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安夫妇是长月村的“大户”,有一个用篱笆围起的小院。屋子用土木建成,左右各有一间厢房,柴门到主屋两侧搭着瓜架,种着硕大的南瓜和青绿色的丝瓜,瓜藤爬上棚架,爬上屋檐,让整个院子凉快许多,几只母鸡在门前散步觅食。
黄廷益住在东厢房里,木屋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方桌,以及两个矮柜。桌子上方开了一扇窗户,糊了薄薄的一层纸。墙角还有一个火塘,旁边堆积着些木材,使得这个屋子有股淡淡的烟熏味道。
田安很热情地招待着客人,叫婆娘去灶台生火做饭,自己则爬上院后的果树,忙活了好一阵,摘下一篮新鲜的枇杷,还有几个黄澄澄的柚子,又是洗又是切,用木盆装着送到手上。
黄廷益发现,田安、田守、田三这田氏三兄弟,虽是一母同胞,长相性格却完全不同。
田守身躯雄壮,性格直爽;田三黑瘦黑瘦的,寡言少语;田安却是个老实巴交、普普通通的庄稼人,带顶草帽,佝偻着背,若是不说,实在看不出他是田氏三兄弟的长兄。
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一盅海草煮的清汤,一碟鲜红诱人的虾仁,半条腌制的蒸鱼,两根酱猪排骨,满满一桌饭菜摆在了面前,这便是黄廷益来到这个时代后,吃的第一顿饭。可惜手机留在了那个时空,没有带在身边,不然还可以拍几张照发发朋友圈。
菜很丰盛,食材新鲜,原汁原味。黄廷益早已饥肠辘辘,顾不上许多,将饭菜风卷残云一般吃得一干二净——除了蒸鱼,倒也不是不爱吃鱼,只是狼吞虎咽之下,哪有时间来剔刺吐刺,只吃了些鱼肚子上鲜嫩的软肉。
放下筷子,他打了个饱嗝,端起一杯准备好的热茶,先漱了漱口,然后舒服地坐在椅子上,慢慢喝起来。
看来自己的身份很受认可,古代的盐、茶、大米可都是奢侈品,这样一个小村子,能拿出这些东西招待,殊为不易。
他总算知道现在的朝代,叫永朝。
中华上下五千年,夏商周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两宋元明清,何时出现过什么永朝!
这比穿越更让他无法理解和接受。到底是原本的历史发生了改变,还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时空?整个人仿佛置身于黑暗之中,看不到一丝光亮,所有道路都被层层迷雾笼罩,找不到前路与方向。
他一直试图弄清楚这永朝的具体情况,但田三不愿多谈,敷衍了几句便匆匆离去,田氏夫妇对此又茫然无知,神情绝非作伪。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打听起了那位易先生的事。一提起易先生,田氏夫妇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这位易先生是一位奇人,十年前被田守从海中救起,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田守和村里人都尊称他为“易先生”,他学识渊博、满腹经纶,连农学、航海、建筑都有颇多涉猎,足以当得起“先生”二字。
长月村本是一个海边的小渔村,易先生到来后,听说了海盗烧杀抢掠的事,居安思危,向田守提出迁村的建议,随后率领村民们在山里搭建房屋、开垦土地、耕田种菜,有了现在的规模。
他尽展生平之所能,将知识与技术传播开来,长月村的面貌因此焕然一新,因此深得全村民的尊敬,也让田守对他格外倚重,可谓言听计从。
田安说得神乎其神,黄廷益听得将信将疑。就刚才在长月厅里见到的那喝酒的老头,难不成还是个“躬耕于南阳”之类的世外高人?
正说间,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少女声音:“姑丈,我们回来了!”
只见门口竹帘一挑,走进来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身后跟着一个孩子。
少女穿着件青灰色的粗布衣服,衣袖和裤腿被卷了起来,露出两只胳膊和一截小腿,光滑紧致。皮肤略微有一点黑,应该是平时做农活、出海捕鱼的缘故,但反而显现出了一种健康的美感。鹅蛋形的小脸上没一点脂粉,身上也戴没有任何首饰,却朴素自然。她的五官十分秀气,尤其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让整个人清纯灵动起来。
身后那孩子头顶扎着个冲天独角辫,虎头虎脑,小脸蛋红扑扑的,不正是昨日海滩上的那个小助么!他额头上、脸上全是汗水,衣服裤子脏兮兮的,也不知刚才跑哪儿玩去了。看到黄廷益,眼睛一亮,连蹦带跳地跑过来,扯着黄廷益的衣角,叫道:“老神仙,我还想要那个……仙丹。”
少女忙低声叱道:“小助,不得无礼!”
小助似乎对少女有些害怕,讪讪地松开手,皱着眉,噘着嘴,脸上写满了委屈。
黄廷益见他这可爱模样,忙从口袋里掏出糖盒,递了过去,安慰道:“不碍事,都给你都给你。”
见儿子这样,田安无奈地摇摇头,在一旁介绍起来。
原来小助是他的独子,今年虚岁十二岁,因为老来得子,夫妇俩稍微娇惯了些,这孩子平日里十分顽皮。少女名唤李清儿,自幼父母双亡,在姑丈姑母家长大,两口子视若己出,对她很是疼爱。
黄廷益冲李清儿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古时候封建礼教甚严,讲究男女大防,据说男女之间不能说话、不能直视、不能单独相处、不能有身体接触……不然流言蜚语、唾沫星子淹死你。这里虽是乡下渔村,没有那么多拘束规矩,不过初来乍到,不知这儿的风俗,还是注意一下为好。
李清儿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眼神里满是好奇。
她这两日听小助说了不少“老神仙”的事情,现在一看,“老神仙”并不老,也不是想象当中长袖飘飘、道骨仙风的模样,竟是个服饰奇特、唇红齿白的年轻公子,俏脸微微一红,有些忸怩地福了一福。
小助倒是机灵,看黄廷益开过一次糖盒,便记住了。他把盒盖打开,伸出手掌,倒了几颗在掌心上,走到爹娘跟前。
田氏夫妇手足无措,拿了一两粒,笑得连皱纹都舒展开来,砸吧着嘴,吃得津津有味。
小助又把手摊在姐姐面前,李清儿拿了一颗,含在嘴里,让它在唇齿间慢慢融化,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掌心上只剩下最后一粒,小助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看着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一股甜意在黄廷益心里荡漾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