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荣得到天子启召见，是在离开栗姬寝宫的当日深夜。
本就做好了随时会被召见的准备，但是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东宫门口时，刘荣只得强打精神，跟随在寺人的身后，朝着未央宫走去。
本来以为一路上，会如同往常那般沉默寡言。
却没想到，刚刚离开东宫，平日里负责传唤自己的老寺人，突然破天荒的开口。
说出来的话语惊了刘荣一大跳。
“听说太子殿下，在夫人寝宫内，扬言要与梁王斗上一场？”
突如其来的发问，惊得刘荣头皮发麻，下意识阴沉着脸，似乎对于寝宫内的对话被泄露出去，而感到愤怒。
但是一想到面前的老寺人，正是未央宫除了天子启之外，权势最大的人，更是天子启做太子时便伺候在身边的老人，刘荣便借着夜色迅速调整神色。
“说不上斗上一场。”
“许久没有见到梁王叔了，做晚辈的难免想念，正好梁王叔马上就要抵达长安，便想着见上一见。”
“怎么了？”
“这件事，被父皇知晓，深夜传唤，便是想要问责吗？”
嘴上这么说，刘荣脸上却是一脸平静的样子，似乎故意问出这句话，是在笃定些什么。
——老寺人，是当今天子启身边唯一能够相信的人。
虽然刘荣这样的皇太子，看似身份尊贵，更是天子启的亲儿子，但是论起了解天子启的程度，无论是刘荣，还是栗姬，馆陶公主，甚至是皇太后窦氏，都不及眼前这位老寺人了解。
而且，老寺人是天子启唯一相信永远不可能背叛的人。
刘荣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在笃定眼前的老寺人肯定会告诉自己，关于天子启的真实想法。
果不其然。
从小便跟在天子启身边伺候至今已经有几十年的老寺人，又怎么可能听不出刘荣话语中的深意？
当即便笑了笑，说道：“陛下听到这番话后，笑了笑，便说了一句：栗太子岁数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不过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反倒又补了一句：那就等着看太子的好戏吧，希望他能顶得住攻势。”
“只说了这些，好叫太子殿下知晓……”
这一下，刘荣彻底恍然大悟。
刘荣在母亲栗姬的寝宫里，与太子太傅魏其侯窦婴说的那番话，被天子启知晓后，认为他这个太子胆子倒是不小，甚至敢当着人面说这种话，到了无所顾忌的程度。
而关于梁王刘武即将抵达京城，此番想要得到的东西，不言而喻，也的确是天子启这个皇帝该拍板决定的事情。
但是随着刘荣的这番话说出，如此一来，“该如何安置梁王刘武”的差事，便莫名其妙交给了刘荣。
——既然你这个太子想做事，那就去做吧，朕这个皇帝只会看好戏。
这不，在天子启那里得到了准信，老寺人便借着今夜，为天子启引见刘荣的机会，在向刘荣暗中传递消息，相当于主动交好刘荣了。
“今夜之谈，多谢相告。”
“他日，若有需求，尽管开口，我自会相助的。”
虽然是寺人，但终究是天子启的亲信，尤其是陪着天子启长大的人，刘荣脑子正常，是绝对不可能恶了对方的。
随着刘荣这句承诺说出，老寺人当即抿嘴一笑，却也没忘记摆出不敢的姿态来。
“太子殿下，此言重矣，重矣……”
接下来的路上，俩人闲聊着，快要抵达未央宫的时候，两人这才闭上嘴巴。
老寺人先进去禀报，不多时退了出来，示意刘荣进去。
刘荣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入，一眼就看到正襟危坐，盯着他的天子启。
没有任何迟疑，刘荣先是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还没来得及起身，便听到天子启的声音响起。
“深夜召栗太子前来，是有要事相商。”
“——朕，准备想从长安街东街的院落内，拿走一些东西。”
“这些东西，有骑兵三件套，还有水车和曲辕犁。”
“想了想，毕竟是栗太子做出来的物件。”
“朕虽然是皇帝，但，该当如何，还是应该由栗太子做主。”
“栗太子，可否愿意？”
栗太子可否愿意？
这句话，听起来是商量，实则不是啊！
——堂堂大汉的皇帝，想要任何东西，只需点点头，便有无数人恭恭敬敬送上来。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想要东西，却要经过儿子的同意：你愿不愿意？
答案是：儿子拥有权力，而父亲没有的时候。
比如高皇帝刘邦和他的父亲；唐太宗李世民和他的父亲。
然而，天子启和刘荣却不是这种关系。
也就是说，对于那些能够改变大汉军工，民生的东西，天子启其实非常想要，但是又碍于是之前主动给予刘荣数百万金，却又不好意思打着索要的名义。
只怕这才是问题的本质。
说的直白些，就是希望刘荣主动献上来，落得个好听的名声，而天子启再顺势谦让一番，装作不情愿的收下来。
而这，也就意味着刘荣接下来的每一句话在说出口之前，都要准确让天子启满意，准确献上天子启想要，却碍于身份不能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刘荣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天子启的询问，而是站起身，自顾自的坐下，而后清了清嗓子。
“儿臣研究制造那些东西，本就是为了我汉室天下，若是父皇想要，大可直接去取即可，又何必多问呢？”
“——难不成父皇认为你我父子疏远到如此地步？”
“更何况，我这个太子不可能借着商贾之事谋求利益，那我岂不是真如馆陶姑母那般该去种地了？”
“却是不知此番，父皇需要多少器械，又愿意赐给儿臣何种？”
“您也知晓，研发是需要时间和金银支撑的。”
“当然，如果是金银之外，就更好了。”
先是主动表达出天子启为了天下百姓的好心，又借机言明自己绝无二心，刘荣便非常自然的询问起好处，以及天子启准备用什么来跟他换取？
难不成你这个天子想要白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