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士人之罪
“沽名钓誉太作呕,欺下瞒上是士人。”
————《虹心斋言》
洛阳宫里的帝王绝弦。
偃师庭中的伯喈声咽。
可惜昔日的知音如今已成陌路。
所谓“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这句话又印证了多少人无疾而终的友情。
刘志清楚蔡邕与世人对他身为帝王的失望。
可蔡邕却无法体会刘志身为帝王的身不由己。
至于章德殿前帝王的决绝,偃师的众人更是无从得知。
也正如蔡邕所言“知音已故,与君新逢”。
蔡邕的一曲终了,告别了刘志,迎来了陈霁。
“伯喈兄能够关心世间疾苦,足以证明自己的一片赤子之心。”
陈霁评价着蔡邕的曲子,后者却摇了摇头。
“大汉缺的不是一个超然的乐师。”
“也从不乏有赤心报国的仁人志士。”
“唯独缺少一位中兴之君。”
蔡邕突如其来的有感而发反倒让陈霁有些措手不及。
不禁讪讪一笑,这样看来,怎么还显得自己有些阿谀奉承了。
索性陈霁也认真的反问蔡邕道:“伯喈兄以为,当今陛下不是那样的中兴之主么?”
蔡邕与众人闻言皆是将目光望向陈霁。
他们对于陈霁这样的发问显得有些惊讶。
刘志即位以来,尤其是亲政以来的作为在他们这些“士人”的眼中,与暴君无异。
陈霁会心一笑,对众人有这样的反应并不奇怪。
“伯喈兄,换而言之,你觉得当今陛下有哪些政策做的是不应该的么?”
“如果有,那么理由呢?”
蔡邕被陈霁的问题问的一时哑口。
众人闻言也都陷入了沉思。
按理说,他们对刘志的暴行应当如数家珍。
可不知为何,在听到陈霁说要给出理由时,他们犹豫了。
他们对于刘志的不满似乎不是从他本人的政策而出发和思考的。
他们对刘志的不满,是先对刘志放纵的宦官们的不满。
“识人不明。”
蔡邕能够想到且能够给出的理由,只有这一点。
陈霁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他接着问道:“伯喈兄以为,用哪些人算是有识人之才呢?”
“自然是举荐上来的有德之才。”
蔡邕这次回答的很利落。
陈霁闻言反而大笑不止。
他毫不客气的接着反问道:“可若是当真如此。”
“朝廷的察举制度在梁冀掌权的二十余年里依旧正常的运转着。”
“在过往历代权臣欺凌皇帝,压榨百姓的时期都一直运转着。”
“可试问那些被举荐上来的官员明知权臣欺凌皇帝、压榨百姓都是需要被制止的行为。”
“又为何会放任像梁冀他们那样的权臣不管呢?”
陈霁如此追问道,蔡邕与众人的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
“霁兄!”
“虹弟!”
“霁弟此言非也!”
“朝廷诸公多次上书切责于梁冀。”
“况且霁弟方才所言,将已故的李固诸公置于何地?”
陈霁看向他们一个个群情激奋的模样,反倒以更高的声调回怼道。
“李太尉与梁冀抗衡,是一人之举!”
“满朝诸公,无一人敢收尸,是众人之行!”
“上书切责、言语切厉杀不死任何一个权臣,只会让他们引以为傲。”
“这难道是什么值得赞扬的行为么?!”
陈霁狠狠的将拳头捶在了一旁的桌子上,众人一惊,皆被陈霁的气势所震慑。
“察举制选拔人才,是制度的优势!”
“不代表从这个制度选拔出来的人就是有德之才!”
“什么时候能够因为一个人的好坏而评判一群人也都是如此了?”
“什么时候能够因为选官制度的好坏来评判选拔出来的人是否为可用之才了呢?”
“以偏概全,投机诡辩,将人与士人、制度与人才一概而论!”
“这根本就是最愚蠢、也是根本没有看透世事的人才会有的想法!”
“空口白牙,逞一口能牙利齿便能颠倒黑白,挑弄是非!”
“大汉烂就烂在这帮士人的嘴上!”
“一个个的将中兴挂在嘴上,如此看来,还是担心我大汉朝会不会亡吧!”
陈霁心中愤懑不平,手臂也狠狠的一挥衣袖。
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蔡邕等人闻言皆是陷入了沉默,又在心底不由赞叹陈霁的气势。
陈霁所言的是事实。
而世间,再没有什么比不想承认与事后方觉的事实更为伤人。
“李太尉为国捐躯,与天下士人何关?”
“功名是李太尉与已故诸公的。”
“太尉与诸公一死,士人便纷纷向梁冀摇尾乞怜,这才是事实。”
“圣人教导的是荣辱与共,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自古以来都是共患难难,享荣华易。”
“可是这股子歪风邪气若是在朝廷中传开了,甚至占据了主流。”
“大汉的士人,才是真的亡了!”
“国无诤臣,何以匡有道?徐徐自保,岂非坐以待毙?”
“古之四民,皆有其职,农、工、商三者供养士人,是为了让士人能够好的为国家效力。”
“为百姓谋福祉,岂是让我们这等人自视清高的理由?”
“吃着百姓拼了命才缴纳的粮,端着朝廷与汉室给的碗,一句明哲保身,就他娘的要砸了大汉朝的锅!”
“恬不知耻!”
陈霁一直以来对于那种拿着少数有功之人标榜自己士人身份的小人极为痛恨。
尤其是自以为比士农工商其他三民高贵,自视清高的孬种,他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他们大多无甚才能,只会摇唇鼓舌,展事投机,千拂出世,不通忏悔。
“正是伯喈兄你言语中所说的被举荐上来的官员们,他们甘心做梁冀的附庸。”
“是他们先背叛了陛下,抛弃了自己所读的圣贤书!”
“你们不妨去民间走走,有多少人家的娃娃等着盼着能有读书的机会。”
“若非他们出身贫寒,凭着一股子韧劲与心志,再能通透一两本书籍。”
“未必会比所谓的太学生差。”
“说到底,无非是出身被那些个利欲熏心的东西被猪油蒙了心。”
“不仅做不来民之父母,更是全然忘记了为国举能的责任。”
“而彼时的陛下正饱受监禁之苦。”
“政令以陛下的名义下发,实际的决策者却是梁冀。”
“你们不要忘了,光武帝以来,政令皆从尚书台下发。”
“而当时实际掌控尚书台的人是梁冀!”
“而实行政策的人,正是依附于梁冀的官员。”
“也就是伯喈兄你口中所提到的那些通过举孝廉被举荐上来的所谓的‘有德之才’。”
“换而言之,杀死李太尉与诸公的,不是陛下,也不是梁冀,而是见风使舵的官员。”
“试问换做是在场的各位,在此情形之下,孤立无援的我们要如何破局呢?”
“母族的势力被梁冀隔绝,官员们又人人自危、只图自保。”
“除了宦官,陛下还有先帝们还能够倚仗何人?”
“陛下突破万难方才掌权亲政,难道要对曾经背叛自己的官员和残害忠良的小人以礼相待么?”
“诸位,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呐。”
“一个充斥着可以背叛自己君主的官员的朝堂,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一众摇摆不定、谋求一己私利的官员配得上名士二字么?”
“士人一边观望,一边评判宦官们的行为放纵。”
“自己一边说着忠君爱国,一边却又说着明哲保身。”
“坐在屋子里说说话,便既想要权,又想要名。”
“世间哪有那么好的事?”
“不去为了中兴而付出努力,反而对想方设法匡正汉室的陛下指指点点。”
“不觉得是无耻之尤么?!”
陈霁的情绪越说越激动,对士人的虚伪作态恶心至极。
在他看来,天下称得上名士的人大多已经死了。
蔡邕等人更是被他最后的一通怒斥吓得心神俱颤。
“诸位,我是颍川陈氏的长孙,也同样是士人。”
“但要做的不是今日之士人,世间的风气要有所转变了。”
“不能只是我们的百姓依然淳朴,而我们这些士人却越发如商贾一般精于算计。”
“如此一来,岂不是本末倒置了么?”
“当今天下的士人被我看在眼里。”
“庙堂之上,多沽名钓誉之徒。”
“江湖之远,多欺上瞒下之贼。”
“好的政策无人执行,坏的政策他们从中牟利。”
“这样的大汉,不是陛下一人能够应对的。”
“诸位,我们不妨扪心自问,自己是否是这样的人。”
“在评判陛下是否为中兴之君之前,先问问自己,是不是一个合格的中兴之臣。”
“陛下杀虎破局,大汉乱局初定,正是百废待兴的用人之际。”
“如果想要实现中兴,便拿出点政绩看看。”
“再不济,看到遍地的流民,何不把放在府库中都要烂掉的粮食分出来一些。”
“哪怕只是一些,都足以挽救不知多少条人命了。”
“把说的当成做的是不可取的,做完了及时说出来才好让众人也与有荣焉,这才有点中兴之臣的样子。”
“如果我们都是中兴之臣,大汉也呈现出一番中兴气象,又哪里需要担心陛下不愿做那中兴之君呢?”
“伯喈兄,我以你为知音,是觉得你能与我一样,看到黎民百姓的苦难。”
“可是,在你我都未曾对大汉的社稷有功之前,不妨先思考如何让自己配得上那些中兴二字。”
“先做一做力所能及能够帮助到百姓和社稷的事。”
陈霁说完了,屋子内,众人陷入了长久的缄默。
屋子外,闯进来的太学士子们自愧不如。
所有人都惭愧的低下了头。
“中兴”,这个被大汉士人奉为最高追求的理想。
这个自安帝中衰以后,东汉王朝期盼已久的夙愿,历经了几代人的接续。
如今将其玷污的,却是以此而自我标榜的士人。
反而是眼前这个只有六岁的陈霁。
他从那种狂热的口号中保持着清醒,不断地自我审视、自我批判,然后重振旗鼓一以贯之的将心中的想法付诸实践。
他们在陈霁的身上看到了名为希望的曙光。
在他的言语中,众人能够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圣人追求。
更能体会到他那睥睨天下的盖世胸襟与名为吞吐宇宙的弥天之志。
这,是他们无可比拟的领袖气质。
“或许,他真的如天师的谶言一般,就是那个大汉等待已久的中兴之臣。”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在了陈霁的身上。
陈霁也不卑不亢的回应。
“如果大汉需要一个中兴之臣,那么,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