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二荀论政
临近正旦还有五人。
荀攸回到颍阴郡高阳里,与家中团聚。
颍川荀氏的当地大族,广有家产,良田千亩,门下宾客附庸,名声非同一般。通常而言,腊月与正月较为闲散,走门串户,与宗族、姻亲、邻居、朋友聚会畅饮,“以笃恩纪”之时。
正月底,地气升腾,便需要平整土地,迎接农忙,故而先把田器、耕牛备好。定下任田之人,并及将宾客、徒附、奴婢配对,以等春耕。
非要说颍川荀氏的区别。
单是地名高阳里就是因荀氏一族而得名。
这得追溯到荀彧的爷爷辈儿荀淑。
荀淑,字季和。学问渊博。处事正直,明于治理,当世称为“神君”。士大夫集团的小李杜中的李膺尊其为师。荀淑的八个儿子皆有名望,单字为俭、绲、靖、焘、汪、爽、肃、旉,世称“八龙”。
当时的颖阴县令为了讨好荀淑。就对标上古五帝之一的“颛顼”,颛顼也有八个儿子,封地在高阳。将荀氏一族原来的故地“西豪”改为了高阳里。
自“神君”和“八龙”之后,荀家子弟往往并不直接从事生产,不需要像豪族大家一样为农忙准备。
荀家底蕴丰厚,也不必为缺衣少食烦忧。
可此际与以往不同。
之前董卓乱京,吓得荀氏一族瑟瑟发抖,颍川的地界就是在雒阳东南面,隔着轩辕关。北面为荥阳,荥阳以西为虎牢关,东北为酸枣。
当时酸枣会盟还热热闹闹,几个月过去,一哄而散。
当真三分热度……
秋季末,得知董卓伏诛、天子驾崩,颍川许多士族为天子感到惋惜,荀家亦不例外。
时局动荡,颍川许多大族亦在观望,恰巧北面冀州又生出许多事端。
新帝刘虞登基,封了河南尹韩起为关内侯。
颍川族群对此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这韩起,会不会是第二个董卓呢?
不过,天子已经不在雒阳,而是在幽州,许多人也不慎关心。最怕那韩起跑到颍川烧杀抢掠。
一直忙碌到腊月,先是钟繇带回了好消息,接着是荀攸。
荀攸因是黄门侍郎,在族内名望不亚于堂叔荀彧,仅次于祖辈的荀爽。
“啊……”
荀攸回到家中,这才得知,荀爽病逝了。
冬季,病重,医药无效……
荀爽为“荀氏八龙”排行第六,论辈分,可算是荀攸族父(阿翁)一辈。
其终归在颍川故土病逝,此生无憾。
荀攸来荀爽墓前祭拜。坟丘不高,周围栽种的柏树也尚未茁壮。墓之两侧摆放了六尊石兽,正前立了一石碑。石碑所述,皆是荀爽生前事迹。荀攸抚摸着冰冷石碑,忆起生前点滴,悲痛于心,并不流露于外。
荀彧默默陪在荀攸身边,说着荀爽临终遗言。
荀爽倒也洒脱,寥寥几句罢了,他一直相信后辈能处理的好。只是,当荀彧问起未来局势,荀爽曾提及袁、曹二家。汝南袁氏不必多说,士族首领,世家大族。
他这一辈的族内兄弟,荀谌和荀衍已经投奔袁术而去。
倒是曹家自曹腾扶持桓帝上位后,享有定策之功,又提拔许多士人,更有传闻谯县有天龙显像,符合儒教“天人合一”说法。加上荀爽在党锢之祸中,曹操也参与协助荀爽逃匿,故而荀爽也看好当今的曹家。
是日。
荀彧找荀攸闲谈,便下围棋,便聊着:
“公达,京城局势可生安好?”
荀攸笑笑,反问:
“京城?叔叔莫不是说幽州?”
荀彧开怀一笑:
“哎呀,口误口误。是说雒阳……”
这是人之常情,以往习惯把雒阳称为京城,可眼下变天了,京城变成了幽州蓟县。
荀彧感慨:“还当真应了那句‘谶言’。”
荀攸也笑笑,正面回答:
“雒阳,挺好。且说,那位关内侯……嗯,实不相瞒,侄儿有些看不透他。”
荀彧惊呼,略带质疑:
“竟如此有城府?”
“嗨,莫提了……”
荀攸笑道,“你想,两军交战。韩侯三令五申,定要命侄儿回家过年。这是何意?”
“你问他了?”荀彧反问。
“问了。”
荀攸两手一摊,表示无奈,“他只说,这仗打不起来的。”
荀彧莞尔一笑:
“眼下这般看来,确实打不起来。”
“喔?怎说……”
荀彧便下棋落子,便分析着:
“冬季大病。十一月时,就传有瘟疫,起初我等不以为然。后来,叔父病重,药石无效……”
说到此处,他神色黯淡,顿了顿。
“你说,军营之中什么条件,还比我等族内环境要好?”
荀攸跟着韩起打过仗,自然了解营帐中是什么环境,士兵席地而睡……
这要是在冬天,天寒地冻,极易得病。
“哎……”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继续落子下棋。
荀彧继续说着:
“听说,颍川有流民涌向雒阳。”
“颍川流民?”
“是。”
荀彧解释道,“最初是从南阳而来的,孙坚军痞,强征男丁,已跑了几千流民入颍川,老弱病残,比比皆是。可能现在都不止几千,上万有余吧……”
荀攸完全可以想象,孙坚这股四万多人的数量是怎么凑出来的。
荀彧直言:
“倒是这位韩侯,在局势上的判断,异常准确。记得,以前任命河东郡郡守时,朝堂就为他争吵过一次。”
荀攸点头,共同回忆着。
那时候袁隗依旧是太傅,董卓尚未独大,因韩起平定河东白波贼有功,封赏其为河东郡郡守。
“记得,事后,朝廷还遣尚书卢大人去巡视过一番。卢大人回来后,亦是对韩起赞不绝口。”荀攸补充道。
荀彧叹息:
“这与董卓相比,简直天地有别……”
得知董卓被韩起杀死后,许多士族都有同样的害怕。要知道,能杀死一头野兽的,必然是另一头更凶猛的野兽。
可荀攸与韩起接触多日,逐渐相识,倒不这么认为。
他反驳道:
“你们是不知,他有一位老师,贾文和。乃凉州士族贾氏……”
荀彧莞尔一笑,感言:
“即是有士族之良师教导,果真区别极大……”
“现在,我颍川士族应该担忧的,不是那位关内侯。而是南面的孙坚,他占据南阳,随时可能进军颍川各地。”
荀攸心里暗暗一惊,不知这新年能否过得安稳。
棋子一黑一白,轮流落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两人的这盘围棋下到最后,似乎没地方可下,开始数目数。
荀彧数着数着,发现自己输了。
他惬意笑笑,不由赞道:
“公达,你棋艺渐长啊。”
“呵呵,都是与那韩侯练出来的。”
“哟……”荀彧开始对韩起越来越感兴趣了。
荀攸则说:“你肯定猜不到,他还有一个身份。”
“哦?谁啊?”
荀攸一脸得意:
“山河居士……”
荀彧惊呼:“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