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纹米用力地咳了一声,嘴随眼动,眼随手动,手随字动,“箜篌子唐月是一位戏子,阴墟主可知?”
阴樆桾微微点了一下头,“嗯。似乎是因为自创的《李凭箜篌引》。”
顾玢了然道:“所以用箜篌做了名号?”
叶纹米摇头:“非也,唐月是四子中唯一的女子身,虽是其中最小的一位,却是成名最早的一位。原被人们称为箜篌仙子。后来其他三子成名,人们为了顺口好记,就取了仙字,让她成了箜篌子。”
虞思神色复杂,愤愤不平:“愚人!荒谬!功过岂在男女之分。”
叶纹米怜悯地看了她一眼:“孩子,并非所有地方都要围着青笛夜转,在外界,男尊女卑深入骨髓的传统,这是天命,是规矩。”
他顿了一下,“这点,阴墟主相比子建,的确要占些优势,无可厚非。”
阴樆桾并未否认,但,也没赞同。
顾玢心底的毒苗不合时宜地扒开了黑暗,悠悠地冒了个头。再一次在内心天人大战,阴樆桾的性别就和身世一样,扑朔迷离,了无痕迹,让人难猜。
叶纹米道:“这箜篌子的名气,一是来源于其唱功卓绝,容貌甚佳,风姿优雅,且性子活泛跳脱,倒是有不少绅士名流愿意捧她的场;其二则是因为风月之事。”
不出所料。
叶纹米一个人照着竹简念的津津有味,“上面说,有一世家弟子,家道中落,门第不保,奉父命仓皇逃脱,在秦淮一带遭遇埋伏,为唐月所救,在其戏班为之拉胡擦锣。二人郎才女貌,良人天成,惹人羡慕,所以惨遭毒手,28年死于北平,尸骨不存。”
虞思的嘴已经要咧到后脑勺了,笑得十分有失形象:“这不是扯淡吗?因为两人神仙眷侣,所以有人看不惯嫌碍眼睛就杀之而后快?”
阴樆桾对这段故事抱有一定的怀疑态度,对那位疑似自己生母的箜篌子,也抱有一定的怀疑态度。
他少时便被送去了宗族,鲜有时间承欢膝下,对自己父母的印象仅仅停留在那一折《李凭箜篌引》上。十五岁,他还是个孩子,哪怕不需要依任何人就能遗世独立,成就王业,还是难免,回想起父母,会想想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会对他们抱有一种难以言状,羞于启齿的依赖感。
这也就是阴樆桾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依着顾向平的话来销金窟碰运气的原因。
如今看来,阴樆桾在心底苦笑一声,自己是在干什么?这不是胡闹吗?拿黑冰决和性命来换这种无关轻重,无伤大雅的无聊问题的答案。
以后,还是不要抱这种希望了,自己一个人那么久,不也是活得好好的吗?这世界,本来就是薄情寡义,没了谁,都能活,何况是两个都不知道姓甚名谁,皮囊如何的陌路。
顾玢疑道:“所以为什么叫做淮阴四子。”
阴樆桾从自己难得的玻璃心里回过神来,无意识地笑了一下:“可曾听过秦淮二安?”
虞思因他这一笑,略略怔了一下。她自然不是为了美人回眸一笑,只是凭心觉得,阴墟主自己恐怕都没感觉到自己笑了。他回神对顾玢说话时的笑就像是习惯使然。
顾玢道:“听过,那两位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上面钦点的状元郎,难得的连中三元。”
虞思哼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四位都是下九流,传得再邪乎,人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这戳一盖就是一辈子,生前身后,前有汲汲无名众生,后有史书功过千秋,谁都逃不掉。淮阴二字,怕是为了以示区分身份贵贱。”
叶纹米收起竹简,右手拿着那一卷往左手上轻轻地敲,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顾玢,眯了一下万种风情的花眼:“两位,意下如何?”
顾玢轻声道:“生前种种,乱我心者,何必恬不知耻纠缠不休?身后种种,黄土一抔,何必耿耿于怀生前是非?”
阴樆桾一抬头,正好撞上顾玢一双眸子。顾玢平日谦谦君子,气度和润,此时整个人更像是镀了一层悲天悯怀的温文,唯有一双眼睛,挑尾留韵,亮的好似将浩瀚星辰收归眼中。
许是感觉到了阴樆桾在看他,顾玢微微垂了眼睑,轻声道:“墟主。”
阴樆桾收回视线,一言不发。
叶纹米干笑了半天,忽然就笑不出来了,他隐约觉得,这两位之间的感觉,有点眼熟。不像是普通君臣,也不像是普通朋友,也不像是拜把子的弟兄,
这种感觉,让他又想起了一个人,虞嫖姚。
虞思察觉到了一丝尴尬的沉寂,开口道:“矫情,装什么高风亮节?人活于世,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世界之大,山河之广,九界之乱,是你说想撂挑子就能撂挑子的吗?”
顾玢笑道:“虞后主现在不就撂挑子了吗?”
虞思:……
叶纹米道:“还有一事,阴墟主可能想知道。这位世家公子,竹简上并未提及真名,但上面说到他自称寻音,寻找的寻,音乐的音。”
阴樆桾点了点头,起身想要告辞,一旁虞思眼疾手快地制止了他:“阴墟主且慢,您看我都在这儿听你们磨叽了半天了,您是不是也留一下,补偿我一下?”
这都是什么神逻辑?
虞思接道:“徐长阳的事儿我都听说了,您就不想知道,谁帮他当了灾?”
她闲来无事在弓弦上轻轻重重地拉,然后轻飘飘道:“请问,都进来这么久了,叶后主不上杯茶吗?”
叶纹米皮笑肉不笑:“是您上杆子来找你爹我做生意好不好?门在后面,慢走不送。”
虞思:……
叶纹米看着她青青白白的脸色,像是扳回了一局,心情竟格外愉快,“不知道虞后主压什么?”
虞思咬牙切齿,把手里的弓弦拉的劈啪作响,危险感十足,道:“压你。”
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叶纹米果断道:“我不许。”
虞思面无表情,拔出背后长剑,唰得一声,寒光逼人:“抗议无效。要不回答问题,要不我一件把你捅了丢到臣墓里,再把这儿一把火烧个干净。”
不知是不是错觉,叶纹米听到“臣墓”二字的时候,脸色微变,怕是想到了什么,他勉强笑道:“还带霸王硬上弓的?虞后主想问什么,我可就乱答了。”
不就是比谁更不要脸吗?能把销金窟开到北平来,叶纹米明显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什么无赖事儿都干过。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青笛夜后主根本就没有脸。
虞思笑道,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意,拿剑比划了一下:“我又不傻,一个字儿有错,就剁你一根手指头烤熟了打牙祭。”
顾玢茫然,心道:这不就是刑讯逼供吗?谋杀亲爹了?这么好用的法子,刚才怎么不试试,亏得还大费周章地比了一场,绕了那么大个圈子。
他心里对阴樆桾拿自己性命下注的行为,情绪复杂,一方面感念他不愿以自己为注,一方面却又不大高兴他拿自己性命当儿戏的做法。
当下忍不住转过视线,看端坐在自己前面这个人。
光看背影就知道定是个美人。其实公正来说,阴樆桾并不如司纹和叶纹米这样,一双桃花眼美的近乎妖异,也不如夜来那般美的扎眼光彩夺目。但其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一不钩心牵魄,乱人心曲。
这么看,好像是有点僭越了。
顾古板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收回了视线,牵强地把心思往那边扯。
那两位在虞子建的威逼之下,已经成功地坐在了一张谈判桌上,开始愉快地等待金面侍者传递文书。
阴樆桾轻笑了一声,忽然回头,顾玢错不及防间被人一下看到了眼底,他甚至能在阴樆桾那双清冷无人的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不知所措起来,连手脚都找不到地方放。
阴墟主那不进人间烟火色的冷眸中有了他,一瞬间斑斓起来,五彩缤纷,一眼望尽了繁华繁花,有了颜色。
阴樆桾笑意不减:“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