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延陵制盐所。工作了一天的盐工喘着粗气到了分饭点。
一个盐工接过手中的碗,看了一眼后,暗骂一声。这些天下来,每日分的饭食真是越来越过分。早些时候还有干的可以吃,这几年只能吃稀的。最近更是过分这碗里的粥真可以称得上是清澈见底啊。手中的窝窝头也是越来越小个。
盐工可不是一个轻松活,煮盐法是靠火将海水煮干。这些盐工每日都要在炉子旁边,高温会使得他们大量出汗,导致体力快速流失。这个时代的平民普遍都只能吃两顿,盐所也只提供早饭和晚饭,中间好几个时辰的体力消耗早让盐工们疲惫不堪。这么稀的粥加个一个还没婴儿拳头大的窝窝头哪能补充一日的消耗。
但是盐工也没有抗议,只能就这窝窝头吃了起来。早些时候盐工也曾经抗议过,但是盐所的监工告诉他们,这个月太仓运来的粮食只有往日的七成。盐所的监工都是吴人,倒也不至于克扣盐工们的粮食,盐工也知道情况,只能安奈心中的怒气。
盐所内一个白胡子的老人忧心忡忡的对面前衣着华贵的中年人说道。
“君上,下个月的粮食太仓到现在还没运来。盐所的粮食马上就要耗竭了。您快想想办法吧。”
老人口中的君上正是延陵城守延陵君,延陵君此刻也是满脸愁容,思索了片刻后回道。
“我一会在派人去催催。老大人您一会将除了上交王室以外的盐取出来到市面上卖了换成粮食。解一解燃眉之急。”
老人叹了一口气说道。
“不瞒大人说。此时盐所的盐扣去当月上缴的也仅够下月发给盐工的。”
延陵君听完,一狠心说道。
“既然如此,吴某便回府内变卖基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盐所断粮。”
老人一听连忙跪下劝道。
“大人万万不可,这些年大人府上为了盐所已经变卖大半家财。延陵百姓皆知大人仁厚,却因盐所变卖祖上基业。我等惭愧。”
延陵君扶起老人正色道。
“吴地稳定重心在延陵,延陵重心在盐所。若盐所乱则吴地乱。到那时我吴人必将重蹈百年覆辙,陷于水深火热。此次若是吴家就此衰败也是无妨,吴家始于延陵,那便终于延陵。季祖宽厚,知我辈为此变卖祖上基业想来也不会怪罪我等。”
这个延陵君和窦亥手下吴继都姓吴,可是身份却有着天壤之别。
延陵郡为吴地大姓“吴“姓的郡望。延陵吴氏传承于吴国王室,当年王室子弟季礼分封延陵,吴大人便是季礼的后代。季礼品德冠绝诸国,季子挂剑的典故也是广为流传。是以楚国占领吴国后也对季礼后代礼遇有加并未夺了吴家封地,并让吴家担任延陵城守。
而吴家和其他贵族完全不同,别的贵族家里都是家财万贯,而城守更是利用手中的权利大肆收敛财富。吴家虽然贵为城守却从不利用职权欺压百姓,相反对百姓广施恩惠。吴家后代数次变卖家财救百姓于水火。延陵吴氏的名声也是广为流传。
吴家历代家主也是唯一因为家族名声被所有人称为延陵君的君上。
就在延陵君希望变卖基业帮助盐所的盐工度过难关时,他却不知道此时延陵城的局势也就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夏至,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延陵城的物价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背后的始作俑者正是陈枭。
陈枭在接管窦亥的身体后的当天,护卫也将盐运到延陵。这次从吴家寨又运了二十石的盐,让存库告急的陈枭一下解了燃眉之急。
但是就算手中盐的数量充足,陈枭还是让护卫们去各个盐铺收盐,但是收购的价格也从四十七钱降到了四十五钱。有人会好奇,此时延陵的盐价就四十七钱四十五钱怎么可能有人卖。
原来陈枭在降低收购价格的同时,也把售出的价格慢慢降了下去,每两盐现在只卖三十五钱。这样左手卖右手买一两盐陈枭就得亏十钱,期间也有护卫劝说他,但是陈枭依然我行我素。这系列操作下来,延陵的盐价虽然还是保持在四十五钱一两,但是所有的盐商收盐的标准都已经降到四十钱左右。而且大部分盐商都不愿意收购太多的盐,准备等盐价在慢慢降下来。
另外陈枭还让护卫在暗中收购盐城的粮食,买粮的方式也不一样。窦府的护卫分散在各个粮铺,每次买的也不多,既不引起粮价的上涨也不会让粮铺因为缺粮而选择从其他城市进粮,延陵的粮价一直保持着一个很好的平衡。
此刻陈枭正在焦急的房间里走来走去,上个月在听到有关的姑苏对北部地区大肆征粮的消息后,他便让人去打探消息的真实性。据打探的护卫回报南部地区楚军和叛军确实处于僵持的情况,镇守姑苏的棠溪氏也确实频繁的向各地征收粮草。
在陈枭的估算下此时百姓正处于青黄不接的春耕的时期,这样征粮势必导致吴地百姓缺粮。一个月的时间吴地的百姓势必已经没有粮食果腹叛乱。但是现在都到了夏至怎么还没传来消息。
难道是我想错了。陈枭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如果这次计划部成功不但窦府入主吴地的时间要大大拖延,陈枭自己也会损失惨重。这段时间陈枭卖出去的盐如果让陈有财带回郢都去卖,至少能给他带来五百万钱的收益。而此时陈枭手上只有不到五十万钱,也就是说如果计划失败陈枭起码得损失了四百多万钱。
况且时间不等人,下个月中就是窦亥的生日,此时陈枭必须乘船回去否则时间就赶不上了。
陈枭心想: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管有没有消息明天一定要回去。
次日苦苦等待消息的陈枭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消息,吴地北部五城全部出现叛乱。
“好。”
一听到这个消息,陈枭不由得大声叫好。
“窦辰,我们还有剩多少盐?”
窦辰回答道。
“回公子,算上昨日收购的厂库内还剩下十五石。”
“传令下去,这十五石近日给我全部以一两三十钱的价格抛售出去。在将延陵所有粮食给我买回来。我要掏空盐商口袋里的每一分钱,和延陵城的每一粒米。让延陵的百姓吃盐度日。”
“诺。”
今日延陵的盐商发现往日一天只卖百斤的贵公子像发了疯一下以及其低廉的价格四处兜售海盐,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原则。盐商们掏空店里的最后一分钱将盐买了下来。
而护卫们在卖完盐后便在延陵城中大肆收购粮食,一时间粮价大涨。但是窦府的护卫仍然不顾上涨的粮价,将所有的粮食全部买走。当窦亥一行人走时,延陵的盐价已经跌破三十钱,粮价更是翻了一番,一石粮食就要两百钱。还有价无市。
当这个消息传到延陵君耳中时,他都不敢相信。本能的察觉到事有蹊跷,思考一番后延陵君脸色煞白,口中喃喃的念道。
“吴地危已。”
延陵盐业和粮业兴起于几年前,也就是棠溪氏控制粮价的时间。在吴地形势日渐严峻的时候,姑苏棠溪氏无法承担延陵的消耗便默认延陵私盐的售卖。
但是产出毕竟有限,除去上缴楚国王室的盐剩下的也不多。所以延陵的盐商每年收购私盐时带的钱也不多,在收到一定数量后便会雇佣船只将私盐运往楚地,在从楚地运粮食回来,所以延陵的盐商也是粮商。
这些粮商也是延陵城中除了太仓拨粮以外为数不多的粮食获取渠道。
陈枭此前自卖自收也是为了稳住这些商贾让他们减少返程的次数,一开始卖给李掌柜后陈枭便让人将低价盐的消息传播出去,引来董胖子等人。在慢慢的将消息传播出去,让城内所有盐商知道有低价盐的消息后,延陵的盐价自然慢慢降了下来。
接着再以高于市价的价格收回这些盐,让商贾看到其中的倒卖利益。使得这些商贾将从陈枭手中的盐买回来后再卖回去,这样一来虽然损失了些钱财但是盐商手中却一直没有多少盐,自然而然的他们也不会带盐返程,也不会有粮食再运回延陵。
最后陈枭有分寸的在收购城里的粮食,导致延陵虽然粮食不充裕但是却还有余粮,不至于引起恐慌让延陵有去别处购粮的机会。最后穷途匕现,一口气将所有的盐全部卖出,榨干盐商口袋的钱,让他们无法短时间内去别处购买粮食,在将延陵所有的粮食买走。这样一来延陵就陷入了有盐无粮的地步。
延陵虽然土地肥沃但是因为适合产盐,所以城内的百姓绝大部分都是盐工,无法做到自给自足,所有的粮食全部都是由其他城市供应。南部地区军队正在平叛粮食自然不能少,所以只能由北部地区的城市供应。现在北部城市陷入叛乱短期内粮食无法供应延陵,而陈枭还选择在一个尴尬的时候买光所有的粮食。
夏至正是每月的二十号左右,这时延陵的正处于旧粮即将耗竭,新粮还没送到的尴尬时间。盐工们都指着下个月发的盐换粮食,这时候延陵城出现盐价大跌,粮价大涨的情况。往日每月的盐换的粮也仅能让一家人饿不死,现在一下少了七成粮食,盐工怎么不造反。毕竟盐可不能当饭吃。最残忍的是,陈枭为了计划能够百分百成功,还将城内大部分粮食都买走,完全不给延陵君稳定民心从其他地方调粮的机会。这也会直接导致未来延陵会出现许多人饿死。
陈枭的目的在于逼得延陵百姓叛乱,对于楚国来说吴地无论哪个城市叛乱都行但是延陵绝对不行。因为延陵每年提供盐的数量占楚国所有盐的八成,一但延陵乱则楚国乱。所以一旦延陵出事,棠溪氏绝对要承受楚王的雷霆之怒。
别看这一些似乎有些理所应该,在背地里陈枭为了这次计划可是做了许多的准备。毕竟棠溪氏也不是傻子,不会不明白延陵的重要性。陈枭也不会低估古人的智商。
在这次楚王下令正军进入吴地平叛时,棠溪氏就准备将祖上基业全部投入这次平叛中。准备了大量的财宝用于购粮,虽然无法满足吴地所有城市的消耗。但是也能勉强让平叛的顺利进行。
可惜陈枭早已料到,在早些时候便让陈有财带着吴家寨所有的珍珠在楚地全部卖出,在把所有钱全部买了粮食。这个时候正值春耕,楚地平民虽然有些余粮但也不多。加上陈有财不计成本的售卖黑珍珠导致黑珍珠的价格一路下滑,而粮价一路上涨。棠溪氏准备的财物只够换之前的七成粮食。这一变故也直接导致吴地陷入粮草紧缺的状况,但是此时也正是正军与叛军交战的紧要时刻。棠溪氏只得下命削减延陵的粮食再从北部地区调粮,棠溪氏的本意是先战略性的放弃北部地区主攻南部叛军。
谁曾想到被陈枭背后狠狠的捅了一刀,北部陷入叛乱无法提供粮食,南部的粮食大多都在湖城、携李两城。
陈枭时间掐得太好了,正好是离第二个月的十天发动计划。此时无论是太仓的粮食运到了也好也仅能满足整个城市数万人几天的消耗,而无论是从湖城、携李粮两城调粮,走陆路起码得十几天,加上消息传递的时间,一来一回起码要一个月粮食才能运到延陵。从海路到楚地舒城、桐城调粮也要半个多月。人可以忍受短时间的饥饿,但这么长时间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棠溪氏这次下了重注,想趁着吴人春耕无法帮助叛军的时间,借助正军一口气剿灭叛军。就算是花光家财,放弃北部地区,如果真能平叛,那棠溪氏在吴地的统治也将会牢不可破。高收益意味着高风险,人生就是一场赌局,有人输就有人赢。只是这次棠溪氏赌输了,等待它的必然是没落。
这一场赌局百姓也是输家,但陈枭也是惨胜。百姓在上位者的博弈中丢失了性命,陈枭也在这次计划中投入巨大,无论是低价售出珍珠和盐,亦或是为了避免变故和隐藏身份将收的九成粮食全部扔到海里,所以陈枭在金钱损失方面就损失了将近千万。
只有延陵的商贾在这个赌局中获得巨大的收益。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未来这片土地将会是属于他的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