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阳光在树叶上涂下一圈圈光环,再透过林层撒在地上,阴影斑驳,一地碎金。
黄廷益正漫步于一条荒僻的蜿蜒小路上,这条路在长月村后山,通往一块地势颇高的小山包,易先生的住所便建在小山包上。他此时的心情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一个半月的时间相处下来,又击退了海贼,离开长月村的时机已经成熟。除了“黄老师”的身份,让他对孩子们有些不舍外,他心中一直有两个声音在不断交战。
一个声音说:“如果能一辈子呆在这里,似乎也不错。”
一个声音说:“黄廷益啊黄廷益,你真的甘愿呆在这里一辈子吗?”
这两个声音早已经交战多时,势均力敌,因此他一直犹豫不定。
这个时代实在太乱了,法律、道德、秩序无法真正的约束世人,连官兵都可以“杀良冒功”,留下来至少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就像离开安全营地进入一望无际的热带雨林,离开真的需要莫大的勇气。但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广阔、很精彩,穿越而来,却不出去见识闯荡一番,老了回想起来,将是莫大的遗憾。
但无论如何,是进是退,总该下个决心。
抬起手臂,看了看手表,时间显示现在是上午八点半,已经不早了。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迈开步伐继续向上而行。
大约又走了二十来分钟,绕过一块巨石,是一片开阔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掩映在树林之中的小院,十分清幽。院子用篱笆围住,正门处有一口天井。院中是两间木屋和一间茅草屋,呈“品”字型,将一片小池塘围绕其中,池塘里荷花飘香。院后还栽种了许多花草植物,更显得生机盎然。
易先生正在院子里拿着扫帚清扫地上的落叶,对他的来访似乎早有所料,看到黄廷益站在篱笆外,朗声笑道:“老朽等候公子多时了。”
黄廷益也笑道:“先生是世外高人,神机妙算,在下哪里瞒得过?”
易先生将扫帚轻轻放在一旁,摇头道:“公子过奖了,老朽只不过是山野村夫,平日里种菜扫地而已,‘世外高人’四字,实在不敢当。”
黄廷益正色道:“先生此言差矣!刘玄德在青梅煮酒之时,整日在菜园里种菜;诸葛孔明在三顾茅庐之前,也躬耕于南阳。谁曾想,这种菜扫地之人竟三分天下有其一,山野村夫封侯拜相,成历朝历代臣子之楷模。先生虽身处荒岛,却写书、立言,调素琴,阅金经,修剪花草,如此闲情雅致、怡然自得,怎当不得‘世外高人’?”
易先生拈须笑道:“想不到公子久居海外,却对文章经典、历朝历代之事了如指掌,实在难得。”
黄廷益摇了摇头,抱拳道:“正是因为久居海外,不知如今时局变化,故而冒昧打扰,有几件事相询,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哪里,哪里,请。”易先生客气地把他请了进来。
黄廷益走进院内,池塘上有一座小木桥,连通最中间的木屋。池塘里几条游鱼正在嬉戏,有人经过时,便倏的藏到荷叶下去了。
木屋里的陈设只能用简陋来形容。
一张小几,小几上放着一盏烛台,一方砚台,一个装着墨块和磨锭的小箱子,毛笔搁在笔架上,还有十几张白纸凌乱地铺开。小几旁是一张圆形坐垫。靠墙的地方有两个一米半高的木柜,一个柜门是关着的,不知道里面装着何物,另一个则是打开的,竟然整整齐齐摆满了线装书籍。
在这个偏僻闭塞的南洋小岛,能够有如此多的书籍,这让黄廷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桌上那堆书,看来就是这位易先生提供的了。
收回目光,他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再次向易先生拱手叙礼,易先生也回敬一礼,两人这才按照宾主的位置坐下。
黄廷益没有再客套,单刀直入地表明了来意:“在下心中有几处疑问,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还望先生不要见怪!”
易先生笑道:“公子言重了,老朽年迈昏聩,唯恐有误下问,还请公子不要见怪才是。”
黄廷益用灼灼地目光看着对方:“先生是否知晓易建章这个人?”
“正是老朽!”易先生拈须坐立,如山如林,渊渟岳峙。
易建章就是易先生,易先生就是易建章!
尽管心中已有所预料,但黄廷益还是非常惊讶。而且对方能够坦露身份,没有丝毫避讳隐瞒,这让他十分佩服。
他深深施了一礼道:“先生如此坦诚,实在令人心折!《许朝纪事》文笔凝炼、思想深邃、可谓浑然天成!晚辈拜读后,受益匪浅,感慨万千,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啊!只知出自金陵易建章手笔,却无缘一见,深以为憾,想不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实在令晚辈喜不自胜!”
饶是易建章易先生,在被人如此赞许《许朝纪事》的时候,也听得极为受用,拈须颔首,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这便是话术。黄廷益始终相信,说话是有技巧的,语言是一门艺术。一句话可以说得人笑起来,一句话也可以说得人跳起来。拉近两个人的距离,有一条捷径就是肯定和讨论他最得意的事情或者成就。不过他这番话也确实发自肺腑,并无虚假夸张的意思。
就《许朝纪事》为由头,黄廷益趁热打铁,细细询问了许道宗之后的事情,解开了心中的许多疑问。
他觉得老天有时候挺不公平的,给了大许一个昏庸无能、迷恋神仙、误服丹药而亡的道宗皇帝,同时在另一边大永,却有了一个十五岁登基、铲平权臣、雄才大略的建德皇帝。
去年春,也就是建德四十年,建德帝御驾亲征,大永兵分三路南征,几乎是兵不血刃攻入金陵,道宗皇帝的孙子,大许最后一位君王饮鸩而亡,大许灭亡,天下归于一统。
不过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能够结束乱世,总归是百姓们期盼的好事。
正当他思绪纷飞之时,易建章突然笑着说:“好了,既然老朽的身份你已经知晓,那么你的身份呢?”
“咳咳!”这问题问得猝不及防,黄廷益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