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两位娘子。两位请放心，这一路便包在我身上。”

　　许宣接过青儿递来的五两银子，又惊又喜地塞进袖中。

　　原本他只是开个玩笑，并非真打算走。

　　对方那么一劝，他也就回来了。

　　谁料这青儿如此耿直，一出手便是——

　　哎。

　　他本打算拒绝的。

　　奈何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只好心安理得收下。

　　“那便多谢公子。”

　　白蛇心系大事，不欲耽搁，跟着许宣一路往前。

　　青蛇却忍不住嘀咕：“什么公子~送两个弱女子还要钱，真小气~”

　　她故意没压低声音，让许宣听见，许宣却不以为忤，反而笑道：

　　“柳娘子此言差矣，所谓趋利避害，乃人之本性，我若不收银子，遇到危险该怎么样？走，难免要被说见死不救，临阵脱逃，不走，我自己又不愿冒险。”

　　“这收了银子便不一样，表示我要对两位负责，常言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正是这般道理。”

　　“再说，娘子也不像那白要好处的人不是？”

　　青儿美眸一翻。

　　我何止像！

　　本姑奶奶就是！

　　五两银子，那可是王后给的盘缠！

　　一下去了小半，她可心疼得紧。

　　“哼~我们可不要你保护，你别到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就行了。”

　　不满嘟囔一句，被白蛇扯了下袖子：“青儿~”

　　这才闭嘴。

　　“公子，我家青儿从小被我宠坏了，冒犯之处请公子见谅。”

　　“诶，娘子何出此言？青儿妹妹性子活泼，能说会道，在下颇为欣赏，哪里谈得上冒犯？”

　　与白蛇客气一番，许宣在前面领路，来到江边时，只剩最后一艘小船正要离开。

　　许宣见状一喜：“本以为要夜宿荒村，不成想还有艘船，兀那船家，且开回来，这条船我包了。”

　　忙将船家唤住，又掏出一角碎银，三人这才登船。

　　船家问往何处。

　　许宣道：“零陵县，不知今夜可至？”

　　船家犹豫：“这……不瞒您说，这天色已晚，小老儿本已欲归家中，公子要去零陵，怕是有些晚了，不如找家客栈住下，如何？”

　　许宣想了想。

　　从法华寺到县城，顺流尚且需一个多时辰。

　　虽说河水平缓，可眼下逆流而行，更兼夜色已至，恐怕半夜三更才能到家。

　　带着两个姑娘家的确不大合适。

　　便道：“那好，烦请船家带路。”

　　他倒没怀疑对方图谋不轨，法华寺在永州颇有名声，常有香客和游人往来，附近有些野店也实属正常。

　　倒是青蛇白蛇，闻听此言后眼神未变。

　　青蛇道：“姐姐，他莫非是那——”

　　白蛇忙将她暗住：“别出声，这不是我们该知道的事情。”

　　青蛇点点头，二人与许宣招呼一声，便进船舱坐下。

　　而许宣，虽有心攀谈齐聚，但想起白天和柳宗元的谈话，终究未能静下心来。

　　盖因今日与柳宗元论道，并不止于《天问》。

　　《天问》乃屈子探寻天道根本，宇宙起源的终极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

　　因此粗略聊过之后，便将话题转移到当今天下。

　　于是他便从柳宗元口中，得知了如今是何年代。

　　元和九年。

　　也就是公元814年。

　　历史记载，这是柳宗元留在永州的最后一年。

　　到明年一月，他将被当今皇帝唐宪宗李纯诏回长安，本有机会东山再起，却因政敌仇视，未被重新启用。

　　同年3月14日，柳宗元被贬为柳州刺史。

　　又四年，公元819年，李纯大赦天下，在裴度的说服下再诏柳宗元回京。

　　便是在这一年的十一月初八，柳宗元于柳州因病去世，享年47岁。

　　简而言之，若一切不曾改变，五年后便是柳宗元的死期。

　　许宣视柳宗元为先贤，自不打算袖手旁观。

　　但重点不在柳宗元身上，而在唐宪宗李纯身上。

　　此人胸有大才，励精图治。

　　也曾是个奋发有为的明君。

　　即位后，“读列圣实录，见贞观、开元故事，竦慕不能释卷。”

　　把唐太宗和唐玄宗当做自己的榜样，想要开创贞观之治和开元之治这样的盛世。

　　于是采取各种措施压制藩镇，平定藩镇叛乱，进行中央集权。

　　使得“中外咸理，纪律再张。”

　　中央和地方变得有序起来，王朝开始中兴，政绩显著。

　　这一时期的李纯，可谓刚毅果决，能谋善断。

　　先平了四川节度使刘辟、镇海节度使李琦，又招降了河北三镇，并灭淮西节度使吴元济、淄青节度使李师道。

　　使藩镇相继归顺。

　　虽说在此期间也有重用宦官，是的宦官势力陡增的原因。

　　但终究是个好皇帝。

　　只要后期对宦官问题对症下药，未尝没有中兴大唐的可能。

　　只可惜好景不长。

　　此人取得一些功绩后，便任用奸臣，骄奢蛮横起来，使得朝纲腐坏，大唐王朝再次陷入黑暗。

　　不止如此。

　　他还慕仙好佛，想求长生不老之药。

　　元和十三年，也就是四年后，他将下令征求方士，走上“长生之道。”

　　最终因服药过多，性情大变，开始暴戾滥杀，后一夜暴毙。

　　——如果时间往前再推几年，许宣自然不慌。

　　他只需去往长安，入朝当官，便有机会劝服李纯，济世救民。

　　再不行还能混个地方官，自守一地，仍可得周全。

　　可如今却恰逢李纯放飞自我，开始祸乱大好江山和天下百姓。

　　按柳宗元的说法——

　　朝政一旦黑暗，人间必将妖魔四起。

　　这里的妖魔可不是“人心中的妖魔”，而是真正的妖魔。

　　由此可见这个世界的确不是原来那个时空。

　　据柳宗元所言。

　　妖魔出世，强则劫掠人间，掀起战争。

　　弱则行以蛊惑，使人心迷乱，道德败坏。

　　此外还有一些未知的神秘凶险也将随之出现。

　　如此种种，最终将导致朝廷失去民心，人间陷入大乱。

　　这便是许宣现在最担心的问题。

　　庙堂昏庸难救。

　　江湖血雨难平。

　　该怎么扫奸除恶，平定天下？

　　倒不是他无自知之明。

　　而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穿越不搞事，还穿越干嘛？不如死了算球。

　　“我本天上人，来救人间苦。”

　　“就从皇甫镈和神策军开始。”

　　他想到柳宗元提到的这两个名字，眼神一凛，逐渐坚定起来。

　　正欲回舱休息，旁边传来船夫的声音：

　　“公子，到了，赶紧下船吧~”

　　凝眸望去。

　　只见河边月色下，荒芜小道旁。

　　有间野店灯火昏黄，隐隐竟有些瘆人。

　　只是夜色已深，过了这家便没这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