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卫籍:花开堪折直须折
月兔西落,金乌东升。等卫籍再次睁开眼后已是天色大亮。
蔡琰见卫籍醒来,又特意请来医官替卫籍处理伤势,卫籍无奈之下只能遵从。
忙忙碌碌间,已经过了正午。
由于手臂受伤,卫籍吃过午饭后便没有像往常一般和府中的背嵬军一同操练,此刻他正捧着一卷书籍聚精会神的研读。
而就在此时,偏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没等卫籍起身,家仆便匆匆而来。
卫籍一问之下,才知道是荀爽举家来访,正在门前等候。
卫籍心中一动,连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原本卫籍以为昨夜荀爽只是客气,也没在意,没想到仅仅过了一晚,荀爽便真的来了,而且还是举家来访,这般隆重定是来答谢他的救命之恩。
故而,从偏厅到大门不远的路上,卫籍都在沉思,若此刻挟恩提出招揽荀彧,恐怕荀彧即便不即刻答应,也不好当着面拒绝。
如是想着,卫籍便来到门前,拱手道:“荀公,籍有失远迎,还请荀公见谅!”
荀爽经过一夜思量,此刻也不再纠结妻妾之事,笑呵呵的说道:“仲道言重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卫籍闻言不明所以,就在他愣神之际,荀彧轻笑一声:“难不成仲道兄要在门外待客?”
卫籍连忙回过神来,告罪说道:“籍之过也,荀公请进!”说着,卫籍便侧身将荀氏叔侄引了进来。
可就在卫籍将要转身之际,一名婢女从门口的车架上跳了下来,在他疑惑的眼神中将荀采搀下马车。
卫籍一脸意外,看向荀爽:“女公子脚上有伤,荀公何故让她如此奔波?”
荀爽却微微摇头:“仲道此言差矣,女荀的命是你救的,她来感谢你是理所当然之事。”
话虽如此,可卫籍心中依旧疑窦丛生,若是荀采嫁人也就罢了,像这样未出阁的女子怎能轻易抛头露面。
可荀爽已然发话,卫籍也不好再刨根问底,只能对着荀采拱了拱手:
“女公子请进。”
来之前荀爽已经和荀采说了此行的目的,只见她面色通红的点了点头,在婢女的搀扶下跨进大门。
既然荀爽带着女眷前来,卫籍自然不会失了礼数,连忙叫蔡琰出来招待客人,倒也算是升堂见妻了。
待蔡琰出来和荀氏几人见礼后,便带着荀采去后院叙话,偏厅中只剩下卫籍和荀氏叔侄。
荀彧看了看与自己对坐的叔父,略作思量便举起耳杯,率先开口:
“昨日之事全靠仲道全力相救,我叔侄才能全身而退,彧敬仲道一杯。”
“文若言重了,我视荀公为长者视你为友,焉有不救之理?”
荀爽也端起耳杯附和一声:“仲道高义也!”
说罢,三人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耳杯后,荀彧故作叹息:
“哎……”
卫籍端着耳杯的手微微停顿,看了一眼荀彧,他自然知道荀彧是故意叹息,于是卫籍不动声色的接过话头说道:
“文若何故作此长叹?”
“仲道有所不知,小妹经此一事茶饭不思,叔父和在下颇为担心啊。”
卫籍当即皱眉,本来他就对荀采的到来感到奇怪,现在荀彧再次提及此事,他属实不知道这叔侄二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但荀彧既然开口,他也不能不作回应,于是,卫籍缓缓放下耳杯:
“许是受了惊吓也未可知。”
荀彧摇了摇头:“仲道有所不知,我家小妹虽是女流,可也有些胆识,昨夜若非是她临时急智恐怕后果不堪设想,故而断然不会为此事所惊。”
卫籍眉头愈加凝重,也不再装聋作哑,开口说道:“文若有话不妨直说。”
“咳咳……”
荀彧看了一眼自家叔父,轻咳一声:“不瞒仲道,女荀之所以如此,全是因为仲道啊!”
“因为……我?”
卫籍一脸不可思议,瞪着双眼暗自思量,虽说自己昨夜的确是抱了荀采几次,可当时情况紧急他也顾不得许多,这小娘子总不会是因为这些记恨上自己了吧。
就在此时,荀爽终于开了口:“老夫冒昧,不知仲道家中还有何人?”
卫籍连忙开口:“荀公有所不知,籍自幼孤苦,被叔父一家收养。”
“老夫失礼,仲道勿怪。”
就在卫籍疑惑之际荀爽再次开口:“既然如此,此事倒也不用劳烦他人,不瞒仲道,女荀对仲道十分倾慕,不知仲道可愿意……愿意纳之为妇?”
事实上,荀爽倒也没说错,俗话说少女怀春,卫籍先是城门前赠了荀彧半首格律新奇的送别诗,后又在缑氏山下舍生相救,荀采仰慕也实属正常。
然而就在荀爽话音刚落之时,威震河东纵横雒阳的卫籍却目光呆滞,久久不语。
卫籍此刻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他原本只是想着挟恩以求荀彧来投,可属实没想到荀氏做的比自己还要干脆,竟然直接要将女儿嫁给自己。
荀彧见卫籍良久不语,心中略有些急切,连忙咳了一声,卫籍这才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承蒙荀公抬爱,籍自然愿意!”
卫籍心中激荡,倒不是因为荀采,而是事情既然发展到如此地步,荀爽愿意将女儿嫁给自己,那么就表示自己已经得到了荀氏的认可,想必此刻再招揽荀彧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只不过事到如今,卫籍反而不急,女儿都嫁了,荀氏一族还能跑得了?
殊不知,就在卫籍如是思量之际,荀氏叔侄心中同样松了一口气,能够与卫籍结成姻亲关系对于他们而言同样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于是乎,此事便从荀氏的一厢情愿变成双向奔赴,众人谈笑之间,这件事情便已成定局。
随后,卫籍与荀氏叔侄把酒言欢,详细的讨论了关于礼仪上的问题。
对于荀爽提出的下聘等事卫籍也只是微微思量,便同意了荀爽的要求,毕竟对于荀爽而言,能够让自己女儿为妾已经是最大的让步,这些俗礼,卫籍也就由着他了。
事情敲定以后,荀氏便起身告辞。
荀采从后堂出来看着父亲与兄长面容上的笑意便知道此事已成,脸上又是一红。
卫籍亲自将人送回荀府,待卫籍再次返回家中之时蔡琰已经在大门处等候,目光流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愧是荀氏女,倒也是个有见识的。”
蔡琰见卫籍回来,立刻便迎了上来,对着卫籍说道:“郎君,他们此番前来不止是来谢恩的吧。”
卫籍看着目光幽幽的蔡琰多少有些心虚,硬着头皮说道:“夫人聪慧,此番荀氏前来一是为了答谢我救命之恩,二来是……是来议亲的。”
“我就知道!”
尽管蔡琰心中一阵酸楚可违心的说道:“妾身恭喜夫君了。”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心中嫉妒也是在所难免。
卫籍看着泫然欲泣的蔡琰心中多少也有些愧疚,连忙拉起蔡琰的小手轻声安慰道:“昭姬莫要忘了,你才是我的发妻。”
这话也算是给蔡琰吃了一颗定心丸,她心情略微好转:“妾自然记得,但愿郎君不要忘了。”
卫籍连忙答应着,轻声细语的说了半晌终于安抚住了蔡琰。
……
随着事情落定,卫荀两家便忙碌起来。
大汉疆域辽阔,不同地方的婚礼略有差别,可大致都是分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大项。
事实上,此事对于卫籍而言倒也没有那么复杂,毕竟只是纳妾不是娶妻。
可荀氏并不这样认为,一切礼仪章程均是依着娶妻之礼来筹备,卫籍自然晓得荀爽如此做,一来是做给雒中公族看,可更重要的是做给自己看。
于是,双方便达成了无言的默契,卫籍陆陆续续的补上了许多礼节,虽说没有娶妻之礼隆重繁琐,却也相差无几。
明眼人都能看出,即便荀氏女嫁给卫籍做妾也不是寻常姬妾,而是贵妾!
好在蔡邕与荀爽曾经同朝为官,又在诛董一事上也算共历生死,蔡邕虽说心中颇有微词,可也没有让卫籍难堪。
就这样过了三五日之后,雒中公卿见蔡邕一如既往的在府中吟诗抚琴,没有把这场匪夷所思的‘婚礼’变成一场闹剧之后,众人便纷纷带着贺礼在卫荀两家游走。
最先来到卫籍家中的竟是合谋诛董的王允
“没想到在下私事竟然将王公惊动,籍之过也!”
王允笑着拱了拱手:“仲道客气了,老夫近日来忙着安抚西凉之事,直到此刻才抽出身,倒是老夫要来给仲道赔不是!”
听闻此言,卫籍想着自己迟早要离京之事,不动声色的问道:“王公辛苦,事情可安排妥当?”
“基本已处理妥当,只剩有功之人封赏一事,需要陛下定夺。”
事实上,对于王允而言这些事情根本就是他一言而决,至于王允所说的需要陛下定夺不过是搪塞卫籍罢了,因为对于卫籍的功劳,王允原本已经做出了安排,可是卫荀两家突然结为姻亲,他又不得不重新考虑卫籍的官职。
听闻王允如是说卫籍正要开口,可话到嘴边又觉得眼下多少有些不合时宜,便也没在此时开口。
王允与卫籍寒暄片刻后便起身离开,卫籍自然是亲自将王允送出门外。
而随着王允离开,上至公卿,下至南北两军将校纷纷送来贺礼,甚至于就连与卫籍颇有嫌隙的袁隗都派自己的侄子袁基亲自前来道喜。
一时间,卫籍家中可谓门庭若市宾客不断,当然这些人并不都是冲着卫籍而来,恐怕更多的是冲着荀氏之名罢了。
可不管怎样,经此一事,众人终于意识到了这个小小的骑都尉俨然已经成为雒中不可忽视的新贵。
就这样,忙忙碌碌的过了七八天,正月十五这日黄昏,卫籍婿爵弁服,墨车相迎,将荀采接入自己府中。
然而,婚礼到这里还没有彻底结束,应付完前来道喜的宾客后,卫籍匆忙回到后院,在与荀采饮过合卺酒,这场轰动雒中的‘纳妾之礼’才彻底结束。
……
夜深人静,繁华落幕。
洞房中此刻只剩下卫籍和荀采二人,卫籍仔细打量着款款而坐的荀采。
不同于蔡琰身上那股灵动与书卷气,荀采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
卫籍上前轻轻解下荀采螓首上的彩冠,下意识的说了句: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听闻此言,原本就有些娇羞的荀采顷刻间霞飞双颊,柔柔说了一句:“夫君又吟歪诗,妾如何当得起这般称赞。”
荀采自然知道自家夫君口中的群玉山、瑶台等地均是传说中的仙境,她怎么敢和仙境中的人相比。
“怎么能是歪诗?”卫籍轻笑一声,将荀采的小手握在手中:“为夫看来,女荀当得起这些称赞。”
女为悦己者容,荀采被自己夫君如此夸赞自然十分欣喜,她看着被卫籍握着的双手,有些娇憨的说道:“那既然如此,夫君要再吟一首,不许再吟歪诗!”
卫籍不由失笑,诗他自然是有的,作为一个疯批文学生,哪怕是长篇大赋也是有的,可此情此景,他哪还有心思念这些东西,于是他贴在荀采耳边轻声说了句:
“正经诗赋自然是没有,只有一句歪诗夫人要不要听?”
荀采略微偏过头,任由卫籍的灼热鼻息喷在自己面颊上,小声开口:“是……是什么?”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说着,卫籍便揽过荀采柔软的腰肢,将她轻轻放倒在身后的床榻上。
“嗯哼……”
荀采闷哼一声,眼角流下的泪水便被卫籍擦干。
……
正月十五,满月高悬,霜华满天,可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满月逐渐藏于云层之中。
此刻,屋外寒风呼啸,室内温暖如春……
忽然之间,伴随着烛火跳动,烛台边响起细微的‘噼啪’声,房间内忽明忽暗,渐渐归于平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