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郡邸,赵寿马上朝主簿吩咐道:“明日将肤施内拥田五顷以上的大户悉数召来,就说本郡有事与其相商。”
作为郡丞的属官,主簿主要掌管文书工作,所以对一郡的土地情况还是比较熟稔,马上便安排了卒史去跑腿。即便是这样,郡邸的卒史依旧不够,主簿也得亲自上马。
“你去请周彝。”
端坐在上的赵寿突然发声,将邀请自己姻亲的活分配给了主簿。
哪怕跟周彝私下里说过了,也需要请他再来一趟,不然多半会引人怀疑,得不偿失。而且想必周彝也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能在会谈中起到一个托的作用。
当然,这还是赵寿的计算,即便是这样,他依旧还是对其将信将疑,无法完全相信他的坦白。
而此刻的周彝正长吁一口气,方才他唯恐露了什么马脚,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周彝离开正堂,来到偏厢,这里正坐着一位乐府的管事。
“郡守走了,有什么事可以快说吧。”
管事听出了周彝的声音带着清冷和疏远之意,转瞬便猜到了定是郡守将徙泾县的事告知了周家主,而且似乎还达成了某种交易。
管事知道结连之事可能要黄,但依旧不打算放弃。毕竟周家主并未直接赶他走,反而留下来说了这么一句。
于是他打算单从家业出发作出挽留:“今上所谋,路人皆知,难道姬斝家主甘愿将手上的土地白白让给出去吗?祖宗家业,岂能废弃于我等手中!”
这里管事特意称呼周彝为姬斝,意在激他。
周彝轻笑一声,声音平淡:“家业与性命,难说孰重孰清。有诸侯为祖宗社稷而死,而有诸侯为苟全性命而降。彝视短,活至天命便是庆幸,能活甲子更是万幸。想来祖宗在天之灵亦会谅解彝之短视。”
管事目视周彝,看准了他内心不贫,再次激将:“上古时期,彝与斝皆为礼器,如今沦却为酒器,不知是天变还是人为!”
“哼!”
周彝冷哼一声,声音依旧平淡,但脸上逐渐的红晕显出内心的不平。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今早已不见上古三皇五帝,谁又能亘古长久?能苟活于当下,便是满足。”
“难道周家主不为子孙考虑?”
管事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儿孙自有儿孙福,若其不孝,留予再多的家业也不过是过眼烟云。”
话虽如此,但周彝内心还是不由得担心起周氏的未来,同时又再埋怨起乐缮怎么派了这个榆木脑袋的管事当说客。怎么只会激将,而不知言利!
周彝接着好似不经意的低喃,实则故意透露出了一则信息。
“彝闻郡守独子已受陛下欣赖,不日或为中书谒者令。不知此等过蒙拔擢,宠命优渥之事何时能轮到周氏......
唉~罢了罢了,管事你且回去,此事彝实难抉择。”
管事眸光一闪,眼珠子转了转,大致明白了周彝的意思。在这方面,乐氏确实拿不出足够的利,他也是通过足够的害才说服了多家。在利益分享方面,他也需要询问家主的意思才能作出答复。
“既然如此,小的这就告退。”
周彝点了点头,“不送。”
在通往城北的路上,主簿从偶然间从摇晃的车窗帘的间隙里发现了正在往回赶的管事。
这是?
主簿微微用手挑起了车窗帘,眯着眼睛打量着,很快便从身形上认出了,这是乐氏的管事。
他怎么从周府中出来!
联想到今日郡守所获徙泾县县令的上书,主簿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味,这些豪强果然纠结在一起了么。
想到这里,主簿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越来越感觉肤施是个是非之地,风雨欲来。
哎~看来得将家眷安置在别处了,或许邻郡北地郡就是不错的选择。
胡思乱想之间,已然到了周府。
周府的仆人听闻是主簿前来,不觉得嘟囔了一句,“方才郡守才来过,怎的又来了个主簿。”
“嗯?”耳尖的主簿赶紧拉住了仆人,将一枚铜钱塞入其手中,缓解了他有些不耐烦的表情,毕竟大户人家的仆人在对外方面还是比较倨傲的,况且自己还是个小小的主簿。
“敢问方才郡守可曾来过?”
仆人顺势将铜钱纳入袖中,变戏法似的换上了笑脸,“两刻之前,郡守来过。”
“多谢多谢。”主簿连连道谢,“还请为我传话,我有事报于周家主。”
本来这事只需下人传个话就是,但是难得的外派工作,主簿想趁周府待客的机会忙里偷闲,混一杯茶水解解乏也是好的。
主簿很快便被回来的下人引至偏厢。
“不知主簿为何事而来?”周彝自持,并不起身相迎,开口直接问。
“跑腿传话而已。”
主簿刚坐下,一碗茶汤便被仆人奉上,“多谢周家主款待,小的不胜荣幸。”
“不急不急。”周彝大概也是看出了主簿摸鱼的心思,他本就想从郡守属官口中旁敲侧击赵寿的对开田一事的真实态度,“主簿风尘仆仆,想来公事繁忙,不妨在我这里休憩小会儿,亦是无妨。”
主簿见此,更是心安理得的慢悠悠地品起了茶。
呵,他倒是有趣。
周彝也不急,等他喝完一碗后才问起,“郡守近日如何啊?我为姻亲许久未见了,不敢贸然拜访,唯恐误了公事。毕竟有公子,我也不敢逾矩。”
主簿心中一笑,还许久未见呢?不是才见了么。
“郡守这几日都颇为宽和,唯有今日不同,盛怒于色。不过小的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并未看到文书,只知文书是从徙泾而来。”
“那不知主簿来时,郡守如何啊?”在周彝的示意下,一旁的仆人重新给主簿冲上茶汤。
主簿自是知晓其意,含糊其辞道:“小的也是被他人传话而知,并未见到郡守。”
周彝略感失望,知道无法从其口中获得有效的信息。主簿也是觉察到这点,歇息得也差不多了,于是将郡守的召集告之于他,便道辞了。
回了郡邸,主簿赶忙将此事附耳告之郡守。
“你可确定?”
“小的确定。”主簿坚定地点了点头,“绝不有错。”
“本郡知道了。”赵寿摆了摆手示意主簿下去。
与此同时,周府内的周彝在收到仆人禀报时,也是作出了相同的动作,“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