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洵轻咳一声，一时间有点儿难以接受，措了一下词：“不得善始不得善终，原来，不是唱本儿里的？也难怪了。”

　　唐月轻轻地摇着一把台上用的水扇，她尚未卸去脸上的妆容，还带着几分刚刚《凤还巢》中程家二小姐的温柔，在扇后只漏出来一双眼，美目生辉，含情脉脉。

　　阴洵一边听她说话，一边半捂着胸口——自己最近是怎么了，心脏出问题了？

　　唐月喝了口茶润润嗓子，道：“风为巽卦，我对周易只是一知半解，我们切先等等，人该来了。”

　　阴洵也端起茶碗，道：“这不得善始不得善终，莫非还是卦辞不成？”

　　来人道：“阴少主聪慧，一猜就对。在下卜匀。”

　　那人容貌甚佳，一身道袍，铁簪绾发，手执拂尘，仙风道骨的模样，若不是那身道袍上太过亲民亲尘，两人几乎以为是谪仙下凡。

　　卜匀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子上本来就存在的灰，像是顺手飘起了一阵烟，道：“右卿大人知道周易。”

　　唐月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这些人，忘了她自己都忘了百八十年，现今又被迫想起来的朝暮殿殿右卿之职，幽怨地看了阴洵一眼，从善如流地接道：“不是很懂，还请卜先生细细说一说。”

　　卜匀捧着阴洵斟的茶水，喝了一口，清清嗓子，道：“右卿大人所说极是，风为巽卦，其中九二，巽在牀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

　　阴洵皱眉道：“我倒是曾听师弟略谈起一二，巽卦之意主于顺从谦恭，祝史，巫觋两人，相传，相传是能与鬼神沟通的半仙，其他的就解释不通了。”

　　“但他们懂得谦卑二字，在传说中，这两位，哪怕是对比自己低下的鬼神，也不仗势欺人，施加威力，虽处于优势，却懂得如何与下位相处，所以才能获得吉祥，”唐月朗声答道，说到此处，也不由自主的一皱眉，语速加快了两份，意有所指的模样：“四君扇可不是君子玩物。”

　　卜匀抚掌大笑，道：“右卿大人好生伶俐，这么多年，除了我那便宜徒弟有这么聪明，能给四君扇下这样的评语，你还是第一个。”

　　阴洵微微怔了一下，疑惑道：“卜先生，您的徒弟是哪位，好像没听……”

　　没听他爹说过。

　　卜匀带着一点儿不言而喻的洋洋得意，挂着和蔼的微笑道：“墟主没跟你说过是不是？他不会跟你说的，端木小子，在他那儿受尽了曲家主的欺负，在我这儿才学了点儿本事，墟主不好意思跟你说的。”

　　随即一脸严肃地请咳了一声，道：“墟主这回让我来，怕是就没想让我回去，所以，我把这一卦，给你们说清楚。”

　　“扇，本是乘风纳凉之用，暗合这一个风字，若只是乘风纳凉的大蒲扇倒也好了，也算是能跟九二对一对，勉强套一个无咎的好处。但是四君扇不是。”

　　“四把扇骨用料不同，扇面用料不同，花卉不同，但都是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子低奢感，”卜匀冷笑道，“偏偏又得了同一人点睛之笔，爱恨情仇，从一开始描兰悦大君的少女情怀，又有绣水纹折玉圭，以示磐石芦苇之情；还有情伤之后，卓文君提白头吟，最后是，两厢无情，各自出家，血溅桃花。”

　　卜匀似是叹息，似是冷笑，语气凉凉，不屑，却好像又有点儿惋惜，他道：“你切看看，那一把有个善始？始乱终弃，相看两厌，这是件邪物，你还想着能有善终吗？”

　　唐月冷冷道：“本以为囚夜泽唯一的一位女长史该是个怎么的人物，没想到，还是这么想不开，”

　　阴洵侧过脸去看她，见那世间最无情之人，薄唇轻启，仍是那一句：“所谓真心，不就是给人糟蹋的吗。”

　　她眼中的那抹怜悯转瞬即逝，阴洵轻轻地咬住了自己的唇，在心底拼命的说——不是的，不是的，真心就是该让人捧在手心了的，就是该小心翼翼地望着的，真心二字，弥足珍贵，珍贵到他阴洵可以放弃一切。

　　想他父亲阴汋，贵为长歌门尊主，囚夜泽墟主，想他母亲，排除异己，坐上曲家家主之位，在别人眼中，可能会徒羡两人身份贵重，在阴洵眼中，那些，又有什么好炫耀的。

　　想他生在世家，天潢贵胄，但是，吝干上下这一把骨灰，所剩不过二两真心。

　　他默默地交了出去，却又不得不承认月娘的话是对的，就这么二两，都给了你，就算拿去喂狗，我也心甘情愿。

　　但是你的，我会好好地捧在手里，供在天上，不容别人觊觎。

　　月娘，你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