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驶来一队车马。
红鸟白旗，是白府礼骑。
高兆微愣，那表示白府家主白泰和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白府不是苏邙猗刘之流，作为雒阳仁商首领，受赐王室玄鸟，是有级别的，犹如王城那些公府宗室。
也就是说，白府代表着王室尊严，哪能屈身前来驵侩之流高府。
要知道，百年前白圭将田地全部捐给王室，周天子特赐玄鸟图腾，意为王室与白府亲如一家人，白府不敢僭越，便将族旗改为全白底色，大红玄鸟，以区别王室的朱红底色，纯黑玄鸟。
偏偏白圭又有遗训：子孙不得为官。
大红再红是为朱，朱红再红是为黑。白府举红鸟白旗，意为族人虽不能为臣，但将世代匡扶王室。
白府，几乎等于王室宗亲。
车辇停下，果真是白泰和亲至。
后面竟然还跟着身披粉红狐裘的小白！
高兆瞪大了眼睛。
老祖宗最疼爱的就是她，两人一向形影不离，坊间流传就是老祖宗洗澡，小白都会陪在身边。可以说她就是老祖宗的化身，小白在哪里，代表老祖宗就在哪里。
这表示老祖宗前来拜访高府。
这也太给面子了吧？高兆苦笑。
“见过丈大人，见过……女公子。”
“见过高公子，称吾小白即可。”
小白声音圆润，微笑甜美，侧身还礼，温文尔雅。
“喂喂喂，还有我呢？？”
后面竟然还有大白！
她今天没有骑高俊白马，没有穿白狐皮甲，也没有手拿银白长枪，而是一身缟白锦衣，跟在后面钻出车辇。
刚才高兆的目光一直落在小白身上……咳哼，主要是落在白泰和身上，一直没有留意到她。
“见过女公子。”
“不是说过嘛，叫我大白！”大白有些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高兆连连点头，“是，女公子。”
众人入内落座。
这是正式拜访，谦让一番后母亲上座，白泰和屈左，高兆居右。
短暂寒暄后，两府便成了一家人。
白泰和原来是齐人高氏，是入赘白府的，高兆的母亲本族阳翟高氏，同源同宗，八百年前的确是一家人。
“这几天吾在后院堆了些奇异山石，大白小白有无兴趣呀？”母亲笑吟吟地向两人发出邀请，喜爱得不得了。
大白翻了翻白眼，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小白眨了眨清眸，竟然有人敢在白府面前说山石。
不说王城王宫和成周城南北宫里的林艺石术都看腻了，就是白府自己的华林苑，经纬数里，里面什么奇花怪草异石没有？
白泰和有些尴尬，呵呵地苦笑。
“你俩陪陪高姨嘛。”
两人这才识趣，应和起身，跟随去了。
堂内只剩下白泰和与高兆两人。
却是沉默。
“白伯伯不妨直说。”
都带两个宝贝女儿过来沽价了，还扭捏什么？高兆心中苦笑。
“李谈率领三千死士，全军覆没，此事贤侄可知？”白泰和哀叹。
高兆点头，“平原君散尽家财，编妻女入军，同样悲壮。”
“邯郸守不住了，赵国危矣。”
这几乎是所有人的共识了。
秦王嬴稷雄才伟略，中线不会止步在宜阳，接下来不是魏国就是韩国了，雒阳像箭头一样深深插在秦国身上，还远吗？
说不定在韩魏之前呢。
“昨天太史周冣来访白府，说天子也收到平原君求援，询问老祖宗的看法。”
说到这里，白泰和呵呵地自嘲苦笑，低头连摇：“周国拿什么去支援，拿天下共主这个名头去砸那嬴稷？真是可笑！”
东周国人口约十二万，成周城就占了十万，西周国更可怜，加上王城在内全国人口才三万。
放在后世，两周国加在一起都没有一个镇大。
也就是说，两周国的役兵加在一起，顶多两万。
这还是明面上的。
除去要留守各处城邑关隘，以拒山匪流寇，再加上东周国因为天子居在西周国，偏心西室，一向不服王廷调遣，估计周天子能支援赵国的兵力，顶多五千。
还不是常备精兵。
有用吗？
敢去吗？
“秦王威胁说，谁敢帮赵国就打谁，现在韩军畏缩河南，魏军裹足河北，楚军缓行如蛇，天下皆惧啊。”
白泰和说得既悲愤又无奈，最后总结出八个字：“赵国若灭，雒阳危矣！”
很是激动。
高兆却是心无波澜。
一是知道历史，秦国明年就会吞并周国，最后统一天下。
二是知道白泰和这不过是在演戏而已。
他的表演估计有两个意思：
一、王卿周冣询问老祖宗对赵国求援的看法，其实是在向白府伸手：王室又没钱了。听白秦和的意思，白府是回了以卵击石，回了白府也没有余粮。
白泰和的意思是：我们白府苦啊！
二、高兆贤侄，你看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我白泰和还这般与你掏心掏肺，这几天应该就要去秦国接货了吧？到时能否捎带上我啊？
再加上带来两个宝贝女儿供君挑选，绝对是诚意满满。
可是，
开什么玩笑啊，我才刚满十六岁啊，无论选哪个恐怕都活不过二十岁。
也不可能捎上你去秦国的。
高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却是呛到，大声咳了几下。
嘭！
“哥，大事不好啦！出大事啦！”
虎子见到鬼似地冲进大堂，大喊。
背后跟着丫头，同样惊慌失措。
“不知道我在跟白伯伯在商谈要事吗？怎敢如此失礼！”高兆拍案斥责。
“不是，哥，是农庄那边……”虎子急得前言不搭后语，最后跳道：“唉呀，你再不过去就要出人命啦！”
“出人命？”高兆大惊。
他连忙向白泰和赔礼：“白伯伯，抱歉了，我现在有事需要赶往城外处理，您这边……”
“既然是人命关天，那赶紧去吧，这里有我与君妹交待。”
话是这么说，白泰和脸上的表情跟哭似的。等看不见高兆人影，他重重叹息了声。
无论是不是真有急事，高兆此时丢下他，都是在表示拒绝：不捎上，不选女。
“不仅深谙诸国政事，见识非凡，还有这等心机手腕，高兆你真才十五岁吗？”
……
“干得不错，就是我才咳没几声，你就冲进来，太明显了。”
转出二进门，高兆停下脚步，朝虎子竖大拇指。
看到大白时，他就猜到白泰和来意。
小白前来，还能理解是白府屈尊，代表老祖宗新年回访高府。但大白，白府的护卫大队长，天天骑马持枪和护卫们呆在一起，这个时侯让她穿得大家闺秀，意思再明显不过。
高兆暗中吩咐虎子以咳声为信号，找个理由离开，没想到他会想出要出人命这个好点子。
看来这虎子比想像的要聪明。
只不过这北方的东风，似乎比记忆中的要来得快，接下来几天雒阳会相当热闹。
想到这里，高兆吩咐丫头：
“你留下，转告母亲说这几天我都会住在上清观，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我行踪，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回来。
请母亲她放心，我们家不会有任何事的。另外，让母亲在白泰和离开时，偷偷转告他一句话：‘……’，记住了吗？”
中间是凑前耳语。
丫头点头，脸色凝重。
她从小陪前主读书，又受母亲熏陶，记忆和悟性都很高，闹归闹，正事是靠谱的。
虎子有些失落，挠着后脑勺嘟囔起来：“哥，要不我们一起住朱樱寨？前天他们把栏栅都建好了，没你同意不会有人进得了寨子的……糟糕！寨子！”
“别一惊一乍的。”高兆被他的突然捶拳吓了一大跳。
“寨子那边……你再不赶过去就要出人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