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件事上来讲,年轻的郑庄公表现出了政治上的老到沉稳。他为了坚持当时最有利于自己统治的法则—礼数,而甘愿去冒从此可能引发叛乱的风险。
事实也确实如此,公子段最终靠着京城的根据地,四处扩张,实力大增。最后,郑庄公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与公子段周旋。
应该说,郑庄公在答应将京城分封给公子段时的心理是极端矛盾的。但他仍然选择了放弃,因为他必须坚持自己最需要的东西:孝道。
对于他来讲,孝道即是为君之道。所以,当他宣布将京城分封给公子段时,满城文武可谓是大吃一惊啊。
大夫祭足直言相谏:“主公不可!按规定,一国之大城邑,面积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城邑不超过五分之一,小邑不超过九分之一。
京城,本就是按国都的标准所建,城墙规模已超过了三百丈。此等大城邑,唯主公才可拥有,分封不合礼法,后患无穷。”
郑庄公叹了口气,道:“寡人又有什么办法呢?多行不义必自毙,寡人且忍他一忍,看他还能嚣张几年!”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个成语,便是源自于此。
郑庄公将郑国大城邑京城分封给了兄弟郑段,郑段也因此人称京城太叔,亦称太叔段。
这母子俩的目的达到,非常得意。郑段走马上任之前,来向母亲武姜辞行。
武姜屏去左右,悄悄对郑段道:“段儿,你应该知道母后对你们兄弟俩的态度。母后未能说服你君父让你继承爵位,心里有愧,但你不要灰心。
你哥哥这人从小便对你无情,对母后也不孝。这次他虽然将京城封给了你,那也是母后寻死觅活硬要求来的,他心中肯定不服气,朝中那些大臣也不乐意。
但不管怎样,你总算有了一块好地。你到京城后,赶紧招兵买马,扩充军队,壮大力量,作好准备。等到时机成熟,想办法推翻了他。
母后会及时将情报传给你,你一定要将国君之位夺过来。如果你当上了国君,母后就死而无憾了!”
郑段听罢大喜,这位帅哥倒也不是一位纨绔子弟,伟大的理想从此诞生:
总有一天,本公子将成为郑国的国君!从此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定要振作精神,实现梦想!
郑段到京城后,也是一天也不耽搁,招兵买马,扩充军队,抢夺地盘,采取的手段是又打又拉。
首先是西鄙、北鄙两地。
郑段邀请这两地大夫来共城会面,郑段道:“两位大夫,现在你们管辖的地盘也是属于京城的范围了,从此跟着本公子好好干,本公子一定不会亏待了两位。
从此以后,你们两地的赋税,便直接交到本公子这里,不需要交到新郑了。
你们两地的兵马钱粮一应物资调度,都要服从京城的统一调度,不可违抗。”
西鄙北鄙两地大夫见郑段居然能获得京城的分封,而且都知道郑段深受太后喜爱,再加上他神采奕奕,人才出众,相貌不俗,也许将来郑国真的要改朝换代的话,此人极具君主相。
再者,你俩兄弟之间的恩恩怨怨对我们又有何干?有奶便是娘,谁对老子好老子便跟谁,再说自己又不用负责任,既然你公子段有这个要求,便听你的吧。
就这样,西鄙、北鄙两座城邑便归属于郑段了。
公子段也是极具效率的,他很快将两城的军队收编了,成为自己大军的一部分。
过了几个月,郑段又假装去打猎,却引兵直接去攻打鄢城和凛延。
这两座城池大夫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被自家的军队攻打,措手不及,连部队都来不及动员便被郑段攻占。
两邑大夫仓皇出逃。于是郑段又获得了两城的钱粮士卒,势力大增。
看看,这家伙不但长得帅,能力也强啊,拉部队扩充势力的水平挺高。
而且,郑段在拉部队的过程中,居然采取直接向郑庄公挑衅的手段。
郑庄公却貌似对他这位帅弟弟相当的容忍,对于一些挑衅基本采取一个态度:听之任之。
这可让郑段得意洋洋起来:嘿嘿,老哥果然懦弱,胆小鬼一个。
这下真的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特别是当鄢邑、凛延两位大夫败回新郑向郑庄公哭诉时,郑庄公只是安慰了他俩几句,表示你们没责任,却未对郑段严重违法乱纪行为发表任何意见。
看着郑庄公貌似寡人多的是土地,随便他要多少便给他多少好了的样子,那些个忠臣良将便急了。
上卿公子吕生气了:“主公,郑段该当死罪!内仗太后宠爱,外仗京城坚固,天天操练兵马,屡屡兴兵作乱,其用心是非常明白了,他要叛乱造反!
恳请主公给臣一支军队,臣将率兵问罪,定当将郑段捉到新郑交给主公处置,以绝后患。”
公子吕,郑武公的亲兄弟,郑庄公的亲叔叔,时任郑国卿大夫,郑国顶级领导干部之一。
郑庄公摇头,道:“郑段有过,但错不及兴师问罪。”
公子吕大为惊讶,道:“主公,恕臣直言,郑段不经请示私自将西鄙北鄙的军队收编,现在又攻占了鄢邑和凛延,这罪行难道还不明显吗?”
郑庄公笑道:“郑段是太后喜爱的儿子,也是寡人亲爱的兄弟。寡人宁可失去一部分土地,也不忍心伤了兄弟之情,更不愿意因此让母后伤心。大夫眷眷爱国之心,寡人甚为欣慰,但此事就此作罢,众位爱卿以后勿再提及。”
群臣默不作声,这样明显的谋逆行为,你国君居然不直接镇压,匪夷所思。
而且,理由极其苍白。因为他是弟弟便可以胡来,那其他人怎么看?
会不会有人因此觉得你国君懦弱无能,从而有更多的势力投靠郑段,最终岂不是养虎为患?
不,养虎不一定成患,关键是要看养虎的人是谁!
此时,这个养虎的人是郑庄公,嘿嘿。
郑庄公一方面要将他那种宅心仁厚、至善至孝演绎给全国人民看,同时也不断地培育着自己的隐忍能力。
但凡在乱世中大有作为者,忍人所不能忍,是一种基本素质。
郑庄公还有一招更厉害的藏在心里没说出来。他需要充分的时间,来观察他的臣子们。
寡人吹起这样愚笨懦弱的秋风,不怕那些墙头草不转向。
郑庄公之所以能够成就春秋初期的霸业,是以他为核心的郑国上下精诚团结分不开的。
虽然,我们从史书中并未发现郑庄公在郑段反叛之前如何整肃异己,但从后来涌现出那一大堆郑国的忠臣良将,我们完全可以看出,郑庄公在这些年已完全掌控了臣子们。
郑庄公的威望已到了极点。但也许,郑庄公内心中确实还有那么一丝对亲弟弟的怜惜。
面对群臣苦谏,他非常欣慰。
兄弟啊兄弟,如果你能够悬崖勒马,那寡人就博个宽厚君主的美名。
如果你真的不思悔改,真想当一只成患的老虎,那就不要怪寡人一口吃掉你,连渣都不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