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
斜阳谷口,关丘,日光炙烤着大地,空旷的天地间似乎没有一丝风。
大气低得压抑,让人不觉得有一丝气闷。
林间树林,空地上卷着的几根枯草,被一双有力的足踏过——受过埋伏,司马晦的步履显得有一丝沉重——事情并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按目前的形势来看,欲刺他司马晦的恐怕不止叶昭、白天影二人,那些侠客,究竟是来救他的,还是怕被人夺了头功,来搏取他的信任,再伺机而动,行刺他的呢?总之,前途漫漫,但无处没有杀意,天地之大,却不知路在何方!
行至山头,远远地,身后黄沙袭面而来,渐渐听闻马蹄缭乱,向后而望,一彪人马从斜谷口奔来,直往关丘冲来。
司马晦低头不语,对众人做了个隐蔽的手势,人命天定,刚出狼穴,又入虎口,盖是生数以尽吧!
“罢,罢,罢,我司马晦有生以来,做事皆无愧于心,也尝历世之万事,若天要亡我,我自当伏死,只是曝尸荒野,没了名目,实则有憾!”司马晦仰天长叹,独自信步入林,身后的地面,沥着一道血迹……
前方,是一个草窝,草窝深处落着一个血肉模糊的圆球,乍一看,竟是颗人头!
见此,司马晦忘记了远处来势汹汹的人马——毕竟,山野中横死他人,定有蹊跷,且依人脸上的鲜血,此人死亡时间不远,大概在斜阳谷被围之时。
他小心地捧起人头,拭去血迹,缓缓退出丛林,在日光下一照,不觉有几分面熟,一看冠帽,司马晦大惊,这人头,不会是——白天影!
司马晦正值惊吓,肩上忽地被拍了一下……
他身体一颤,慌忙后退一步,丢开人头,手握腰间剑柄,猛地一甩,抽出长剑欲与来人一战。
“哎,主公,都是熟人,不要动不动就动刀子!”只见马上坐着一位皂衣凤冠,身高仅六尺有余的男子,男子相貌实在不得恭惟,与其华丽的衣裳严重不符,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司马晦麾下谋士荀始便是。
荀始是北越颍川郡颍阴人,为东汉末曹操手下军师荀彧后人,此人出身谋士之家,熟读兵书万卷,通晓墨翟之道,犹善守城,建邺之战的诈降守城计便是他提出的。
但因其相貌丑恶,乡人尝戏称其曰“小凤雏”。或是因为他相貌不佳,或是因为他那晦气的名字——“寻死”,所以仕途不易,从北朝混到南朝,终是没有混到什么官职。后在司马晦那儿从了军,司马晦慧眼识才,提拔他做了甲兵军师之首,打过不少胜战,出过不少良策,可谓司马晦除了陈慕谦外最器重的人。
见来人是荀始,司马晦大笑道:“原来是荀始!吓我一跳,不过,你不是号称“与祖比肩”吗?你这来此,马蹄如雷,作为一个大谋士,你的祖上荀彧,是不会就这么让人轻易发觉吧!”
“主公,臣远远听闻杀声,又见路旁有个客栈火光冲天,自觉不妙,那谷中又满是箭簇,还隐隐有血迹,始,即断定你们中有人中箭,再行上山,又见一人手持人头,恐主公遇难,便急赶上来,人命关天,哪里去管什么隐藏!”
司马晦听了,暗暗称奇,荀始的判断八九不离,真乃世间奇才!
司马晦话锋一转:“不过,我不是遣散甲兵了吗?你们怎么又回来了呢?”
荀始大笑:“主公,你遣散甲兵,不过是个权宜之计。我早就和他们商定好了,在你最需要我们的时候出现,只不过今晨误入山道,悠转了半日,方才出来,故晚来一步。”
司马晦笑道:“识我者,当如荀始!”
荀始道:“主公,您也是我的第一赏识者,始等,当尽忠报主!”
“对,吾当尽忠报主!”众甲兵也附和道。
……
突然,荀始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把拉过司马晦道:“主公,快走,此乃是非之地!建邺以南,杭州以北,皆是陶吴白存煞的地盘,白存煞手下的是全天下最强的江湖大帮派,侠客高手云集,可与我们全盛时期的甲兵相当。我早时在这儿混过,触怒了白存煞的弟子,遭到了千余侠客的追杀,要不是我学识丰富……”
司马晦听闻此事,不觉加快了脚步,道:“军师可知这白存煞可与封尘客栈主白天影有何关系?”
“白天影?无名小人,他怎能与白存煞相比,他手中仅有百余人,顶多不过是白存煞手下的弟子吧!一个江湖大帮主,又怎会轻易让人发觉呢?”荀始话锋一转:“不过此人在陶吴铺一带还是有点名望的,这儿的人,上至县令,下至百姓,好似都在学他穿衣戴帽。”
听着,司马晦扫了一眼自己的手下,问道:“对了,陈慕谦呢?”
荀始长叹一声,答道:“他回去了,北越那儿出变故了。六皇子慕容启发动兵变,当上了皇帝,这会儿正在江阴那儿剿杀旧太子遗党,陈慕谦老家,被屠城了!我这儿,有他的一封书信。”说着,荀始从行囊中取出一封墨迹凝重的信。
司马晦接过信,读过一遍,嗟叹不已,眉头紧锁,好似听闻千里外的北越上空久久不散的四起杀声……

