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相思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问君多采撷,此物……此物……此物……哎呀!”
永州小镇,一条小巷中。
少年许宣正在背诗。
但突然脸红起来,脚下一绊,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扑哧~小秀才,背不出来了吧?真没用!”
好在一只柔软的小手将许宣拉住。
却是一名七八岁大的小女娃,名叫绣娘,正一脸促狭地瞧着许宣,捂嘴偷笑。
“哼~才不是背不出来,我是——我是……”
小许宣嘴硬解释,可话没说完就脸红了,虎头虎脑的模样十分可爱。
他可不会说是被绣娘盯得不好意思了才差点摔倒。
“你是什么?”
绣娘没这些复杂心思,目光灼灼地问。
粉雕玉琢的脸蛋,和水汪汪的大眼睛,极为招人喜爱。
小许宣也一样。
“我……我……”
他看得呆了,说不出话来。
绣娘这才意识到什么,俏脸一红,羞恼道:
“呸!你这小秀才,老盯着我干嘛?是不是书里那些狐妖故事看多了?”
许宣赶紧摇头:
“不是不是,你可别瞎想,我听法华寺里的大师说,这世上真有妖怪,你老念它,它来了怎么办?”
绣娘却是不信,反而取笑道:
“妖怪来了,那就嫁给你呗~”
许宣想说:我才不要娶妖怪,我想娶你!
但少年羞涩,怎么也说不出口。
只从身后掏出一样东西,塞到绣娘手里,匆忙道:
“这个送给你,我要回家啦~”
绣娘接过一看:“这不就是红豆么?有什么稀奇的?”
许宣急了:“这不是红豆,这是《相》——这是我刚才背的那首诗!”
话未说完,身后便传来母亲的呼唤:
“宣儿,宣儿?吃饭啦~”
“娘,我马上来~”
小许宣转头答了一声,朝绣娘挥手:
“绣娘再见~”
转身朝母亲奔去。
母子二人牵着手,消失在小巷尽头的夕阳里。
留下绣娘看着手中的红豆,喃喃道: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
皱着小眉头转身回屋:
“爹,‘愿君多采撷’的下一句是什么?”
……
夕阳西下。
皓月初生。
清辉洒落在小城屋舍中,别有几分南方初春的寒冷。
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如此时节人们大都已经睡去。
但一处朴素漏风的民宅中,却传来一阵读书声。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
少年许宣正在床边呵手哈气,一边低声念书。
念的却不是四书五经。
而是数十年前一位文坛宗师流落此地时所写的文章。
许宣年幼家贫,又无家传,不解其意。
可第一次读到这篇文章时,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似乎在哪见过。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些什么。
于是每每疲惫之际,便会拿出来念上几遍。
然而并无作用。
只好又继续看起书来: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晨省,在丑夷不争。”
“夫为人子者,三赐不及车马,故州闾乡党称其孝也……”
读至深夜,仍未睡眠。
连母亲来给他披衣服也未察觉。
“宣儿,宣儿?好孩子,快睡吧~”
……
“娘,我去上学啦~”
翌日起来。
小许宣背着自制的小书包出门。
再回来时。
已是一名青葱少年。
“许宣,恭喜考学成功,明府举荐你去永州府考州试,你可得加把劲,别给咱们丢脸。”
“就是,咱们‘永州’被中原人称为‘南蛮之地’,百年来没几个举人,这次可全靠你了,知道吗?你可百年一见的天才~可不能让人瞧不起。”
身旁两名同学。
一个拱手道贺。
另一个捏着许宣的脸威胁。
原来一晃便是十年。
时光流逝,岁月轮转。
这十年间,许宣勤勉好学,苦读诗书,才名远播。
终于考学成功,得明府赏识,晋升下一级州试。
“好啦好啦,我知道,放心吧,交给我了~”
许宣大方应承着,忽又想到什么,忙说:
“糟糕,我忘了告诉绣娘,阿成阿胖,我先走啦!”
说罢,转身匆匆去了那条小巷。
可才走了一半,便半路一个急刹车,差点摔倒在水坑里。
“扑哧~”
熟悉的轻笑声传来。
前方一名秀丽少女捂嘴偷笑,好看的大眼睛正偷瞧许宣,旁边还跟着个老婆婆。
不是绣娘是谁?
“绣娘,我——”
许宣又看呆了。
一如当初少年时。
绣娘也正要与他搭话,可话未出口,旁边那老婆婆便扯住她衣袖,用力“咳”了一声。
绣娘只得收回眼神,装作没看见,款款往前面去了。
只剩下许宣,喃喃说出未完之语:
“绣娘……我考上乡贡了,我……我会努力当上大官,回来娶你的。”
只是他不知道。
这一别便是永远。
半个月后。
许宣收拾行囊,准备踏上求学之路。
临行前要和母亲一起去法华寺上香许愿,求佛祖保佑。
然而刚出门,便听见街上锣鼓喧天。
有迎亲队伍往某条小巷去了。
“啊?”
许宣愣了一下,忙追了过去。
到得一家宅邸门前,耳边传来乡亲们的议论声:
“好哇~真是太般配了,绣娘芳龄十六,等了三年,终于嫁出去了。要我说,这门亲事早该成了。”
“是啊,也不知她在等谁,满镇上除了家财万贯的王公子,还有谁配得上她?”
许宣闻言。
如遭雷击。
绣娘……嫁人了!?
他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一转身朝后门跑去。
而此时,后院阁楼中,绣娘却是一边绣着花儿,一边垂泪。
她柔弱的肩膀轻轻抽动,忽一声痛叫。
却是绣花针刺破了指间。
一滴殷红的鲜血滴在花枝上。
绣娘泪眼婆娑,默然片刻,忍痛将它绣成了一朵梅花。
这时,窗外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绣娘忙下楼去开门,最终却停在门前,不敢应答。
“绣娘,绣娘!”
少年捶门呼唤,久久无人,伤心离去。
直到此时。
绣娘终于“呜呜”一声,扑进老女仆的怀抱,崩溃大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