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十二月下旬，尚书台。
“大人，请您允许文若请辞。”
荀彧拿着一纸文书，很是恭敬的递到了宁澈的桌案上。
见此情形，宁澈却只是淡然一笑，招呼荀彧坐了下来。
“怎么，难不成还嫌我这庙小了吗？”
闻言，荀彧连忙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此前文若之所以愿意接受大人您的征辟，并不是为这一官半职，而是因为希望为天下尽一份绵薄之力。”
“可如今文若却只是在这官场蹉跎，故而还望大人您能允许文若请辞回家。”
听罢，宁澈点了点头，没有急着给荀彧一个答复。
接着，宁澈便起身来到炉边冲起了茶来，而荀彧也没催促，耐心的坐着等待。
看着这个年轻老道的尚书令，荀彧不禁陷入了沉思。
对于宁澈，荀彧与其接触的这段时间下来，反而是越来越搞不懂宁澈这个人。
就像宁澈明明比荀彧还小了四岁，却已经深谙为官之道。
宁澈不仅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而且就连官场上的人情往来都很是精通，自从上任以来，就不曾得罪过人，老练的就像一个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资深政客。
最关键的是，荀彧在宁澈身上找不到任何一点作为士人所拥有的品德廉耻。
这也颠覆了荀彧先前对宁澈的看法，果然看人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不能光去听。
而荀彧其实并不是一个固执的人，或者说他在某些方面并不固执。
像历史上曹操屠城的时候，荀彧也没说什么。
荀彧心中的仁义不同于刘备，他的仁义更多是偏向于大汉，而刘备则是偏向于百姓。
待宁澈冲泡好了茶后，房间内也已满是茶香。
“试试。”
宁澈亲手递给荀彧一杯泡好的茶，而荀彧自然连忙双手接过，随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紧接着，荀彧的眉头便皱的极深。
在强忍着不适咽下了一口茶水后，荀彧便连忙把茶杯放到了桌上，似乎连一口都不想再喝。
“感觉如何？”
宁澈一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趣的看着面色复杂的荀彧。
“苦涩杀口。”
闻言，宁澈淡然一笑。
“再试试。”
听罢，荀彧很想拒绝，可纠结了一下后便为难的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而意外却并没有出现，荀彧只觉口中的苦涩味更甚，整张脸都皱的和苦瓜似的。
见状，宁澈却面无表情的一口气喝下了一整杯的茶水。
“你觉得苦涩难耐，可我却觉得甘甜可口。”
“这茶就和我现在做的官一样，故而我也只能苦中作乐了。”
看着宁澈自嘲的神色，荀彧有些不解的问道。
“大人您执掌中央，又深得天子信赖，权势无双，何来苦涩一说？”
宁澈轻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我看似手握大权，可实则权力都在陛下手里攥着。”
“虽然我每日处理了许多政务，但那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琐事，这点你自然再清楚不过。”
“在大事上，你可曾见过我说得上话？”
待宁澈言罢，荀彧便陷入了沉默。
汉灵帝可不是个善茬，他提拔宁澈完全是为了让宁澈去帮他处理政务，好让他自己可以放心的吃喝玩乐。
不过这并不代表汉灵帝是个无能的昏君，对于财政和人事这方面的权力，汉灵帝几乎是死死的捏在自己手里。
故而哪怕是宁澈这个尚书令想要调动一些中级官员，那都得先经过汉灵帝点头才行。
而由于张让与何进结亲，导致何进又成功的掌控了洛阳的兵权。
再加上之前汉灵帝对于刘虞请立刘辩为太子的态度，宁澈大抵便猜到了汉灵帝对于何进其实又心生间隙。
按照宁澈的预测，现在距离汉灵帝设立西园八校尉的时间恐怕也已经不远了。
可汉灵帝有此预谋，却不曾与宁澈提及过一句，显然汉灵帝已经连同宁澈都在提防着。
良久，不等荀彧回过神来，宁澈便又自顾自的说道。
“如今陛下只喜董侯，必然不会立史侯为太子。”
“如此一来，陛下与大将军之间必然会产生矛盾。”
“文若，你猜这样下去未来会发生什么？”
闻言，荀彧下意识的深呼吸了一下，神色也变的紧张起来。
见此，宁澈反倒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显得很是轻松。
“或许不会到那一步，可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文若，你我在官场上，往往都是身不由己啊。”
宁澈言罢，便又喝了一口茶，面色温和的看着荀彧。
其实如果汉灵帝能多活个几十年的话，那这一切兴许就都不会发生。
只可惜汉灵帝活不了多久，宁澈自然就得为自己以后谋个好出路，给刘氏集团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片刻后，荀彧才终于开口。
“大人，文若明白了。”
听罢，宁澈很是欣慰的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眼下天色也不早了，你今日便早些时候回去吧。”
荀彧拱手应是，转身离去，没有再提请辞的事情。
看着荀彧离去的背影，宁澈的心思又不由自主的开始活络起来。
如今闫程是除了宁澈以外，唯一知道汉灵帝即将命不久矣的人。
虽然宁澈不清楚闫程有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给其他人，但宁澈并不觉得闫程会蠢到这种地步。
毕竟闫程要是这样干，那无疑只是给自己平添麻烦，自碍手脚。
而宁澈凭借对闫程的了解，他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宁澈大抵也能猜到一些。
只是闫程想要做的事情与宁澈的目的并不冲突，反而会推进宁澈的进程，因此宁澈才没有去阻挠闫程的计划，毕竟宁澈的谋划与所有人都不在一个层次上。
像是袁隗只看到大汉兴盛，所以才会被宁澈轻易利用。
而像闫程只看到了天子将亡，却看不到乱世将至，所以闫程的目光才一直放在洛阳，放在何进与刘辩身上。
唯有宁澈看到的是整个天下，这也是先知的优势。
想到这，宁澈便又喝了一口苦涩无比的茶，旋即扭头看向窗外的庭院中那棵已经枯黄的老树，似笑非笑。
“董胖子，你可别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