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秦绍离去后,叶朗抓紧时间开始忙碌了起来。
整起案件到现在为止还未有进展,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找到一个关键的切入口。
叶朗首先想到的一个人就是苏小姐。
不知为何,自此他听过苏小姐的辩白之后,便断定这位姑娘一定有难言之隐,虽说她因一片孝心而不忍打扰父亲身后清净,可这个理由在叶朗看来未免太过牵强附会,倘若不是看在她是一介女流之辈的份上,恐怕王爷早就当众追究到底了。
不过眼下最紧要之事是进入苏老爷的卧房勘查,而这件事必须征得苏小姐的同意,于是叶朗向苏小姐提出了请求。那苏小姐闻言后并未拒绝,只是点了点头说:
“山庄内地形复杂,不妨让我同刘管家带着大人一起过去吧。”
说罢,苏小姐唤来了刘管家,三人一起从内厅的后门走了出去。
出了内厅后正对着的便是一座琳琅满目的园子,虽然山庄内人口稀少,但叶朗目测这园子至少占了十来亩地,纵眼放去,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水榭花圃相映成趣,流溪飞瀑疏疏密密,茜桃碧叶层层叠叠,如此玲珑匠心的景致想必是山庄主人倾注了满腔心血打造而成。
整座园子以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贯穿其中,只见一路上到处假山林立,怪石嶙峋,时值午后斜阳西照,园内顿时光线斑驳,影影绰绰,而这迷离的景象也引起了叶朗的关注——
如果真的是外人蓄意谋杀,那这个环境的确很适合藏匿凶手。
叶朗一路上留心观察着周围景物,奈何苏小姐和刘管家行色匆匆,还未等他仔细深究,三人就已来到了苏长赟的住处。
”这里就是先父的居室——镜心轩,叶捕快仔细脚下。“
在苏小姐的指引下,叶朗跨过镜心轩的门槛,这才发现这个独立的院落也是别有洞天:
半亩见方的庭中栽植着上百株茂盛修美的翠竹,郁郁葱葱的竹林恰好遮掩了低矮的房舍,正逢东风抚林而过,一时之间竹影参差,堪称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叶朗不禁心想,这儿的确是一处幽雅静谧的好居所,可若作为堂堂一位山庄主人的起居室而言,这个庭院又未免太过清冷凄凉,甚至平添一丝寂寥孤独之意。
叶朗在庭内驻足了一小会儿,依例询问了两句:“请问令尊一直都居住在这个镜心轩吗?”
苏小姐回道:“是的,先父自从搬进云昶山庄之后,就始终以镜心轩为住处。”
叶朗环顾了一圈四周的景色,只听庭内莺声燕语不绝于耳,却始终不见闲杂人等的身影,他又想起自从进山庄起就没遇见过苏家的仆人,心头莫名盘旋着一股反常之感,便继续问道:“那平时服侍令尊的下人们都去哪儿了?”
苏小姐忽然停下了脚步:“山庄里只住着先父、我和刘管家三个人,从未聘请过下人。”
叶朗猛然间大吃一惊,不由脱口而出道:“山庄内没有任何仆人吗?”
不料那苏小姐微微蹙眉,她瞄了一眼衣着朴素的叶朗,一脸不解地反问道:“难道老百姓家离了下人就无法自力更生了吗?”
叶朗被驳得一时语塞,但他觉得此事实在怪异,虽说苏小姐所言并非不可,可苏家好歹出身九族,于情于理都不应落魄至此,此举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偌大一个山庄,竟然只住着主仆三人?
不,这不可能,直觉告诉叶朗,这件事远远没有这么简单,且不论平日里维持衣食起居的各式排场,哪怕是为了人身安全起见,起码也得雇个保镖门卫来看护一下庭院吧?
更何况还有这风光旖旎的园林,总归也要有人定期打理吧?
……
叶朗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万千疑问犹如汹涌潮水般扑面而来,他不得不佯装咳嗽了两声,以此掩饰内心的诧愕:“但山庄这么大,日常事务一定十分繁琐,如果没有仆人服侍伺候,平日里的生活应该会有诸多不便之处吧?”
苏小姐不以为然,依旧平静地说了下去:“虽说是居住在山庄里,但生活终究还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寻常人家都能做得到的事情,我们自然也能做到。”
站在一边的刘管家瞧见叶朗满面困惑,笑着补充道:“叶捕快有所不知,我们家老爷素来喜爱清净,又加上身子骨长年硬朗,所以凡事都讲究亲历亲为。山庄光凭我一人自然是照料不过来的,但是老爷和小姐经常帮忙一起拾掇,再加上每月都会请外头的人过来修剪花草,每五天附近的农户都会送些新鲜的食材过来,这日子也算过得井井有条。”
苏小姐瞥了一眼刘管家,转而凝视那片繁茂的竹林,眼神中露出了一丝哀伤惆怅之色:“先父生前崇尚节俭,从来都是勤勉持家,在京里的时候就已削减诸多开支,定居在这儿以后更是能省则省,无须耗费过多人力,这是父亲为人处世之则,也是他留给后人的训诫,实在不劳烦叶捕快为我们的生计操心了。”
叶朗听到苏小姐这番淡漠的口吻,分明就是摆出了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姿态,可她这套说辞根本无法解释山庄那形同虚设的安保机制,他于是决定抽丝剥茧刨根问底:“那平时有人看守山庄吗?这里深处群山之中,如果庄内无人看守,这样未免也太不安全了。”
“门卫?”苏小姐竟冷冷一笑,“何人会来云昶山庄?若是亲朋好友,只需叩门,管家自会前去接应;若是盗贼,那这山庄之中皆为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随他们拿走也罢;至于其余那些要寻仇索命之人,他们若是敢来,我父亲自然也会开门迎接,只怕大多数人都没这个胆量吧!”
这席话说得掷地有声,令叶朗不由心底一震,他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子竟有这般大的口气,更未想到这姑娘年纪轻轻就已胸怀如此洒脱的心境,想来必然是受家风熏陶所致,看来这位苏老爷应该也是位豁达不羁之人。
不过,叶朗转念一想,却从苏小姐的话里品出了几分言外之意——
按照她的说法,苏老爷生前曾结下无数仇家,但几乎无人敢上门报仇,那此人一定是个颇为厉害的人物,否则怎么可能会让仇家都闻风丧胆?
然而,之前睿王与苏小姐在内厅对质时,二人对苏老爷的官衔均是讳莫如深,睿王称此人是朝中重臣,但并未点明品阶,而那苏小姐坚称先父辞官退隐后对朝政影响甚微,听上去似乎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这两种描述的确有些自相矛盾啊……
等一下,这个苏老爷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叫苏长赟……
这个名字听上去……还挺陌生的。
彼时刘管家已掀开门帘等候二人进门,而叶朗正一边专心琢磨着苏长赟的身份,一边沿着碎石铺就的甬道走到了屋子门口,他隐隐感觉这位苏老爷的身份大有来头,说不定和案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便不假思索地叫住了刚好跨门而入的苏小姐:
“苏姑娘,恕我冒昧问一句,请问令尊在沅京时担任什么官职?”
苏小姐闻言不禁回过了头,她亭亭而立于屋内,神情复杂地望向站在屋外的叶朗。然而只是一瞬间的犹豫,苏小姐就又恢复了如常面色:
“家父曾经于京中担任网镜廊总指挥使一职,官拜正三品。”
叶朗心头霍然一颤,霎时僵在了原地。
苏长赟竟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网镜廊总指挥使!
叶朗虽然只是基层小吏,对于朝中大部分官职名称都不太了解,可是偏偏这“网镜廊总指挥使”一职却在黎国境内家喻户晓,甚至已经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相传自黎国开国以来,为了驾驭不法群臣,朝廷特设军事情报机构,取名为“网镜廊”,由当今圣上直接统摄管辖,掌管官吏刑狱,专司巡查缉捕。设置网镜廊的初衷本是惩治贪官污吏,但致使其名声大噪的根因却在于其残酷狠毒的审讯手段——
据说网镜廊足足有一百零八道刑罚,进去的人基本九死一生,哪怕是哑巴都能被折磨得吐出真话,即使活着出来的人也无一不是遍体鳞伤,死在其中的更是数不胜数。不少高官厚爵都曾栽倒于网镜廊的手中,而幸免于难者也个个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此机构的存在堪称官吏们的梦魇。
而近年来逐渐有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宣称网镜廊密探遍布民间各个角落,几乎无孔不入,虽然这些不过都是捕风捉影之词,可一时之间在百姓之中闹得沸沸扬扬,加上散播之人有意将那一百零八道刑罚描述得绘声绘色,大家唯恐被这妖魔鬼怪般的地方活捉过去剥了皮,个个都敬而远之,因而“网镜廊”这三个字在民间早已是如雷贯耳、无人不知。
当然,对于叶朗这一介草民来说,网镜廊只是一个虚幻的名字,真正令他震惊的却是总指挥使这一职位——
能够统领网镜廊之人必然是万里挑一之人才,由于其职责特殊,并直接向圣上汇报,虽然官阶只有区区正三品,但却视为皇帝的心腹,非皇帝之亲信不可担当如此重任,所以无论是其出身天赋,还是其才识品行,都绝对数得上凤毛麟角。
而最为关键的一点是,网镜廊兼任皇室御用护卫,与内宫禁军分别管辖皇宫内外,因而总指挥使的武学功夫必然凌驾于芸芸众生之上,着实配得上天下第一流的赞誉。
叶朗这下才恍然大悟,难怪这苏小姐语气如此轻蔑狂傲,也无怪乎那些仇家对这座山庄望而生畏,毕竟苏长赟生前位高权重,又身负绝学,莫说那些小打小闹的无名之辈,恐怕当今世上就没几个人胆敢上门找他叫板吧!
想到这儿,叶朗心底不禁油然而生起一股敬意:
“原来令尊就是赫赫有名的网镜廊总指挥使,在下久仰大名,真是失敬了!”
也许是苏小姐早已料到对方如此反应,她只是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嘴角:“那都已经是往事了,叶捕快还是随我进来查看一下房间吧。”
经她这番提醒,叶朗这才想起自己还得掐着时间办案子,便连忙跟着苏小姐踏进了屋子。
一走进房间,叶朗就明显地感觉到,屋内的光线十分昏暗,墙壁上浮动着窗外摇曳的竹影,晃得他一瞬间分辨不清屋内的摆设。
空气中蔓延着几许腐朽的气息,不过他知道这并不是尸体腐烂的气味,很有可能是因为屋子长年潮湿阴冷,故而积攒了经年累月的木材味儿,久久挥散不去。
经过一段短暂的调整后,已然适应环境的叶朗快速打量了一下这间房屋——
屋子本身并不算宽敞,家具陈列一应精简,正对门处应当是一个小型会客厅,可也只放置了两把椅子和一张茶几,进门右侧是一间书房,而左手边则是一间卧房。
”这里就是先父去世的地方。“苏小姐一边说着,一边将叶朗领进了卧室。
叶朗点点头,他刚迈进卧房,就见到一具盖着被子的尸体躺在床上,他马上意识到这就是苏长赟的遗体,而还没等他完全回过神来,那苏小姐已经操作娴熟地掀开了那条棉被。
即使叶朗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他乍然瞟见真正的尸体时,还是冷不丁打了个寒战,毕竟这是叶朗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者,他虽然从不畏惧牛鬼蛇神之说,但心底总还是隐隐发怵。
别害怕别害怕,做捕快迟早有这么一天的……
叶朗给自己打了打气,便作势要走向床边,可就在他抬眼的一刹那,脑海里轰然间一声巨响,万千思绪仿佛烟花炸裂般湮灭成了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被眼前这瘆人的一幕怔住了。
只见死去良久的苏长赟睁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床顶,眼角、鼻孔、耳朵、嘴角处均有红褐色的暗血流出,七道干涸凝结的血印犹如七条疯狂挣扎的蠕虫,歪歪扭扭地爬满了逐渐泛青的肌肤,几乎吞噬了他整张狰狞的面庞。
叶朗何曾见过这等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的惨状,顿时脚下一瘫软,幸好身后就是一张圆桌,双手颤抖的他艰难地撑着桌面,才勉强支起了沉重的身子。
叶朗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他不忍再瞧苏长赟的尸首,可不知为何,心底居然有一阵强烈的欲望迫使自己继续观察那具遗体,他不得不被驱使着再次向床上投去了目光。
说来也奇怪,倘若换做是普通人多看一眼这具尸体,此时此刻恐怕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但当叶朗第二次瞥到这幅惊悚的画面时,他却忽然少了几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
虽说苏长赟死于非命,可他穿戴得却是齐齐整整,而穿过那一条条仿佛触角般虬曲延伸的血色沟壑,叶朗好像还望见了苏长赟那安宁祥和的神情,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他随即瞄到了更为诡异的一幕,他发现苏长赟的嘴角竟微微上扬,牵起了一个柔和的弧度:
苏长赟死前……竟然在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