问道：“大秦有这么多的人手么？”

　　他毫不犹豫、甚至在扶苏这个长公子、未来极有可能是二世皇帝的人面前说着自己的判断：“若陛下坚定的要如此做，那么未来只有两条路，没有任何缓冲的余地。”

　　“其一：陛下能够真正的慑服天下，让天下人都心悦诚服，且在短时间内将六国余孽尽数除去，让天下人认可秦。”

　　“这样子大秦便可如同陛下所设想的一样，万世永存。”

　　“可更大的可能却是第二种情况。”

　　王绾悲观的说道：“其二：一旦陛下崩殂，天下心怀不轨者即刻揭竿而起，颠覆大秦。”

　　“这件事情发生的可能比第一件更大，因为如今六国故地的郡守全都是当地的士族、他们怎么可能真正的心悦诚服？”

　　扶苏坐在王绾的面前，听着王绾的猜测与判断。

　　他心中不由得轻轻的叹了口气。

　　继而才开口道：“先生，您何必这么忧虑呢？后来的事情，难道不能够交代后来者去处理么？”

　　他平视着王绾的眼眸：“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一心为了大秦、想要大秦更好。”

　　“可您是否忘记了一件事情？”

　　扶苏的脸上绽放出来一个笑容，笑容中带着些许的平和与灿烂。

　　“天下本就不属于秦国、不属于赢姓，他是属于千千万万黔首的，他的命运应当握在天下黔首的手中。”

　　“秦国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尽全力做到最好，让黔首们不会被那谋逆之人的三言两语就挑动。”

　　王绾沉默，片刻后哑着声音问道：“公子，这是您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扶苏微微摇头一笑：“是谁的意思重要么？”

　　“先生，我曾听闻过一个故事，我来讲给先生听一听吧。”

　　“或许先生能够从中得到什么灵感也说不定。”

　　他看向远处的方向，眼神明显有些飘忽。

　　“从前有几个孩子在争夺“饼子”吃，那饼子圆圆的、大大的，美味至极。”

　　“孩子们争先抢后的想要拿到这一块饼子。”

　　“最后，一个强壮的孩子将饼子抢到了手中，可此时这饼子已然被争夺的孩子们分成了六七块。”

　　“饼子上传来若有似无的香味，一些光芒汇聚在这饼子上。”

　　“孩子如今有两个选择。”

　　“其一，将饼子凑在一起。因为他是第一个得到了完整饼子的人，所以没有人可以反抗他，他可以将饼子凑在一起，携带着千古万年唯有的威势。”

　　“这样做的好处是，这饼子从此之后就再也不会分开成一块一块的了。”

　　“缺点是，想要强行将饼子合在一起，会消耗掉这孩子绝大部分的力气，从而有可能被其他几个已经失败、但却依旧有力气的孩子抢走。”

　　“其二，依旧将饼子分开，分给自己的“亲人”，这样子做的好处是可以将这一块饼子彻底的守护在自己等人的手中。”

　　“缺点则是自此之后，因为有了先例，所以饼子再也不可能合在一起了，那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光芒会彻底消散，自此饼子会永远分离。”

　　“而且，他的亲人们也会虎视眈眈的看着他手中的饼子。”

　　“自此同室操戈，抢饼大战会再次重启。”

　　扶苏平和的看向王绾：“先生，如果您是这个孩子，您会选择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