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廷益正想着,余光扫到最后一本书,这书与前几本书不同,显得粗劣很多,更像是把许多手稿装订在一起,封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刚劲大字“许朝纪事”。
他目光一闪,历史上也从来没有“许朝”这个朝代,难道和永朝有什么关联?
迫不及待地翻开封面,只见第一页密密麻麻满是文字,最右侧中部写着“自序”二字。
虽然没有标点符号,但黄廷益大学学的就是汉语言专业,无论是阅读、断句,还是解读意思,都是小菜一碟,他很轻松地从右往左开始读起来。
“自古朝有盛衰,国有兴亡。秦汉、隋唐莫不如此。然新朝掩前朝之过,而假曰天数;旧臣遗民执笔之人,喜扬盛而忌言衰。岂非大谬也!则世人只知国何以兴,不知国何以亡,数千年循环往复矣。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愚妄编一卷,以尽陈大许一百一十三年之过失衰亡……”
结合刚才对线装书的发现,黄廷益心里有了底,原来历史已经来到隋唐之后了。
该书作者认为,历朝历代都避免不了盛衰兴亡的规律。但每一次新朝建立,在总结前朝过失的时候,都会出于政治目的或自身的局限性,笼统地归结为气数已尽。而那些前朝遗留下来的旧臣遗老们,在他们个人撰写的史书里,或者笔记、书信中,都喜欢花大篇幅记载曾经的盛景,而对衰落的过程、灭亡的原因一笔带过。久而久之,世人只知道国家是怎么兴盛起来的,却不知道该如何治理国家,来避免动乱和衰亡。
他一口气看到《自序》最后的“谨序”二字,点点头,伸手在桌上轻拍几下。
做为一个现代人,大部分观点和见识,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靠着几千年时光的积累,才能懂得。而这个作者,却能跳出自身的局限性,看出很多问题的根源所在,仅仅开篇一个《自序》就写得如此精彩,尽显大家风范。
在“谨序”二字的左侧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建德三十一年九月初九日,金陵易建章题于福建宁县之草堂。
这行小字信息量极大,黄廷益不由得兴奋起来。
建德三十一年九月初九日开始写《许朝纪事》,现在是建德四十一年六月,也就是说,此书是十年前动笔写的,易建章,姓易,昨天见到的那位易先生也姓易,莫非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倘若易先生与易建章是同一人,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做为“大许”的“旧臣遗民”,在此避世隐居,著书立说。而自己目前身处之地应该就是福建省宁县长月村。
带着猜想和疑问,翻开了正文卷一,开篇记叙了唐末的事情……
一连三天,黄廷益废寝忘食、通宵达旦地把整本书都看完了,内心起伏不定,还沉浸在用文字所勾勒的画卷之中。那些刀光剑影、鼓角铮鸣;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那些帝王将相,成败兴亡,一幕幕仿佛在眼前浮现。
书没有写完,写到了九十八卷,不过也快了,根据作者在《自序》中的想法思路,他打算写一百二十卷,前四十卷记叙许朝从建立到灭亡的全过程,后八十卷分析许朝衰落的过程和灭亡的原因。不过这已经足够了,黄廷益的猜想得到了证实,心中诸多疑团得以解开。
历史在唐朝末年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发生了改变,拐了一个弯,从而走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唐朝之后多出了一个梁,却与“五代十国”里的那个后梁是两回事。梁太祖原本是唐朝的权臣,通过禅让,篡夺政权,这也引起了地方上藩镇们的共同讨伐,梁朝只存在短短七年就很快灭亡了。
接下来就是几十年的诸侯混战。最终,河东节度使石尔孜依靠割让幽云十六州向塞外的北戎人借兵,统一了北方,国号为晋。登基后石尔孜迅速奢糜腐化,对外献媚讨好,在内倒行逆施,很快失去了人心。
在他死后,大将宋彦光得到了群臣的拥戴,废掉了石尔孜的儿子晋末帝,建立大永。许太祖李慕方则在这个时期里,扫平南方群雄,与北方的大永形成了隔江对峙的局面。
塞外草原并没有像历史上一样被契丹统治,反而出现了一个新的族群——北戎人,他们比之前的突厥人更加强盛彪悍,凭借幽云十六州作为跳板,扶持石尔孜统一北方、逼迫宋彦光和亲纳贡、屡屡南侵,成为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
直到宋彦光的爱孙,永孝宗在位的时候,厉兵秣马,御驾亲征,一场血战后迫使北戎求和,双方签订盟约,这才换来之后长时间的和平。只可惜,割让出去的幽云十六州还是像历史上一样,成为悬在永朝头上的利剑。
南北两朝虽互有征战各有攻守,但大体上还是保持了一种默契的和平。时间走过半个世纪,南方许朝的道宗皇帝继承皇位,同一年,北方永朝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小皇帝登基了,年号为建德。此时永朝国力强盛,遂起大军南征,许朝文恬武嬉,一触即溃,很快就亡国了。永朝终于结束了自唐朝之后的战乱局面,重新统一了天下……
合上书,黄廷益叹息良久,心中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要不要这么玩我?
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能预知未来,把握历史的走向,可现在历史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他不是理工男,这个时代也没有相应的工业设施和体系,造不出玻璃、香水。
他无法出口成章,能吟诗作对或者背下几百上千首唐诗宋词,才华哪怕如李白杜甫,也无法通过诗篇来一展抱负。
生活在社会底层,节衣缩食地过完一生,也不是不行,只是风险太大,这年头天灾不断、朝不保夕、人命如草。
那要如何融入这个时代,生活下去?
虽然上天把他扔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却也同时也为他打了一扇窗户。
长月村就像一个世外桃源,远离喧嚣与纷争,可以用知识和双手养活自己,待在这里直到终老。比起穿越前三点一线,每天忙忙碌碌,这种返璞归真的生活也许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