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虎就一个人独坐在庭院中,一直从太阳落山坐到了月亮升起来。也没有人去和他说一句话,只有那洁白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显得他那么的凄凉孤独。言琪的房门也没有开启一丝的迹象,杨凡也没来找惠虎,好像家里所有的人都把他忘了。
望卿透过窗子看见他默然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望卿拿了件衣服,走到院中给惠虎披上了。惠虎看见望卿来给自己披上了衣服,就问道:
“你怎么还没有睡?”
望卿也不说话,就坐下来了,坐在那惠虎的旁边。
惠虎看见他坐下就说道:
“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家里遭这样的变故,从九江万里迢迢地到天津来找我。路上又吃了那么多的苦。我也是忙,陪不了你。其实我知道你在这里其实不太开心。可是,我却没有什么办法。”
望卿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惠虎便自己一个人说了起来:
“当年我不懂事,在九江的时候一天到晚就是赌。赌得家里的田地被我卖了还赌债,穷困潦倒,就住你家,拿了不该拿的钱,你爹把我赶出来了。我没办法,也没地方可以去,就想着去上海这种大城市容易挣到钱,就坐船去上海了。
我到了上海,本来想着在码头上给人家干苦力,挣口饭吃,没成想又被人家欺负,给他们干活不给钱,吃不上饭了。心里想着去赌场赢点钱回来,出老千还被赌场里的人抓住了,硬生生地把这小指给剁了。我一气之下就把那人杀了,杀了人就带着几个兄弟跑,一路跑到这天津。有时候回头想想,这真的是命啊!”
在上海的时候,那个在警局的朋友已经把这些讲了个大概,望卿自然是知道的。可到了天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杀人犯一摇身就变成了城东的黑老大,望卿不知道,就想问问。于是开口说道:
“那后来呢?”
惠虎看望卿来了兴趣,便又讲了起来:
“后来,我们兄弟四个人来天津了。没办法又去码头干苦力,干了才一个月就有人来抢码头。那些人也不知道是谁派来的,我们码头上兄弟自然是不肯将码头让给他们,就打呗。我们兄弟四个穷光蛋打架不惜命,被当时的老大给看上了,就让我们兄弟四个管着城东的码头。那老大就是你舅母的爸,当时是城东黑帮的,咱们兄弟就这样入了帮了。入了帮了,兄弟们自然也是安安稳稳地管着码头,码头也没有出过什么事。
再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那老大就非让我娶他女儿,他就这一个女儿,还嫁给我了。不久后那老头就死了。他一死,原来黑帮里跟着他混的,就跟了我了,这一下可苦了我了。一份家业全落我头上了,什么码头、赌场、海上运货,天天烦都能烦死你。有时候想想不要这些生意吧,可手下的兄弟们一见面就虎爷、虎爷地叫着,怎么能让他们跟着我没的吃,没的喝呢?哎,没办法,谁叫我娶了他女儿呢?这就是命啊!”
望卿笑了,看见那惠虎也是露出了久违的笑脸。那惠虎似乎意犹未尽,又说将起来:
“你别看我在天天外面吆五喝六,回家来就让你舅母管得死死的,拿她二十块钱,就不高兴了。女人呐,就这么斤斤计较,没办法。”
望卿一听这话就说道:
“是我不好,本来就不该向您要钱。”
惠虎却摆摆手,说道:
“这点钱算个屁啊!当年我在你家,吃你家,住你家,用你家的钱那么多年了,你爹都没有说过一句嫌弃的话。后来我还把你周岁宴收来的钱拿出去花了,想想真的是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所以别说什么该不该的,要用就跟我说,花点钱,怕什么的。”
望卿点了点头。惠虎知道望卿心中是过意不去了,便说道:
“我知道你看我大晚上的坐在这里难受,不用难受,她过一会就开门叫我回去了,这些年老来这一出,我都习惯了。什么时候听见屋里茶壶、茶碗一摔,一骂街,准来开门。就是明天又得去买茶具了。”
望卿一听这话,便言道:
“明天早上我去买茶具,向舅母赔罪。”
惠虎点点头,说道:
“茶具这东西,她就喜欢花花绿绿的。你买的时候,就挑那种图案色彩艳一点的就好。到时候一看这花花绿绿的图案,准保高兴。”
望卿连忙答好,却开始打哈欠了,一看就是困意上来了。惠虎一看他打了好几个哈欠,便叫他赶紧去睡觉。
望卿刚走回屋里,就听到舅母的屋子里,谁将茶壶、茶碗摔了,还骂道:
“这么晚了,不来敲门,想冻死外头啊?”
望卿这才放宽了心,又听见那惠虎喊道:
“我外甥给我衣服了,冻不死,气死你。”
望卿没想到自己的舅舅——黑道的大哥,竟然和一个孩子一般稚气,笑得肚子都疼了。他终于听见了门开的声音,便脱了衣服睡了,想着明天早起去买一套茶具。
翌日黎明,望卿便早早地起床了,拿着剩下的五块大洋,便出门去买茶具了。
自然有买茶具的店铺开门了,伙计睡眼惺忪地站门口打扫着,望卿看了看店铺不小,想着应该是有好茶具,便进去了。伙计一看有主顾来了,急忙招呼着,将扫帚丢在了一旁。
望卿开口就问道:
“伙计,你这里有好茶具吗?”
伙计立马笑着回道:
“给您回,不是我吹牛,咱们的茶具是这一片最好的了,有专门从景德镇的购来的上好的茶具,那可是当年给皇上烧瓷具的窑口。”
望卿点了点头,说道:
“我是要那种画工细的,瓷片当然也得好。”
伙计又立马回道:
“有是有,不过价钱得高一点,毕竟这颜料也得用钱不是?”
望卿点点头:
“那个是自然,你放心。只要瓷片好、画工好,关键是这东西得艳,价钱好商量。”
伙计又回道:
“放心,我给您找。”
伙计说完便开始找寻起来,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个大黑盒子,好像放在那里许久了,盒子上有一层灰土。伙计先拿鸡毛掸子拭了拭,又拿一块小手巾擦了擦,一路捧着,放在了柜台上。笑嘻嘻地说道:
“这茶具是我们店最好的,瓷好,画工也细,画的那叫一个艳,自打进货以来,除了店里的人,就从来没有拿出来让外人见过。放在那里好几个月了,都落了灰了。但您放心啊,里头干净的。我给您打开,您上眼看看。”
说完,伙计便将盒子打开了。盒子里有一个大茶壶和四个茶碗,装在一个木头的模具中,旁边塞着几张纸。
望卿虽然不懂瓷器,但打眼一看也知道这是好瓷器,白得发亮。那盒子中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朵大牡丹花和四朵小牡丹花,茶壶上是大的,茶碗上是小的。牡丹花从绿叶中长出来。那绿叶画的茎丝都看得出来,牡丹被那绿叶一映显得那么艳丽,仿佛就像真的牡丹花给嵌上去一般。
伙计问道:
“怎么样?好看吧。这画工、这颜色、这瓷,我跟您说这天津城找不到第二家了。”
望卿出来没见过这么细腻的画工,还是在这瓷器上,早已经看傻了,痴痴地点着头,说道:
“这一套要多少钱?”
伙计把盒子合上了,说道:
“您要真心想要,三块钱买给您了。”
望卿点点头,觉得这套茶具值这么多,便打怀里掏出三块大洋,给那伙计,捧着这个大盒子回家了。
刚回家便去舅母那里,对舅母说道:
“舅母勿怪舅父,是我不该向舅父要钱,惹您不开心了,还摔了茶碗、茶壶,今早买来一套茶具,特来请错,望舅母原谅我。”
那言琪自然不太高兴,一句话也没说。但惠虎在旁边却说道:
“我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人家孩子都给你买东西,你还板着个脸。”
那言琪看了看惠虎说道:
“这茶具你要是不给他钱,他拿什么买?”
惠虎似乎也不高兴了,说道:
“我给的,怎么了?拿你二十块钱,叽叽歪歪的。”
又对望卿说道:
“别管她。过来,把盒子放桌上打开看看。”
望卿便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了,惠虎过来一看,自然是惊讶:
“这画工,这颜色,好看,好东西啊。”
言琪听惠虎如此夸赞,便也过来看,看了一眼说道:
“好看是好看,又不知用了多少钱?”
望卿不敢说话,那惠虎却说道:
“这是孩子的一番心意,你管它多少钱干嘛?”
望卿知道上班的时间快到了,便对他们说道:
“舅母、舅父,我要去上班了。”
说罢,便出去了。剩下惠虎和言琪在看这套茶具。确实是好,惠虎和言琪看了又看,可但看着前面的牡丹花,不免觉得有些腻了,便想看一下这茶具的后面是什么。
惠虎拿起茶壶,将它转了过来,先看见了两句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言琪站在惠虎身旁,就低下头去看茶壶的背面,看了一眼,就直起身来对惠虎说道:
“那背面的人画的更好。”
惠虎闻言便将茶壶又转了一点,果然看见了茶壶画着两个人在假山旁边。画得是一男一女,穿红着绿,抱着一起。惠虎先是一愣,就马上将茶壶放回去了。言琪还没有看清楚,就问道:
“我还没看,你怎么放回去了?”
惠虎低低地对她说道:
“这茶壶后面是春宫画。”
言琪知道了,也不说话,惠虎将全部的茶碗背面都看了一遍,画的都是春宫画,惠虎便又盒子合上了,拿去放在了废旧的房子里。
等惠虎回来的时候,言琪便抱怨道:
“你看你的好外甥,给你买的什么好茶具。”
惠虎也不敢回对,只低低的自言自语般说道:
“买什么茶具不行?买套春宫画的茶具,什么孩子。”
望卿可没有看后面的图案,他怎么知道后面是什么。他可真冤,平白无故地买了套乱七八糟的茶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