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车府令,你怎的又来了?”胡亥正在府内人工池塘的湖中亭打窝,无奈地拍了拍双手,撒尽掌心的鱼料,然后转身依靠着栏杆,“你就不怕陛下生疑么?”
赵高的官职原叫,车府令。因其能自由出入皇宫,以为中人,所以在车府令前加了中,为中车府令。即便如此,这么频繁地往返皇宫与公子府,难免会落了下乘,只怕有心人会惦记。
“臣为公子师,授刑法之课。陛下只要未曾收回成命,臣便一日可凭师的身份见公子。”赵高根本不放在心上,不光因为始皇帝的任命,还对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颇为自信,毕竟这条舌头可是挽救了自己的生命。
“既然中车府令不怕,我又有何担忧的。”
胡亥回了一句后,抛竿入水,开始了垂钓。
赵高见此,嘴角轻扬,轻脚来到胡亥身边,小声说道:“这假湖一潭死水,难有垂钓之乐。若公子有逸致,不妨随臣而出,臣定会为公子寻得一处妙地。”
“中车府令,恐怕你有所不知,这湖可是活水。”胡亥微微一笑,“幸得陛下宠爱,才能使假湖与渭水勾连,活水不断。”
“公子受宠,臣有幸焉。”赵高应了一句,“引活水终比不得江畔垂钓。”
胡亥歪着头,撇了一眼赵高,他无心与赵高打什么机锋,直接问道:“今日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公子庙算如神,果然有鱼愿者上钩。”
胡亥思索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长兄有处置之失吗?”
“不远了。”
赵高将乐氏求助与开田中尉被下蛊的事都一一说给胡亥听。
当胡亥听到赵高本欲提拔上郡郡守之子赵铭为中书谒者令,眸中便闪过一丝怒色。但又当听到李适的反应后,眉梢间溢上了喜色。
“看来李适也是个自持自利之人。”
胡亥以为李适本就不太愿意行开田中尉之权,正好遇上了豪强的下蛊恐吓,所以才顺势而为,以侮辱朝廷使者的理由留在徙泾县查案。至于开田,完全可以将其抛给公子,可谓是金蝉脱壳。
但是胡亥的猜测恰好与事实相反,李适故意留在徙泾县查案就是扶苏的意思。
“如此一来,扶苏那边人心不齐,岂不是正好给了我们机会?”
“你想怎么做?”
胡亥这次打算问清楚,上回赵高自作聪明,擅自作主,这次可不能让他继续把自己蒙在鼓里。
“不如公子收了这乐氏?”赵高笑吟吟地说,“公子还未有自己的食邑,不如......”
秦国公子的俸禄本就是七国之中最低的,而且食邑也不是都有的,一般是确定了太子之后才会给封赏,但是扶苏却是个特例。赵高正好想借这件事试探一下始皇帝。
胡亥面无表情,不作声响。
“臣知公子忧虑。”赵高知其犹豫,上前附耳说道,“公子上书请求的时候,可说是长兄怜爱,想必陛下定会同意。”
赵高这里算准了扶苏不会这么早暴露争太子的念头,还会继续养望,这种兄友弟恭之事哪怕扶苏事后知道,也必定附和。不过这里赵高明显忽略了乐氏的感受,把这个旧魏豪强当成了随时可以把玩的棋子。
“肤施乐氏会同意吗?”
“丞相原为诸侯家臣,如今贵为国副。况且肤施乐氏曾是魏国大夫,怎会不知公子意?”
“此事涉及国政,纵使陛下宠我,也难同意。”
胡亥很是清醒。
以往自己所求之事,陛下必允的情况给朝臣造成了只要自己开口,陛下就会同意的错觉。实际上,自己所求不过是财钱而已,根本不涉其他,所以始皇帝才会轻易答应。
眼下自己若是为此而开口,恐怕就会触动陛下敏感的神经。而且自己没有所谓长子的优势,到时候可是真真切切的贬谪,不会像长兄那般明贬实升。
“那公子以为?”
赵高问道,但是此时湖面泛起了涟漪。
“嘘,你看!有鱼吃钩了!”胡亥有些兴奋,提杆而起,一条体态肥美的鲫鱼被提出水面,抛向岸上。周围的宦人马上前去,按住了还在扑腾的鲫鱼,将其抓入篓中。
“恭喜恭喜啊!”
赵高连声道喜。
“来了第一条,第二条还会远吗?”胡亥笑着反问赵高一句,然后重新打窝抛竿,“古有姜公钓鱼,愿者上钩。今我钓鱼还打了窝,比之姜公又能差到哪里去呢?”
“公子所言极是。”
赵高低头应道,心中却有些不贫。眼下局势的变化,都是因为自己而变,你个胡亥只知道静候其变,还将其毕功于自身,简直无语。
“既然如此,臣便告退了。”
赵高对此次拜访颇为失望,没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打算回去再找突破口。
“嗯,你去吧。”
胡亥这边倒是略有收获。
长兄,接下来是好是坏,利我还是利己,全凭本事了。
赵高走后,胡亥才唤来一小宦,“将小七叫出来吧。”
小七并未听从赵高的话,任由此事交予赵高操办,依旧还是求见了胡亥。但是话才说一半便被后脚而来的赵高打断,不得已才藏在了公子府的其他地方。
片刻后,小七便被小宦引至湖心亭。
“见过公子。”
胡亥将鱼竿递给身旁的小宦,转而问道:“方才中车府令已经来过,我已知晓大概,你具体说说乐家主究竟想要如何?”
“家主所愿不过是保全祖宗基业而已。今爵不得升,而官又求不得,乐氏如涸辙之鲋,或能苟全于当下,却不能长久。”
胡亥了然,看来乐缮是想来求官的,不知他是有意中书谒者令思,还是朝中其他待补的官缺。
“若能乘龙之势,则乐氏可逾百代。......”
周围小宦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胡亥闻言猛地一挑眉,他真的被乐缮的想法震惊到了。
“哼!”
胡亥面不改色,有些不屑,“莫说百金了,就是万金也绝难完成此事。简直是异想天开!”
“难道公子就不想么?”小七上前一步,“若有匈奴来助,又当如何?”
胡亥陷入了沉默,一时之间也无法做出决定,“我再考虑考虑,你就在我府上住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