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就是像田地里的野草一般,迎风就长。望卿转眼就一周岁了。俞家大排筵宴,亲朋好友纷纷而来,俞恒在门口迎接客人们,惠虎在门内接收礼物,管家在一旁记录礼单,方便日后还礼。宴会自然是热闹之极。周岁宴之后进行的便是抓周,用它来验孩子的贪廉智愚,看孩子的心性,决定孩子之后的教育。因此大家宴毕之后都没有回家,因为都想看看望卿抓周。
宴会之后,俞恒便叫人打扫干净房间,在地上铺上一领凉席,在凉席之上铺上毛毯,怕孩子冷,又铺上了一床被子,搬来一张茶几放在被子之上。茶几上放上一本《三字经》、一枝毛笔、一把小宝剑、一个小算盘、一个印章、一枚铜钱、几样吃食和玩具。放置完毕之后,便让惠凤将望卿抱了出来。惠凤将望卿放在茶几之前。大家都凑上头来,想看一看俞家的公子会抓什么。
惠凤蹲下身去,指了指茶几上的印章,对望卿说:
“抓印章,当大官。”
望卿看了看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印章,笑了,小手却没有伸向印章,只是趴在茶几之前。
惠凤又指了指小宝剑,对望卿说:
“抓宝剑,当将军。”
望卿看了看小宝剑,也没有抓。俞恒扶起惠凤,说道:
“让孩子自己抓罢。”
俞恒又对望卿说:
“好孩子,自己抓,喜欢什么就抓什么。”
望卿看了看俞恒,笑了笑,终于把小手放上了茶几,大家都低低地说道:
“看,看,要抓了。”
只见望卿把两只小手都伸了出去,左手拿起了《三字经》,右手拿起了毛笔,嘴里咿咿吖吖的,拿着毛笔在书上画。那是新毛笔,哪里有墨,倒是画断了几根笔上的毛。
大家看罢,都哈哈地笑起来,说道:
“看来贵公子,将来做得好文章,你看,你看,读书的劲头还不小,按笔多有力。”
惠凤看到望卿抓了书和笔,心中开心,听众人一说,也是开心,噗嗤地乐出了声,但俞恒则不同。俞恒没想到,家中几辈经商,以为他会抓算盘,子承父业,也能掌管家中的事业,此刻抓了书和笔,他心中似有不甘,家中的大好生意无人继承。心中也有一丝担忧,怕只怕这乱世荒年,我的儿哪里还能学而优则仕,平白地辜负了这十载寒窗的青春年华,但细细想来也还是开心,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嘛。大家看着俞家的公子爷,都向俞恒道喜。俞恒也稍稍开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想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俞恒低下了身子,将自己脖子上的玉拿了下来,挂到望卿的脖子上,这是家传的玉,孩子周岁之后便要传给的孩子。
惠凤要将望卿抱回房中,俞恒看望卿在被子上拿着笔和书玩的十分开心,对她说:
“让他再玩会罢。”
宾客们兴尽而归自然不用多说,但管家却等宾客们都走了,急急匆匆地来找俞恒,对他说:
“老爷,礼单上的东西都在,只是银钱一文未见。”
俞恒自然也十分惊讶,说道:
“怎么会有这种事,刚刚礼品是谁收的?”
管家自然是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是……杨舅爷。”
俞恒一听,暗暗地说道:
“把他找来。”
管家答应了一声就匆匆去找了,不出一会,就在赌场中找到了惠虎。惠虎这几年来赌钱还是戒不掉,有钱了大赌,没钱了小赌,赌来赌去,也欠了赌场许多银钱,赌场本来是不该再借钱给他,因为赌场老板知道惠虎没钱,但是惠虎姐夫——俞恒有钱,所以就大胆放心地借钱给他,他还不起,能够找他姐夫。
前几天惠虎赌钱又输了,这次赌场老板发话要让惠虎还钱,否则不让他进赌场赌钱,惠虎不想让姐姐、姐夫知道他赌钱,无可奈何卖了自家的田地,不过这是杯水车薪,还不能够还清所有债务,剩下的债务就将这次周岁宴中所收银钱拿去还了,连本带利都还完了,剩下一些,便拿来又赌。
当管家找到惠虎的时候,钱已经输完了,惠虎自知理亏,但管家找到他,不回去不行,心里想着回去进门之后,只低头不语,是打是骂,权且忍受,让他消了气也就无事了。
管家带惠虎进来的时候,俞恒还在抓周的被子上和望卿玩耍。俞恒看见惠虎进来,站起来了,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对惠虎说道:
“来坐。”
惠虎哪里还敢坐,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声不语。
俞恒看了看他,说道:
“钱是你拿的吧,你是不是干活手脚不勤快,被辞退了。没钱过日子了,拿点钱用用,那也不需要这么多银钱吧?”
惠虎摇摇头,从牙缝中慢慢地吐出两个字:
“不是。”
俞恒心中还是以为他遇到了什么问题,所以急需用钱,但是又不能不问,于是接着问道:
“那你拿去干嘛了?”
惠虎不敢说了,支支吾吾的。俞恒便问管家,管家也不敢说。俞恒心中才感觉到不对劲,接着追问。
惠虎只好将实情讲出:
“我拿去还赌债了。”
俞恒先是一惊,过了一会儿,才又问:
“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在赌?”
惠虎扑通跪下了,点了点头。
俞恒暗暗地难受起来,眼眶红了,讪笑了两声说道:
“当年你答应我不再赌的,怎么……站起来吧”
说罢就将手边的茶碗递给了他,接着说道:
“喝了这碗茶,你走罢,以后不要来了。不要再见我了,管家去叫太太来。”
惠虎跪在那里,暗自垂泪,低低的重复道:
“我错了,不要赶我走……”
惠凤来的时候,管家自然和她言语了,也只能央求俞恒。俞恒铁了心,一手拿着茶碗,一手拉起了惠虎,低低地说道:
“别哭了,喝口茶,拿点钱,走罢。不要怪我心狠。”
话已至此,多说也无益了。惠虎搀起了惠凤,对俞恒说道:
“好好对我姐。”
说完,将俞恒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将茶碗递回了俞恒,管家拿来的钱塞在了怀中,抹了抹眼泪。转身往外就走。
俞恒拿着茶碗,看着惠虎,自己低低地说道:
“不要怪我心狠,不要怪我心狠。”
惠虎好像听见了,站在门槛上忽然回头对着里面喊道:
“我不怪你,我会戒赌的,我会来信的。”
说完,就跑了出去。
惠凤早已经哭得昏天黑地了,俞恒却木讷地呆在那里,许久之后,点了点头,手中的茶碗不知为何忽然滑落了,掉在地上,碎了一地,这茶碗摔了不要紧,可是望卿却忽然大声嚎哭了起来。两个人都没有去看望卿怎么了,只有管家走过去抱了起来,却染了一手血,管家赶紧让俞恒细看孩子。俞恒看见孩子细皮嫩肉的左小臂上有一道伤口,往外流着血,应该是被掉地上的茶碗崩起来的碎瓷片给刮到了。俞恒和惠凤都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中,一时没有苏醒过来,管家便急匆匆地去请大夫了。
等到俞恒和惠凤回过神来,就看见大夫背着药箱来了。大夫看了看伤口,上了药,缠好纱布,包扎得十分仔细。大夫收拾好药箱,对俞恒说道:
“放心,公子没什么大碍,只是要记得伤口千万不能碰水,还需每日来我这里换药。纵使如此,只是公子难免要在手臂上留下一道疤痕了。”
管家送上银钱,俞恒道了声谢,大夫就走了。
或许留疤对一个男孩子来说没什么了不起的,而且还是在手臂上,穿上衣服应该都看不见,所以大家都没有放心上。大家可能都不知道的是,这道长长的疤痕就这样成为了望卿身份的象征。这个刚刚止住哭的小孩子长大后却因为这道疤痕躲过了好几次杀身之祸……
弹指一挥间,望卿已经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了,俞恒请了一位私塾先生,来教望卿,先生勤勤恳恳,望卿兢兢业业,两个人都不敢怠慢。
早在咸丰八年,九江自《天津条约》开放为通商口岸了;到了咸丰十一年,九江就有了英租界。外国的货物早就进入了九江,其他的生意是不好做了,可是茶叶生意却受其影响不大,因为外国人没有茶叶,而且有的外国人还喜欢喝茶。俞家的茶铺早有外国人来买茶就可以佐证这一点了。也许俞恒想将家中生意做到国外去,俞恒又请了一位懂英文的先生来教望卿。望卿便开始学习英文了。
一位先生教他识文断字,一位先生教他ABCD,望卿也不混乱,渐渐地学得两位先生不敢再教下去了。两位先生恐再教下去就误人子弟了,就辞别了望卿。话已至此,俞恒也没有办法留住两位先生,于是又将望卿送去九江最好的学堂。
学堂中鱼蛇混杂,望卿投名师、访高友,从此后学堂中的测试头名必是俞望卿,一笔行书也是十分漂亮。九江城中都说俞家的公子是神童。“神童”的称呼竟然就这样不胫而走了,不知为何,手臂上的疤痕也成为验证“神童”的重要信号。
可是这时局动荡的,大清王朝已经穷途末路了,那里还能学会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那么这神童的未来会怎么样?
这些东西望卿也许没想过,因为他可能还不知道什么叫命运;也可能望卿已经想过了,但他却没有办法,因为这无可奈何的天下大势。正所谓:天下大势之所趋,非人力之所能移也。江河日下,江河中的鱼怎么才能不曳尾而随之漂流呢?我不知道,或许也没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